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东云小姐?怎么了吗?”
看到东云盯着屏幕不说话,万灯怯生生地提问。
“不,没什么。”
东云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驱逐出脑海。
“单就天赋而言,你很不错啊。”
看到东云笑着称赞,万灯反而更加紧绷了,脸上堆满讪笑。
“不不不,这才怎么——”
万灯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手指反复摩挲着白瓷茶杯的手柄。夕阳从尽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把少女的影子揉成皱巴巴的纸团。
东云则是看着万灯温柔地笑了笑。
“没什么,我并不是在客套或者什么,只是在单纯叙述一个客观现实,就像——”
东云站起来,上下打量万灯,少女的刘海像是悬崖边的小草,在黄昏的斜阳里不停摇摆。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让东云想要恶作剧。
“就像,你14岁就这么高,而我都三十几岁了还是只有一米四——”
万灯蹙着好看的眉毛,瞳孔深处比起不安更加了一丝不解。
看到万灯的表情,东云知道自己玩砸了,于是老老实实道歉,对着万灯微微低头。
“抱歉。我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结果闹得更紧张了。”
“诶——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万灯一下站了起来,摇了摇头,深深鞠躬。
“抱歉,我实在是太紧张了,大脑处于应激状态没办法去理解幽默之类的东西。”
“所以,东云小姐。”
万灯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卑微地仰起头,像是失去母亲的小狗一样用湿润的眼光看向东云。
“还请您多多担待了。”
东云只好深深叹了口气。
东云当然知道万灯内心的忐忑,恐怕在万灯眼里,自己比起老师队长,更像是工作的领导,就像是打工时遇到的那些会无情压榨员工的领导一样,资深社畜的东云当然明白这些事情。
不过,从这么年轻甚至稚嫩的小女孩身上,看到独属于中年社畜的彬彬有礼,东云忽然觉得很心痛。
东云招呼万灯坐下,随后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抱歉,因为社王市警备队其他的魔法少女都是些中学生,所以我也想着走‘贴心大姐姐’路线来和你们相处,是我唐突了。”
东云微微低头示意,随后抬起头来,双眼放射出尖锐的光芒。在万灯看来眼前的人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些自己心里想的“活着的传说”应该有的样子。
东云把吊坠从杯子里捞出来,掏出手绢细心地把每一滴水都擦干净之后,双手向上把艾尔雅琥珀递给万灯。万灯点头示意,结果吊坠之后重新戴在脖子上。
两人相视一笑。
“那么万灯君。”
“是!”
听到东云沉稳的声音,万灯挺直腰杆,连脚尖都严阵以待。
东云强迫自己去忽略万灯的紧张,接着推动对话。
“恭喜你,万灯灿君。你的入队测试已经完全通过了。欢迎加入社王市警备队。”
让东云意外的是,万灯只是握了下拳,然后立马松开,刚才那副意气风发好像是做梦一样。
“那么——”
东云清了清嗓子。
“你的代号呢?自己决定好了吗?选用哪种花的名字作为你的代号?”
“这个——”
万灯一时语塞。
万灯其实并没有思考过自己的花名。
真是可笑,明明发现自己有那个天分之后兴奋地好几晚上没有睡好,甚至还通过各种途径去查了魔法少女相关的资料,结果自己却对这种基本中的基本完全没有准备。到头来,虽然自己确实憧憬着魔法少女,还是不自觉把魔法少女当成了一份工作——和自己这些年经历的那无数次工作一样。
不行啊, 得赶快回答,不然可是会扣印象分的。万灯下定决心,在脑海中快速设想了几个回答,自认为最合适的答案脱口而出。
“——能麻烦东云小姐帮我起吗?”
听到万灯这句话,东云一时间呆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万灯她根本没有想过花名之类的事情吗?
东云不动声色举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
“万灯君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事先说明,花名可是完全自由的,基本上没有任何限制,也就是说根本没有需要忌讳的。”
“还是说——”
东云话题一转,双眼盯着万灯,想要看穿她的心,不得不把自己心中最糟糕的想法说出口。
“万灯君你,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呢?”
