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撕裂着午后平静的海面,巨大的气流将下方的海水压出一个不断扩散的凹陷圆环。
此刻的‘斯凯拉’一只脚踩在舱门边缘,身体前倾。
长发被狂风扯得笔直,如同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
她眯起眼睛,紫粉色的竖瞳在海天之间搜寻着目标——可视野之中,只有无尽的蔚蓝与远处模糊的海天线。
“你确定是这里?”
她偏过头,对着耳机喊道,声音几乎要被旋翼声吞没。
“坐标确认无误,就是这里。”
通讯器里传来纪源平稳的声音,带着一种即使在信号干扰中也毫不慌张的从容。
“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们要上浮了。”
话音刚落,海面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下方托起,猛然隆起一个巨大的弧度。
原本平静的海水开始剧烈翻滚,白色的浪花向四周疯狂扩散,形成一个直径近百米的圆形激荡区域。
那隆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水下的阴影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违背了人类工程学常识的金属巨兽,正在从深海缓缓浮起。
海水从它光滑的弧形外壁上倾泻而下,形成无数道瀑布般的水帘。
阳光也在这湿润的金属表面,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这个基地的外形如同一枚被横向拉长的橄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就是现在!”属于‘纪源’的声音陡然拔高,“距离他们夺回系统掌控权,应该只有不到两分钟了!”
没有丝毫犹豫的‘斯凯拉’直接纵身跃出舱门,身体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炮弹,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坠向那正在上升的金属巨物。
风声在耳边尖啸,海水在脚下急速放大,她甚至能看清基地外壁上那些锈蚀的纹路。
(看来做工也不怎么精细嘛,那得收着点力了....不然一拳打碎了,里面被污染的海妖都放跑到海里了....)
半空中,她调整姿态。
双脚率先接触那湿滑的金属表面,随后膝盖微曲卸去冲击力,稳稳地钉在了基地顶部。
几乎同时,一道白色身影也从天而降——只见‘炎煌’落在她身侧,风衣下摆在空中猎猎作响,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动作干净利落。
脚下的金属巨物仍在上升,海水从他们脚边奔涌流过,带着一股深海特有的冰冷且腥咸的气息。
“黛妮呢?”
此刻‘炎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头看向还在空中盘旋的直升机。
“声呐扫描确认,方圆三海里内没有大型生物活动迹象。可以让她下来。”
通讯器里传来纪源的声音,这次带着几分笃定。
直升机舱门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犹豫。
那‘黛妮’双手死死抓着门框,长发被风吹得纷乱,双眼之中更是写满了恐惧。
她看着下方那个正在缓缓停止上升的金属巨物,又看了看站在上面的‘斯凯拉’后。
看着旁边海洋的她,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却被风声吞没。
是的,她真正所惧怕的,不是别的什么。
而是海洋,这片她诞生且赖以为生的地方。
因为对她而言,这片深海之中,发生过太多太多不愿回想起的恐怖了。
被唯一的朋友背叛,夺走了母亲唯一留给自己的念想,还被杀死。
最终沉入漆黑的海底,被永痕的怨念折磨至发狂。
而知晓这点的‘斯凯拉’则仰起头,朝她挥了挥手。
“下来!别怕!姐姐在这!”
尽管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穿过风声和水声,落在‘黛妮’耳中。
小人鱼犹豫了一瞬。
随后,她闭上眼,松开了手。
身体坠落的瞬间,她的鱼尾本能地摆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她触到了水面。
几乎没有水花,她像是被海水温柔地接纳了一般,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
片刻后,她的身影在基地边缘浮现,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那双眼睛透过水雾看向‘斯凯拉’与‘炎煌’两人。
“真棒,但在这里等着。”笑看着她的‘斯凯拉’拍了拍她湿漉漉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在这周围要是遇到危险就跑,听到没?”
