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败都市,这一概念是在最早的普通平民们口中相传。因为世界的辐化污染加重,许许多多的产业迫不得已宣告停工。
踏在黎明之前道路上的人们摸着黑暗,为了生存,纷纷投入到食物生产和军事武器生产上,再由各方的利润税务用去建造新的避难所。
人类中央联邦所属的“鲸鲨号”便是由那些人投资制作,其意义非凡,也是首个可以在天空上长时间飞行的特殊军务基地船。
在一群人中略显娇小的希格薇站在军队的最前面,她用手抬高军帽帽檐,面容淡定的看着正坐在沙发上的老者。
“为什么总司令没来?”同样穿着军服的老者大抵六十多岁左右,其声线疲惫沙哑,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
他的头发淡黄泛白,双手捧着一杯热水,脸上表情平常,似乎并没有对某个人没来述职而生气。
听到对方的询问,希格薇才走上前几步,站在桌子前,不加思索道:“报告大总统,总司令在三月前的战役中受了重伤,目前还没有完全恢复,接下来由属下代为述职。”
语毕,少女从带来的公文包中翻找出奈特的医疗检查单和病患本人的签字递交给大总统。
“……这些年,他为中央联邦做的事很多。”被唤作总统的老者看了眼检查单,启齿说:“似乎在担任总司令一职后,那孩子就没再与我申请过休假了。”
“总司令一心扑在他的崇高理想上,并且对自己十分严格,想必他一定是希望去做到更好,不负您对他的期待。”
对比起女孩这不自然又熟练的官方话,大总统却是姿态轻松,他对着希格薇笑了几声:“除了个人的梦想追求外,你与鲸鲨号上的其他成员对他的支持、陪伴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闻言,希格薇闭上眼睛,使出右拳贴至胸口处,以示尊敬:“您过誉了,属下能站在总司令的身边全凭您的推波助澜,否则……”
他们彼此沉默分秒,大总统老卡尔缓缓起身,稳步走向窗前,再示意一众士兵进行回避。
“三月前的‘厄灾圣徒’一役,我们只做到了完成避难所全员疏散……”老卡尔单手拿着茶杯,貌似是为了更好的散热,他对这个杯子轻摇晃了两下,继续道:“来聊聊吧,关于那怪物的彻底消杀,你有没有什么计划或方案?”
……
此刻的鲸鲨号内,那个被所有人赋以希望的总司令官奈特正坐在中心指挥室里的工作椅上。
他对录像中的不可名状物而感到了深深的憎恶,更令他难以启齿的事实居然是,现在自己身上的血液好像在渴求“祂”。
这种说不上来的诡异之处和体内强烈的排斥反应让他全身冰凉。
不一会儿,他咬了咬牙,重新播放了那段被命名“零号”的视频。
支撑避难所穹顶的石膏体柱子在不速之客的践踏下变得支离破碎,再次从眼前景象回过神来时,灰尘浓烟顷刻弥漫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之中。
“那段时间,我应该是完成了群众疏散的任务……”奈特双手合并,肘部置于光滑的桌面,企图回忆八月十八日的所有细节。
两台重型防御装甲分别在救援目标的一前一后,迄今为止,他在自己的职位上已经完成了不少次重点救援任务。也因此,他本来对那一场疏散任务充满着自信。
而处于指挥室里进行联络工作的正是让人安心去信任的希格薇。
“……她所给出的逃生路线没有问题。”在核对了当天的监控录像和备份数据库里的平面地图后,奈特毫不意外地得出这个结论。
当视频的进度条来到第四分钟半时,场景从避难所废墟切换至地下隧道口。
暗黄的灯光勉强照亮狭窄的地道,从这里开始便无法依靠装甲前进了,这意味着其中一名驾驶员必须断后掩护。
被拍摄下来的幸存者们聚集在隧道中间,孩童的啼哭声夹杂着大人的小声埋怨。他们的压抑与迷茫在这随时可能塌陷的地方肆意释放着,可紧跟着地底回响而追猎上来的家伙不会给猎物喘息的机会。
“小公主,你看,是小兔子哦。”于录像里站在人群中间的男青年从军服大衣的胸口兜内拽出一条不知道哪年生产的挂件,上面缠着只粉色卡通毛绒兔子。