“真的非常抱歉!”
万灯把额头砸在桌子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万灯深深低着头。
不好不好不好——!
本来说出“钱”这个字眼就已经非常庸俗了,结果自己连花名都没有起过,这不就相当于当着拯救世界的传奇魔法少女面,高声宣告自己对魔法少女没有兴趣吗?!
如果对方也是一个普通魔法少女也就算了,但是对方可是那个传奇魔法少女“迷迭香”啊?!就算自己完全不去关心,也知道“誓约之星”的丰功伟绩。明明自己就是要在她门下加入她的队伍,结果自己还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这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就在万灯的思维不断下坠直通地狱的时候,东云温和的声音向她垂下了怜悯的丝线。
“等一下——!万灯君,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先停一下。”
东云快步上前,把万灯扶起来,让她和自己对视。
哇哦,万灯真的好高。
东云振作精神,看向万灯。
“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也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但是我确实对理由很好奇,你愿意告诉我吗?当然不说的话也没关系。”
“我——没有——去想——”
万灯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好看的五官挤成一团,这还东云认识万灯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崩溃的表情。东云忍不住暗自确认自己的表情: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有压迫感吗?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但是东云并没有漏过万灯的回答。
“好,也就是说,万灯君你,因为太忙了没有空去想是吧?”
万灯含着泪点了点头。东云则是赶在她的眼泪逃离眼眶值钱就赶快用手绢去擦。
“没事没事,不是什么事,那就先慢慢想也可以。我‘迷迭香’的代号,也是当了魔法少女快一个月之后才起的。”
万灯借过东云的手绢,不断擦着眼泪。
“所以说没关系的,慢慢想就可以。”
“东云——小姐——”
万灯哽噎着声音。
“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一个刚刚见面的人——这么——温柔呢——?”
“因为我也是那么过来的。”
东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窗边的风铃适当其时响了起来,和东云的声音构成一曲二重唱。
“最开始要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光荣或者伟大,其实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东云看向窗外,血红的夕阳和十几年前一致。
“你应该知道的吧?以前的魔法少女是阵亡率超过50%的超高危职业,太多太多的人上了战场没有回来,我发现自己魔力天赋的那个时候,更多的是感觉到一种,怎么说呢,诅咒?”
东云摸了摸自己的头,从指尖传来绸缎的的手感。、
“第一次真的上战场面对恐兽,简直都要尿裤子了,但是大家都是这样,把恐惧和眼泪埋在心底,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迎难而上——其实也没有说的这么伟大,与其说是挺身而出,不如说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
东云抚摸万灯的头发。
“当然不是说他们的坏话之类的,不过有时候英雄的第一步,往往都不是和童话故事里一样,更多的是懵懂无知,不过一步一步走着就到了最后——就算是和二十年前的我说自己会成为‘救世主’,我自己都不会信的。”
魔法少女说的再怎么好听,看起来再怎么光鲜亮丽,说白了就是让一群未成年小孩去面对恐兽,拼上性命战斗。而且万灯根本不是在害怕恐兽,而是在害怕自己失言造成的后果,这个时候自己要怎么去安慰她呢。
东云闭上眼睛思考着红的做法,深呼吸几次下定决心之后,上前抱住了万灯,她的体温透过身上略显单薄的制服传到自己身上。
“那个,东云小姐?”
拥抱了一会儿之后,万灯羞涩地声音传来。
“我已经没事了,能松开吗?有点喘不过气来——”
听到这句话,东云立马就松开了胳膊。
“抱歉抱歉,总之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万灯顺从地点了点头。
“很好,那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东云也点了点头。
“那么——”
万灯低下了头,又咬了咬牙,最终下定决心开口。
“能稍微谈一下福利待遇之类的吗?”