而‘黛妮’用力点头,鱼尾也在水面下不安地摆动。
此刻两人脚下的基地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上升的势头彻底停止,开始缓缓下沉。
海水再次漫过他们脚踝,冰冷刺骨。
“它要沉了。”
一旁的‘炎煌’皱眉提醒道。
“是啊,所以我们得快。”
告别了‘黛妮’的‘斯凯拉’说着,直接在‘炎煌’震惊的目光下,像是撕碎薄纸一般将那金属的外壳撕出了一道裂口。
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条昏暗的通道,灯光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海水腥咸与某种化学制剂刺鼻气息的味道。
耸了耸肩,她直接纵身跃下。
黑暗吞没了她,只有头顶那逐渐缩小的光斑还在提醒着她与外面世界的距离。
落地时脚下溅起水花,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而‘炎煌’紧随其后,落地时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
头顶的光斑彻底消失,基地重新沉入深海的同时,被撕开的裂口自行修复封闭。
“纪源,我们进来了。”
环顾四周过后,活动了下关节的‘斯凯拉’对着耳机说。
但回应她的,只有电流的杂音。
“纪源?”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只有杂音。
“信号被屏蔽了。”
而‘炎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
“这里的金属壁太厚,而且……”他敲了敲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怀疑里面大概有某种干扰装置。”
在这漆黑的深海之下,一切通讯与退路都被阻断。
“无所谓了,反正我也没指望那家伙。”
说着就将耳麦耳机摘下,然后一把捏碎了的她迈开步子,朝通道深处走去。
紧随其后的‘炎煌’的风衣下摆不时扫过墙壁,脚下的靴子也踩在积水里,发出一阵‘啪嗒啪嗒’的声响。
随着继续前行,通道两侧的灯光也越来越暗,有几盏甚至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灯罩里残留的焦黑痕迹。
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反复刮擦过,金属表面的漆皮全部脱落,露出下面暗沉的底色。
空气里那股化学制剂的味道越来越浓,还混进了一种新的气息——腐臭,像是某种东西在这里死去,然后被遗忘。
而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没有巡逻的守卫,没有监控设备,甚至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整座基地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坟墓,沉默地等待着入侵者的到来。
“太安静了。”
眉头紧锁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安的‘炎煌’低声说道。
而‘斯凯拉’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因为对方没有防备,而是因为——他们早已经被发现了。
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一脚踹开大门的,眼前豁然开朗的两人,终于看清了内部。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穹顶高悬,足有数十米。
大厅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装置,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和闪烁的指示灯,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而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屏幕,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生命体征状态,与各种不稳定的能量波形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氧的味道,让人的鼻粘膜微微发酸。
而大厅正中央,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那个圆柱形装置前。
她穿着一件外黑内红的长袍,袖口绣着金色的繁复纹路,下摆拖在地上,在灯光下反射出丝绸特有的光泽。
一条深色的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头顶那对毛茸茸且微微颤动的狐狸耳朵,却与这科技感十足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飘忽感。
“啊,你们来了。”她说着,终于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
她的嘴唇很薄,微微上扬,勾出一个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又或者说是肌肉记忆般的表情。
“我一直……在等你们。”她的目光从‘斯凯拉’身上扫过,然后是‘炎煌’的身上,“或者说,在等某个……能让这一切结束的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那显示出外界‘黛妮’身影的屏幕,停留了一瞬。
“你就是陈昶升?”
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她的‘斯凯拉’在脑中确认着对方的样貌,是否真的完全与先前所看到的资料中一致。
“那是我曾经的名字。”她说着,手指轻轻拂过身边圆柱形装置的表面,“但现在?现在我有了新的名字,与样貌。”
指尖与金属接触的地方,随之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希望,以后不会再有误会了。”
接着,她的目光重新落在‘斯凯拉’身上。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她的倒影,小得像是要被光芒吞没。
“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渴望永生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要做的事情太多,而时间……太少了。”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仿佛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知道吗?”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柔软,“这个世界太慢了.....几亿年的演化,才从单细胞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几千年文明,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太慢了。”
“慢到大多数生命,根本等不到‘幸福’的那一天。”
“它们出生,受苦,死亡。一代又一代。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毫无意义的循环。”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我想帮它们。”
“帮所有生命,跳过那些漫长且痛苦的,甚至可以说毫无意义的过程。”
“直接到达终点——进化的终点,幸福的终点。”她的声音渐渐升高,带着某种狂热的、近乎虔诚的颤抖,“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世界吗?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每一个生命都能感受到纯粹且不受污染的快乐。”
“那是我们本该拥有的世界!那是——你们所无法想象的....”
