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神之雷’轰击在了‘法芙娜’身上的瞬间,就将她那具宛如被铠甲包裹了一般的漆黑身躯,完全笼罩在刺目的金光之中。
【咔嚓——————————————!】
清脆的破碎声响,自其面甲的右侧传来。
一道细长的裂痕,赫然出现在了那顶覆盖着她整个头部的面甲的右半边,从眼缝的上沿至下颌末端的位置。
紧接着是第二道。
然后是第三道。
下一秒。
无数细密的闪电状裂纹,如同蛛网般在那半张面甲的表面蔓延开来。
然后,那大片大片的碎片便随之开始剥落。
【啪嗒————!!!】
碎片落地的清脆声响,混合着鲜血滴落在地时,所发出的细微声响。
面甲之下,露出了那张沾满了血迹的苍白面孔。
鲜红的血液沿着她的额角与颧骨和下颌缓缓流淌,在焦土上滴落成细小的暗斑。
因充血而完全变成了血红的眼白渐渐褪去血色,熔金色的龙瞳也变回了血红。
“……你……”
原本才刚恢复了些许的理智,再度被血脉中,那属于‘魔龙’嗜血的疯狂本能压制。
“……你……!”
像是认出了什么。
或者说,以为自己认出了什么的她。
在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灼热洪流影响下。
此刻,那‘法芙娜’眼中属于‘德拉科’的身影,竟也被一点点血色扭曲。
与自己相同,但却比自己还要纯粹且强大的‘魔龙’血脉。
那是。
属于创造了她的,血脉源头的气息。
“……德拉贡……!”
嘶吼着将这个憎恨的名字从喉咙中挤出,面目狰狞到可谓是咬牙切齿的‘法芙娜’在失控了的本能影响。
心中对‘德拉贡’极致的憎恨,竟将那‘德拉科’看做是她们的创造者。
此刻‘法芙娜’眼中血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如同两团被点燃的烈火。
“德拉贡!!!”
眼中暗红色的色调。渐渐褪去。
焦土的轮廓开始变形,那些龟裂的地面与燃烧的余烬,正在被脑海中的另一种画面所渐渐取代。
同样的暗红。
同样的血腥。
过往屈辱的记忆,再度于脑中浮现。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那些因为信任她而追随她,与她一同发起那场注定失败的讨伐的同伴们。
她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面上,有的面孔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
有恐惧。
有不甘。
还有一些她无法辨认的,在死亡瞬间被凝固住的复杂情绪。
血液从她们的伤口中渗出来,在低洼处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倒映着那个站在她面前的高大身影。
德拉贡。
该死的,德拉贡·海奥斯托。
他站在那里,熔金色的竖瞳俯视着,当时倒在地上的她。
嘴角挂着自己永远无法忘记的,混合着满足与嘲弄的笑容。
【你?你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个连自身吸血欲望都控制不了的吸血虫罢了,少在那里自诩高尚!】
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嗤笑着的他笑声尖锐而又刺耳。
【来,喝吧!】
随手抓过一名后代的‘德拉贡’用尖锐的指爪,划开了对方纤细的脖颈,刹那间那温热的血液便喷涌而出。
【让老子看,你所谓的‘骑士精神’能不能战胜你血脉里卑劣的本能!】
重新幻化为人形的‘德拉贡’将她濒死的身体,像丢垃圾一样扔到那喷涌的颈动脉旁,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愉悦。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颊上,沿着她的下颌滴落。
她闻到了。
那股气味。
那股浓烈的,就像是带着厚重的铁锈甜腥的。
混合着内脏破裂后的秽物气息的,血液的味道。
这味道,对于当时已然是濒死状态的‘法芙娜’而言,是根本无法抗拒的诱惑。
因为那是源自她生命最底层的求生欲,更是刻在她基因里的渴望。
她不想喝。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
我不能喝。
那是我发誓要保护的人。
如果我喝了,我就和他一样了——和那些吸食弱小者血液的怪物一样了。
但,她的身体却没有听从她的意志。
理智在嘶吼着拒绝,但身体却先一步行动了。
獠牙不受控制地刺入温热的肌肤,伴随着第一口甘甜的血液涌入喉咙。
带来片刻生命力回流的同时,却也为接下来的她带来了灭顶的绝望。
因为那深植于血脉深处,她一直用理性与信念死死压抑的吸血本能。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彻底爆发。
那一口血液涌入喉咙时,她尝到了铁锈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她窒息,却又带着某种她无法抗拒的甘甜。
那是生命。
是力量。
是她早就该在过去品尝,但却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更是此刻,能够让她从濒死边缘拉回来的灼热暖流。