这只兔子微笑着抓住小小的胡萝卜,明明不是什么流行形象,却能在此刻安抚大人怀里的几岁女孩。
紧紧抱住孩子的母亲已经因为体力透支而显得憔悴,尽管如此,她仍然惊恐地退后一步:“总司令大人,这是您的物品,我们不能收……”
录像内的男青年却是笑了几声,其声音柔和清亮,安慰道:“有什么关系,我想这兔子也会更愿意和她在一起,跟着我反倒可能被血液染红。”
视频外,看着这一切的奈特抿唇无言。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作为第一视角的当事人再清楚不过。
在选择断后的装甲操作员时,奈特与希格薇以及另外一个名字叫克劳尔的同伴起了口角。
“您可是总司令,怎么可以让您去对付那只怪物!”粗糙的愣头青扯着他那大嗓门在幽深的隧道里喊道,生怕无线耳机另一边的希格薇不知道一般。
这么一声喊,让视频里的男青年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不禁汗颜打趣:“少拿身份捧我,我的驾驶技术比你的烂操作好多了,怕你去了就是送死,转头祂再追上来。”
现在想来,自己当初吹的牛真是足够傲慢的。以凡人比作神明之躯什么的……又不是实验所那群融合怪物,只要稍稍撑一会儿……
奈特一下子背靠在软椅的气垫上,压的吱呀作响。他在内心嘲笑着过去那个自己,转而却又摇摇头,逼迫自己认清现实:“不对,不对。”他抓着他的黑发,喃喃自语道:“作为领袖可不能犯那种低级错误,百来号人的生命可不是我赔的起的。”
但过去的行迹依然存在,他们没有为此争吵多久。
“奈特·歌德!”克劳尔的五官几乎快狞挤在一处,他一把狠狠的拽起对方的军服衣领。绵软的布料就这么被那双暴起青筋的大手抓出难看的褶皱:“你不能这么任性!”
只是颤抖的手臂无法再为男人的惧怕遮掩,只有奈特看到了,只有奈特愿意看到。
“你的家人患有辐化病吧?”被抓紧的青年轻轻地推开那人的手,劝道:“活着才能赚取更多的治疗费,你只需要完成任务活着回去就够了。”
佯装英雄的道德枷锁仿佛束缚住了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因此被迫藏匿心中那份对家人的自私渴切便显得尤为珍贵。
后来,一台纯白色的防御装甲远远消失在大众视野中。距离不到千米的两边,一条通向新生,一条通向既定的死亡。
内容结束的黑屏反射着现在奈特的脸,直到很久很久,他才从布满荆棘的噩梦中挣脱醒来。
“这是?保密文档?”切回主屏幕的奈特被最右侧下方的加密文件吸引了注意力:“……是希格薇创建的吧?”
他尝试了三个密码,最终以他自己的诞生日期数字解锁了:“嚯,还真是好猜。”
还好没有完全失忆成为傻瓜,不过下次该提醒她设置一个复杂的密码了。
暗自窃喜的少年很稀松平常地点开不属于自己的文档,但闯入眼帘的地图和批注又让他再次静声。
……
傍晚时分的窗外雾气袭卷四周,伴随着一声闷雷,带有辐射的高浓度腐蚀酸雨从云层滴下。
大总统老卡尔盯着茶杯中的涟漪,对希格薇谏言的作战计划持有疑虑态度:“你是打算,把祂引到辛德罗格火山群?天哪,这赌的风险太大了。”
“是奈特的想法吗?”老卡尔再度问道。
“这是备案之一,也是我们最后的手段。”站在对面的希格薇答非所问,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意去回避了男人的疑问,继续道:“那是群稀有的活火山,本可以作为资源而存在……”
女孩语气中流露出不少的惋惜、遗憾的情绪:“这个方案的执行,需要一位擅长战斗且熟悉作战路况的同伴作诱饵。”
抬头看向窗外的老卡尔不再开口,他既没有否决,也没有表示赞成。
哪怕在浑浊纪见到的牺牲只手数不过来,他依旧沉默。
大雨愈发暴戾的捶打这片大地,无人知晓彩虹何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