“因为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混乱了....战争、饥荒、疾病、污染……所有的生命都在受苦,都在挣扎,都在……等待一个救世主。”
“但没有人来。没有人能来。”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
她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了这厚重的金属墙壁,看到了外面那个广阔的世界。
“而我,有办法。”
“我可以让所有人进化,让所有人……获得幸福。”此刻,她的嘴角终于真正上扬,那是一个笑容,温柔而虔诚,像是一个信徒在谈论她的神明,“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只要让我完成我的计划……我就能把这个世界,变成天堂。”
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被穹顶反射,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是无数人在同时附和。
“所以,你的意思是——”属于‘炎煌’那像是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你绑架、改造、甚至奴役那么多的生命,就是为了……让他们幸福?”
闻言‘陈昶升’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问题。
“他们……本来就不幸福啊。”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在这个世界上挣扎求生,被污染侵蚀,被怪物捕食……那样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而我,身为‘进化’的代理人。”
“给了他们力量,给了他们秩序,给了他们……一个存在的目的。”
“这不是幸福,是什么?”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炎煌’的身上。
“比如你,你的祖先曾经是这片海洋的神族,可现在呢?”
垂下眼眸,嘴角扬起悲怜的微笑,她向着眼前的两人伸出了手。
“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如果我能完成进化计划,如果我能得到你们的帮助。”
而见那默不作声的‘斯凯拉’挠了挠后发,随后向着自己走来之际。
“我想,你们和外面那条小人鱼就能回到属于你们的地方,再也不用害怕,再也不用躲————”
脸上这才刚刚扬起了属于胜利者的笑容,下一秒她便连自己的话都还没能说完,就直接倒飞了出去。
那一拳快得看不清轨迹,只有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在耳边炸开。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陈昶升’的脸上,发出沉闷的骨头碎裂声响。
她的头颅在冲击下猛地后仰,整个身体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一般倒飞出去,撞上身后的墙壁。
【轰——————————!】
墙面瞬间凹陷且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而‘陈昶升’的身体则死死嵌在了墙体里。
金色的长发散落,那张方才还在描绘美好世界的脸此刻扭曲变形,鼻梁塌陷,半边脸颊血肉模糊。
“啰哩啰嗦个不停....你说完了没?”
而‘斯凯拉’则收回拳头,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血。
她向前一步,靴子踩在碎裂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说真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凑近了些,皱着鼻子嗅了嗅,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连化人都化不好的狐狸恶魔?还是狐狸人里没进化完全的残次品?这味儿——”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狐臭都没退化干净,也好意思说自己是‘进化’的代言人?”
大厅里,一时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个圆柱形装置还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的数据流仍在跳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随着其尸体滑落至地面。
【咔嚓!】
一声轻微的,像是骨头复位的声音,从‘陈昶升’倒下的地方传来。
她的身体,开始动了。
先是手指,弯曲,伸展,像是在测试关节的灵活性。
然后是手臂,撑在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支起。
最后是脖子,那颗被砸碎的脑袋缓缓转正,碎裂的骨片自行拼合。
凹陷的脸颊重新鼓起,被撕裂的皮肤如同被无形的手缝合,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这一拳,还挺疼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表情平静且动作从容得,就仿佛刚才被打碎脑袋的人不是她。
“但没关系。”
她抬起手,一本厚重的且封面镶嵌着不知名宝石的古书,就凭空出现在她掌心,
她翻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唇边浮现出一个近乎自嘲的笑容。
“你看,我还有很多条命呢。”她顿了顿,像是在数数,“大概……还有514843706931条吧?多亏了以前分出去的那些分魂,帮我收集了这么多……”
她的话还没说完,大厅四周的墙壁突然裂开无数道暗门,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一整支军队正在接近。
从暗门中鱼贯而出的他们,每一个都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制服,动作整齐划一的就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上,无数完全相同的零件。
尽管他们的外表与常人无异,五官端正且身材匀称。
但他们的眼神却无比空洞,就好像根本没有聚焦一样。
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空壳在那机械地执行命令。
“那是,龙甲氏族的成员?”根据先前的资料,与对同为‘海洋文明’的血脉共鸣,而感知到了他们身份的‘炎煌’不解道,“他们不是厌恶人类吗,为什么....”