温热的血液不断涌入喉咙,带来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原始而野蛮的欢愉,强行吊住了她濒临消散的生命。
獠牙刺入得更深,喉咙在自主地吞咽着。
一口、两口、三口。
直到她怀中的那个身体彻底失去了温度。
她记得自己松开手时的样子。
那个同伴的面孔已经变得苍白而枯槁,如同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干尸。
她的眼睛睁着,那对翠绿色的瞳孔已经失去了所有光泽,像是两颗被摘下来后放在干燥处太久的水果。
最终,她的整个身体也一点点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哈哈哈哈哈!看看!都看看!谁家的骑士会把自己发誓要保护的人吸干血液?!你不过是个连自己吸血本能都控制不了的废物!】
名为‘德拉贡’的暴君,正站在那里,发出震耳欲聋,甚至可以说是满意至极的狂笑。
【连自己那点可怜的本能都控制不好,还妄想当骑士?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连自己是什么都认不清的、可悲的笑话!】
来自‘德拉贡’那疯狂而满足的大笑,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贯穿了她的耳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以言喻的压抑笼罩在心头,攥紧了心口处的衣物。
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且呼吸愈发急促失控的她,终于是第一次发出了那完全不受自己控制的绝望咆哮。
身为蝙蝠恶魔的血统的她,在天生就拥有的强大音波能力加持下。
那一声绝望的咆哮,更是直接一击便误伤且秒杀了在场的所有盟友。
她们的身体直接被音波冲击,炸裂为了一团团爆散的血雾,尸骨无存。
但,对那狂笑着的‘德拉贡’而言,这也不过是稍微大了点声音的嚷嚷。
【杀了他杀了杀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理智已然崩溃,心中只剩下了纯粹杀意,沐浴在那血海之中的她心脏狂跳。
熔金色的竖瞳之中亮起血红色的光辉,身形扭曲膨胀着化作为与有着巨龙不相上下体型大小的蝙蝠恶魔姿态之际。
下一秒,伴随着肉体的撕裂与骨骼的错位声响传来。
其身形在环绕周身升腾而起的高温白色蒸汽与血雾之中,再次变化着。
而这一次,她化作为了魔龙的姿态。
在这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样的战斗,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当时‘德拉贡’却并没有给予变回人型的自己最后一击。
他反而是重新幻化为了那高大的人形,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
先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自己那无力动弹的身体,随后便低笑着伸出了他那渐渐覆盖上了漆黑鳞片,并有着比世间最为锋利的刀剑还要危险的爪尖的龙爪。
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那肩胛处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觊觎我财宝的贪婪小小蝙蝠……】
声音低沉如雷鸣,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但每一个字又都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竟然还会变成龙吗?虽说只是个拙劣的残次品,但……】
他的爪尖顺着她破碎的铠甲边缘滑下,留下一道新的血痕,最终停在她无力起伏的胸口。
那里,象征着‘龙之心’的位置,此刻正微弱地闪烁着金色的光辉,如同风中残烛一般。
在那被爪尖所轻松划开了的胸膛之中,看着那属于【龙】的心脏,在这个几乎没继承任何自己的【龙血】的后代体内不断鼓动着的样子。
【呵……】
不知为何,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就像是带着令人胆寒的玩味。
【有意思】
收回了爪子的他,粗暴地抬起她染血的下巴。
【决定了,你就叫‘法芙娜(Fafnir)’好了!】
迫使她涣散的瞳孔,对上他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熔金色竖瞳。
【觊觎父亲的财宝的侏儒,并变成了一头巨龙,这样的名字不正适合你吗?】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龙吼般的威压,震得周围散落的石块都在微微颤抖。
【所以,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个名字了!】
他再次俯身,熔金的竖瞳死死锁定她涣散的瞳孔,那其中翻涌的暴虐与掌控欲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过,毕竟承载的是老子的力量,你也只需以男性的身份被称呼!】
指尖用力的几乎要掐入她的颧骨,他的声音也在下一秒,陡然变得无比森寒。
