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第三次敲响后停了。
浓雾尚未褪去，夜与黎明之间的缝隙像被血浸过，灰黑色的天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斜斜地落在石板路上，冷得像铁。
广场上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吵闹，甚至连咳嗽都被压抑到极致。空气中漂浮的不只是水汽，还有某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女人跪在高台中央，双手反绑，披散的头发已经被晨露打湿，贴在面颊上。她的额角有一道血痕，是之前挣扎时撞到柱子时留下的。
她的衣服并不破烂，但颜色已褪成泥土般的暗红。本在胸前佩戴的吊坠被人撕掉，只留下一圈青紫的勒痕。
台下的人群，没有人直视她的眼睛。
“——今日之火，是主的恩赐。”
主教的声音从台上的讲坛后传来，平稳而高亢，带着多年讲道所练就的磁性。
“魔女——背叛自然，亵渎秩序，盗取女神之火，迷惑众人，引导世界走向混乱与毁灭。”
他的身后站着三名圣殿审判者，穿着黑金色的铠甲，脸上戴着遮住五官的白色面具，面具眼睛处两道如同血泪的红色令人生畏，面具上没有嘴，只露出下颚的一条窄缝。
主教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合并，举向苍天。
“圣殿已确认——她肆意使用魔法，致七人魔堕，其中两名为未满十岁的儿童。”
人群中传来一阵抽气声，但没有人敢开口辩驳。每个人都低着头，手中握着代表信仰的十字架，拇指在上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借此来驱赶恐惧。
那女人终于抬起头，眼中没有哀求，只有倦意。
“我不是魔女。”她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魔女在说谎。”主教平静地打断她的话，“她将幻觉植入凡人的梦中，让他们以为她是无辜的。这种诡术，已有先例。”
“她没有做错什么！”广场边有人低吼，旋即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拳头砸在石柱上的声音。
“约尔！”旁边人拉住他，却已来不及。
三名圣殿审判者中有一人抬起头，步下高台。白面下的眼神无从辨识，他在广场人群中缓步穿行，脚步声在石砖上敲出诡异的回音。
人群默默让开道路。
那人走到说话者面前，抬手摘下面具，露出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年轻脸庞，眼神冷淡至极。
“你说她没有错？”他声音平静，“那你是否愿意与她一同接受火的试炼？”
约尔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里涌动着恐惧、怒意、挣扎……但最终都化为沉默。
那审判者重新戴上面具，回到了高台。
主教微微颔首，向台下的众人做出结语：
“今日之火，将为神所见证。愿罪焰净化秽恶，使正道得以延续。”
他高举双手。
几名手持火把的教徒点燃女人身下的柴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泣。
只是闭上了眼。
火焰在她脚下缓缓升起，从布料边缘舔舐到发梢。焦烟的味道迅速弥漫开来，有孩子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更多人紧紧低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当火焰将她吞噬，主教再一次举起双手。
“这，是祂的宽恕。”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此刻终于越过钟楼屋脊，照亮广场。
而那火焰，在金光中，如血。
如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