正当‘炎煌’疑惑之际,他们却纷纷亮出了自己右手中,握着的一枚拳头大小且都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球体。
那球体内部有某种活物在缓缓游动,像是一枚被囚禁的胚胎。
“那是....青虾?”
看清了那生态球里的活物是什么,愈发疑惑的‘炎煌’陷入了迷茫。
“龙甲,殖装。”
声音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因为相同的音节从无数张嘴里同时吐出,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一丝情感。
就如同,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
伴随话音落下的瞬间,生态球碎裂。
淡蓝色的光芒炸开,如同无数朵同时绽放的冰花,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光芒中,他们的体表开始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如同甲壳般的蓝色角质层。
从指尖开始蔓延,迅速覆盖手臂、肩膀、胸膛、双腿,最终连面部都被包裹。
而他们的右臂,变化最为剧烈。
角质层在那里增厚重组且塑形,最终形成一面巨大的盾牌。
盾牌边缘延伸出锋利的刺剑,盾牌内侧隐藏着高压水炮的喷嘴和一把收起的匕首。
攻守兼备,浑然一体,仿佛那手臂天生就该长成这样。
他们整齐地举起右臂,盾牌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如同无数面镜子,映出大厅里每一个人的倒影。
环视四周,嘴角缓缓咧开的‘斯凯拉’没有等对方先出手。
她的身影如同一道紫色的闪电,瞬间切入敌阵最密集处。
右拳挥出,砸在一面盾牌上的瞬间。
那盾牌连同后面的手臂,以及手臂连接的肩膀,就伴随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而一起凹陷下去。
那个‘龙甲’氏族的士兵倒飞出去,像保龄球击飞球瓶一般,接连撞倒身后数人。
但更多的士兵涌上来。
他们的动作虽然机械,却异常协调。
高压水炮开始轰鸣,水柱带着足以切割钢铁的压力射向‘斯凯拉’却被她侧身躲过。
水柱击中对面的墙壁,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而‘斯凯拉’却狂笑着,双手抓住两名士兵的脑袋,猛地向中间一合。
伴随‘砰’的一声,那两个士兵的脑袋撞在一起。
角质层碎裂,露出下面苍白的可谓毫无血色的脸。
他们的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
她将两个半死不活的士兵甩开,又迎上下一批。
拳、脚、肘、膝。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成了武器,每一次击打都能直接带走一片敌人的战斗力。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章法,那纯粹且野蛮的暴力,此刻却比任何武术都更致命。
而这,还是她刻意限制了力量后的结果。
与此同时,此刻‘炎煌’那边情况更糟。
通常来说,他擅长的是远程攻击和机动战,在这种封闭空间里被近身围攻,他的优势被完全压制。
虽说他也擅长近身战不错,但此刻的他却不断闪避后退。
双手挥出一道道弧形的能量刃,勉强逼退靠近的敌人,但那些‘龙甲’氏族的士兵根本不怕死。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名为‘猎龙盾甲’的右手武装也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啧!还真是,麻烦啊?!”左手虚握,一柄全长三尺有余且刀身狭直的长刀现于手中。
横斩一刀闪过众人,挥刀甩去碎屑的瞬间,万千刀光便伴随着那无数道斩击在其身后爆发。
而召唤出了镰刀的‘斯凯拉’则化作一道紫粉色的残影,在敌人的队列中穿梭。
镰刀挥舞时带起的风声如同鬼哭,每一次刀光闪过,就有数名战士被斩飞,蓝色的铠甲碎片四溅,在灯光下如同碎裂的宝石。
但那些‘龙甲’氏族的士兵,却没有后退或是丝毫的恐惧。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来,盾牌叠加成墙,刺剑从缝隙中刺出,水炮在空气中炸开,形成一道道高压水刃。
他们的配合默契得可怕,仿佛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与其他所有人同步。
“武装壳......龙甲,覆体!”