【听清楚了吗?法·芙·娜】
他故意一字一顿,将每个音节念出的都像是一把重锤。
【胆敢让我听到别人称呼你为女性……】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轻柔,但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恐怖,如同毒蛇缠绕上脖颈。
【哼,你不是想当骑士,想守护那些废物吗?】
说着, 他便咧开嘴,露出了那森白的利齿。
【……你想守护的那些人,那些弱小的、可怜的姐妹们,还有那些被你牵连进来的蠢货……】
那是一个,充满恶意且近乎愉悦的笑容。
【我就会一个不留地,当着你的面,把她们全杀了】
他的另一只爪子虚握,仿佛已经扼住了无数看不见的喉咙。
【然后……】
随后忽地凑近她耳畔,如同恶魔低语,一字一句地烙下最恶毒的诅咒:
【再把她们的血,一滴不剩地,全给你灌下去】
说完,他像丢弃垃圾一样甩开她的脸,站起身,发出一阵心满意足的大笑,转身离去。
只留下奄奄一息的‘法芙娜’独自在血泊中承受着肉体的剧痛,与这份无比屈辱的命名。
“……啊……啊啊……”
而在这之后,苏醒过来的她,跪在血泊中。
发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后,拼命想要汲取空气却失败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破碎的抽气声。
所有原先的同伴们都化作了血雾,她们的血正沿着地面的纹路,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暗红色溪流一般,向她汇聚过来。
喉咙深处,涌起一阵剧烈到几乎无法遏制的反胃感。
她弯下腰,干呕着,但却什么也呕不出来。
那些早已被她吞进体内的,属于同伴的血液早已被吸收。
但她却还是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胃中翻涌灼烧着。
就像是一团被强行吞下的炭火,将她的内脏连同她的理智一同灼烧得刺痛。
张开的五指,不甘地抓挠着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抓挠的力道越来越重。
直到岩石的表面被她撕碎。
直到皮肤被自己故意磨破。
手指磨破的表皮快速愈合,但很快就再一次被她故意撕裂。
不断用这受伤时产生的痛楚提醒着自己,这一切的真实。
血珠从伤口处渗出,与地面上的血泊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
然后,她开始用额头撞击地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沉闷的响声在她自己的耳中回荡,如同一道被反复播放的钟声,嘶哑而绝望。
久到鲜血从她的额角渗出来,沿着她的鼻梁滴落,混入那滩早已经分不清来源的暗红色水洼中。
“……去死……去死啊……!”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破碎的喘息间,被挤了出来。
低哑得像是一根在即将断裂前,被反复弯折的枯枝。
“……现在……就现在啊……!”
该死的人到底谁?
是‘德拉贡’吗?
没错,他必须得死。
还有呢?
剩下的,自然便只有在那血泊中倒映出的。
绝望嘶吼着,落下血泪的自己。
属于‘德拉贡’的嘲笑依旧在脑中徘徊。
那笑声像钝刀一样划过她的神经末梢。
她想让那笑声停止,让那个身影消失,让自己眼前的一切都结束。
但什么都没有结束。
血还在地上流淌,她的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灼热的,带着生命余温的腥甜。
某种东西,好像从她的心中消失了。
她曾以为,自己是骑士,或者说【可以】成为骑士。
以为自己能够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能够用荣誉与誓言,将自己与那些只知杀戮的怪物区分开。
但此刻,跪在血泊中的她。
手掌下压着的,额头撞击着的,正是那些她曾经发誓要保护的人的血液。
这不是一名骑士该做的事。
这是怪物才会做的事。
这是与‘德拉贡’一样的存在才会做的事。
她与那个她发誓要杀死的暴君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纸。
而此刻,虽说是‘德拉贡’的逼迫下导致,但那张纸也已经被她亲手捅破。
心里亮起的那束微光熄灭了。
或者说。
它在那一刻,就被那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甜美血液彻底浇灭。
但她也知道,她不能死。
因为如果她就这样死在这里,那她就和‘德拉贡’一样了。
一样是残害血亲的怪物,一样是在满地的尸骸中寻找满足的屠夫。
她不能让那成为全部的她。
所以她必须在活着的时间里,把那个名字从世界上抹去。
“杀了他.....必须要杀了他......”
那个声音从血泊中浮起来时,低沉而破碎,像是在一片被彻底淹没了光的深水中勉强蹿起的气泡。
“……无论……怎样……都要……”
她的手指还在抠着地面,指甲与碎石摩擦的声音刺耳而黏腻。
“不然的话....我只能是一个和他一样,弑杀血亲的怪物。”
抬起头来时,眼中的光芒早已散尽,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