为首的战士一声令下,队列瞬间变化。
数十名战士取出了形如‘凤尾螺’的贝壳插件,将其安置在了腰间贝壳样的器官上的瞬间。
他们的身形瞬间变得轻盈,速度暴涨的同时,搭载了‘猎龙盾甲’的右臂武装变形,变化作高速旋转的钻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向‘斯凯拉’刺去。
而另一批在腰间贝壳上搭载了类似‘唐冠螺’的插件的战士,铠甲瞬间加厚且身形膨胀,右臂的重锤砸在地面上,震得整个大厅都在颤抖。
后排在腰间搭载了类似‘鹦鹉螺’插件的战士单膝跪地,右臂武装化作炮击形态,能量光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灼热的轨迹。
而最前排,在腰间贝壳上搭载了‘万宝螺’贝壳样子插件的战士盾牌合拢,形成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巨盾之墙。
四种形态,四种战术,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完美的配合与作战。
属于‘斯凯拉’的笑声在炮火与金属的交响中回荡,挥舞着镰刀的她一击横扫,就将三名搭载了‘凤尾螺’钻头武装的战士从空中斩落;
侧身躲过‘唐冠螺’武装的重锤,反手一拳砸碎了对方的武装,并震得那战士连退数步;
搭载了‘鹦鹉螺’炮击武装的光束擦过她的脸颊,却没能留下丝毫的痕迹。
反而是‘斯凯拉’抓住那光束发射的间隙,将镰刀掷出,贯穿了那名战士的胸膛。
但她也注意到了,那些‘龙甲’氏族的战士,他们腰间的贝壳状器官,在每一次攻击与先前搭载所谓的‘武装壳’时都会闪烁。
显然,那是他们的能量核心,更是他们的弱点。
一脚踹飞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唐冠螺’武装战士,顺手抓住另一个的腰间的她直接五指发力,一把捏碎了那个贝壳状的结构。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中,那个士兵身上的蓝色角质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露出下面苍白的、瘦削的身体。
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跪倒在地,然后趴下,一动不动,像是一具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
“喂,炎煌!”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丢掉了手中碎片的‘斯凯拉’冲着对方喊道,“打他们的腰!那贝壳是核心!”
而此刻,苦战中的‘炎煌’却根本无力回答。
因为他正被三名‘凤尾螺’武装的战士围攻,钻头在他周身飞舞,每一次擦过都带起一串火星。
听到‘斯凯拉’的声音,他的眼瞳骤然收缩。
随即将那释放而出,用于缠绕的‘触须’猛地收缩,然后——爆发。
无数细小的,如同水母刺细胞般的能量弹,从他的触须末端射出。
精准地击中了那三名‘凤尾螺’战士腰间的贝壳后,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他们的铠甲瞬间黯淡。
身形踉跄的他们,从半空中坠落。
“对!就是那里!”
确认对方也能快速解决敌人后,此刻‘斯凯拉’一个翻滚躲过刺来的剑刃,随后反手一击又打碎了一个敌人腰间的贝壳。
瞬间,那个敌人也如同被关掉开关的机器,立刻瘫软在地。
但很快,更多的敌人涌上来。
他们似乎根本不在乎同伴的生死,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消灭入侵者’的命令。
盾牌墙再次合拢,刺剑从四面八方刺来,高压水炮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而‘斯凯拉’一边战斗,一边观察着那些倒下的士兵。
他们没有被杀死的恐惧,没有受伤的痛苦,甚至没有任何——自我。
即使贝壳被破坏,变身解除。
即使身体已经濒临死亡,他们也只是安静地躺着。
眼睛睁着,嘴唇微动,像是一台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在等待最后一丝能量耗尽。
另一边,喘着粗气的‘炎煌’低头,看向那些倒地的战士。
他们的铠甲正在剥落,露出下面的身体——那些身体看上去与人类无异,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
即使被击倒、被重创,却也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他们只是挣扎着爬起来,试图再次投入战斗。
即使手臂已经折断,即使胸口的肋骨已经凹陷。
“他们……”发现了问题的‘炎煌’声音发颤,说出了‘斯凯拉’脑中的想法,“他们没有自我意识……”
他抓住一个正在试图爬起的‘龙甲’氏族的战士,将他翻转过来。
面部铠甲已经被击碎,露出了面部的那名战士,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的瞳孔根本没有焦距,嘴唇微微翕动,机械地重复着某个音节。
而随着‘炎煌’伸手,扯下他腰间的贝壳。
那战士的铠甲瞬间彻底剥落,露出那胸口有一个巨大且缝合粗糙的疤痕,就像是被打开过无数次的身体。
他倒在炎煌怀里,嘴角溢出白沫,四肢抽搐。
直至化作泡沫消失之前,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前方,盯着那‘陈昶升’所在的方向。
“他们……被改造了。”此刻‘炎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切除了……脑前叶……还是别的什么……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
属于‘陈昶升’的声音,从大厅另一端传来。
“傀儡。”
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得不错。”
她不知何时,已然是站在大厅的高台上,手中的魔法书翻开,符文在她周身飞舞。
她的表情温和,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就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一部分‘龙甲’氏族确实与我合作了,因为他们怀念那片大海,同时对人类文明……”她的目光落在‘炎煌’身上,停顿了一秒,“……充满了戒备与敌意。”
随着不知名的魔法施展完毕,她合上魔法书,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的宝石。
“所以,当我告诉他们,我打算用深海引擎恢复原初之海,顺便……”她轻笑一声,“……灭绝地表所有人类文明的时候,他们中部分顽固派的极端分子,自然就很爽快地就加入了。”
她走下高台,脚步轻盈,长袍的下摆在身后拖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但他们太难控制了,就怎么说呢.....你知道这些家伙到底有多麻烦吗?重视血统,重视家族,重视荣耀,排外到了骨子里,而且——”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他们中的聪明人,很快就会发现,我的计划和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还在战斗的‘龙甲’氏族的傀儡身上,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群实验台上的标本。
“所以,我让我的合作对象,把他们改造成了听话的傀儡。”
她摊开手,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
“正好他对海洋文明的生理结构很感兴趣,正好给他做实验了。”
刹那间,大厅里仿佛安静了一瞬。
停下了手中动作的‘炎煌’站在原地,任由一个‘龙甲’氏族的战士,用‘猎龙盾甲’上的刺剑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躲,也没有反击。
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昶升’的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
“你……把生命当什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最底层喷涌而出的,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愤怒。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战的战士!他们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荣耀!有自己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低头看向那一个个倒下的‘龙甲’氏族战士,不由得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有自己的生命。你把他们的信念,他们的骄傲,他们的生命……当什么了?!”
而‘陈昶升’则眨了眨眼,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问题。
“当什么了?”她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你说他们啊?反正他们本来就是要灭绝人类的异族极端分子,我稍微利用一下,又怎么了?”
此刻的‘炎煌’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
漆黑的能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万千触须也猛地从他体内爆开后,重新收回体内。
空气在他周围扭曲,地面的金属板开始龟裂,细碎的碎片悬浮起来,在他身边旋转。
全身都染上漆黑的他,唯有眼睛变为了纯粹的白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白光。
他冲入敌阵。
这一次,他没有躲避,没有后退。
所有轰来的攻击化作虚无,而金色的能量刃在他双手间凝聚延伸,直至化作为两把巨大的光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排敌人。
他不再只攻击他们腰间的贝壳状器官,而是直接斩断他们的武器,撕裂他们的铠甲。
将那些被改造的身体,连同他们腰间的能量核心一起,一同切成碎片。
所过之处,只剩下碎裂的铠甲和瘫软的身体。
随后,那唯一白色的双眼也在漆黑的浸染下,一点点消失了。
而另一边,令镰刀在手中转了个圈的‘斯凯拉’笑着,朝那‘陈昶升’走去。
那些挡路的龙甲战士,在她面前如同纸糊。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走数条被操控的生命。
她不看他们的脸,不听他们倒下的声音,只是向前,向着那个依然面带微笑的女人。
下一秒,那名为‘陈昶升’的存在死了。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她的身体被斩碎,被撕裂,被砸烂。
但每一次,那些破碎的血肉都会重新聚拢,那张微笑的脸都会重新出现。
她的生命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514843706931这个数字在每一次死亡后减少一位,但那个数字太大。
大到即使杀上成千上万次,也看不到尽头。
但她没有停。
镰刀挥舞,血肉横飞,那个数字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减少。
此时‘陈昶升’正从第无数次死亡中复活。
她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许多,嘴角的笑容也失去了从容,变得有些僵硬。
她踉跄着后退,脚步不再轻盈,手指紧紧攥着那本魔法书,指节泛白。
“你们……”她的声音沙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
而‘斯凯拉’没让她说完。
镰刀横斩,将她的头颅斩飞。
那头颅在空中旋转,金发散落,嘴角还挂着未完成的话语。
然后,它落在‘斯凯拉’脚边,被一脚踩住。
“还有多少条命?”低下头,看着那颗面露惊恐的头颅,将长柄镰刀抗在肩上‘斯凯拉’笑道,“一万?十万?还是一百万?”
头颅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而‘斯凯拉’没听。
她抬起脚,踩碎。
那颗头颅碎裂的瞬间,属于‘陈昶升’的身体再次开始重组。
但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
她的四肢在地上挣扎,如同被踩住的虫子,缓慢地、痛苦地拼凑着自己。
“没用的....我先前已经用魔法通知了‘芹泽水月’那,很快.....”
脸上再度扬起笑容的下一秒,那‘陈昶升’的脸色就变了。
因为‘炎煌’已然杀出了重围,直逼至自己的眼前。
为此,翻开了魔法书的她开始不断后退。
构建出一道道屏障。
释放出一发发能量弹。
召唤出那束缚用的锁链。
但那些东西在‘炎煌’面前,形同虚设,仅仅只是触碰便化为虚无。
他就像是行走的人形黑洞一般,所到之处的一切都起不到任何的波澜。
被触碰到的她,在黑暗之中感觉自己不断被击中。
被打倒,脑袋被砸碎,胸膛被贯穿,四肢被撕裂。
但每一次,她的身体都会在几秒钟内自行修复。
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后退,继续施法。
不知多久,她这才感觉自己从对方的黑暗中逃离。
“3148237……”
她喃喃地数着,声音越来越小的同时,语气里的恐慌也愈发强烈。
“914841......”
那些分魂为她收集来的生命,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飞速消耗着。
“83706……”
她再次被击中,倒飞出去,撞在墙上,留下一道人形的凹痕。
“25667……”
短短数秒不到,不知死了多少次的她爬起来,踉跄着大厅深处的一道门跑去。
“1998.....”
意识到实力差距的她,在地上手脚并用爬行着,指甲在金属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1223……”
而她那四脚着地,落荒而逃的样子,远看简直就像一只路边被一脚踢断了脊梁的野狗。
【别——————jaasksdlaskd————————】
看着那从自己手中逃离的敌人,话语逐渐被扭曲的‘炎煌’身形再次扭曲。
无尽的黑暗也随之开始向外蔓延,触及的一切也皆被那无比的黑暗所吞没。
“你小子,搁这发什么癫呢?!”
皱着眉看向那悬浮着的黑暗,指尖射出蛛丝没入黑暗之中的瞬间,随着‘斯凯拉’猛地用力一扯。
那漆黑的虚无之中,属于‘炎煌’的身影就这么直接被强行拽了出来的同时,一拳重击在了他的脸上。
刹那间,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也随着失去了‘炎煌’这个主体的瞬间,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诶?刚才.....?”
被拽出的同时,一拳重击在鼻梁上打倒在地,此刻捂着鼻子的‘炎煌’更是一脸疑惑。
而看着周围的惨状,他很快就意识到先前发生了什么,是体内的‘污染’再次失控爆发导致的。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一回他能这么快的就清醒过来?
“不知道吗?蜘蛛丝自古以来就是与地狱相连的,区区堕入‘黑暗’什么的....直接拽出来打一顿不就清醒了嘛!”
用着食指与中指的指关节,在‘炎煌’的脑袋敲了一下之后。
“那....目标呢?”
捂着脑袋的‘炎煌’看了看四周,没发现目标身影,而陷入疑惑。
“她跑了。”环臂的‘斯凯拉’点了点头,随后向对方逃走的方向处的大门走去,“所以现在该去追了,怎么样?还有力气吗。”
此刻‘炎煌’擦了擦鼻子,随后按住自己的一侧鼻翼。
“当然了!”
将被打碎的鼻梁碎骨与鲜血,猛地从鼻中喷出来后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