“啊哈哈,当然,当然。”
东云离开桌子,在抽屉里翻找一通,最后把一本小册子递给万灯。
“这是社王市的魔法少女手册,里面有相关的讲解。魔法少女的医疗保险之类的最近有没有改变我不太清楚,你自己看手册吧,我就不说了,单就工资而言,我可以告诉你。”
东云清了清嗓子。
“你实际到手的工资,用现在流行的话说是由底薪加提成形成的,根据魔法少女等级决定的底薪,加上作战表现的提成。像你这种芽级魔法少女,每个月的最低底薪到手是二十万日元。”
听到这个数字,万灯顾不上礼貌,直接打断了东云。
“二,二十万?!”
东云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而且是直接到手的金额。毕竟魔法少女可是要玩命的,像是便利店打工什么的可完全没法相提并论。不过这也是有最低出勤要求的,不过以现在社王市的恐兽袭击情况,每周出场一两次就行了。”
看着振奋精神像是饥饿野兽一样咽了口口水的万灯,东云只是尽量恬静地笑笑。
“实话说这个工资比起我们那个年代已经低了,不过我们那个年代魔法少女和恐兽战斗可是比现在危险多的多得多。”
“我记得决定性事件是——社王天火吧?”
万灯在东云最不想回答的地方提问。
自己最后的战斗,母体歼灭战,实际记载中被称为“社王天火”,把被战斗波及所造成的损失也全部怪罪在恐兽头上。
母体歼灭战投入那么多魔法少女,造成了那么大牺牲,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彰显能力或者什么,而是有更基本的要求:降低恐兽袭击的强度和频率。
上世纪东欧军队出身的魔法少女,靠着优秀的战斗素养和严明的纪律,打掉了一头史无前例的超巨型恐兽,结果以这头被称为“母体级恐兽”的歼灭为分界线,当地恐兽袭击的频率和强度都直线下降,自此以后,优先歼灭“母体级”恐兽就成为了全世界魔法少女的共识。
至于歼灭“母体级恐兽”的影响,以社王市为例,曾经人口不足五万社王町基本上每周都有若级恐兽袭击,一两个月就有茧级恐兽袭击,翅级恐兽袭击也不是没有,卵级恐兽因为太杂鱼基本上是不计算的。而现在人口几十万的社王市,基本上每周一次卵级恐兽袭击,若级恐兽已经是几个月出一次的稀罕货了,茧级翅级更是十几年来见都没有见过一次。
从回忆中拔出身的东云勉强笑着开口。
“是的,就是以‘社王天火’为分界线,整个霓虹的恐兽袭击无论是质还是量都有了一个彻底的改善。”
“那个——”
看着万灯好像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东云抢先一步出声。
“然后提成——万灯君,你说了什么吗?”
“不不,没有,东云小姐请继续。”
和东云的设想一样,只要用钱当做挡箭牌,万灯就会乖乖住手。
“提成简单就是计算人头数的,一只卵级恐兽小队每人一万日元,若级是五万日元,茧级是二十万日元,翅级则是一百万日元。”
看到数字突然的跳跃,万灯不由得感慨,她双手撑着下巴,满脸向往。
“一只卵级就是一万啊——”
看着万灯一副白日梦的样子,东云打趣道。
“不看看翅级吗,一只可就是一百万日元?”
“那个就太难了。”
万灯理智地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每周一次卵级,战斗时间凑整按二十四个小时计算,那就算我这样的新手就有二十四万拿,每小时工资可是要一万。”
“心动了吗?”
听到东云戏谑的声音,万灯本能摇了摇头,又诚实的点了点头。
“当然心动了。”
“说回来,万灯君很需要钱啊,是家里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东云的话,万灯咬住了嘴唇,在嘴唇上留下月下一样的白印子。看到她这样,东云急忙加上。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的,这本来就不在调查范围是,是我个人多嘴一句罢了。”
“我的亲人只有奶奶了。”
万灯平静的声音打破了东云心中的疑问。
“我的父亲之前就去世了,因为‘社王天火’。然后母亲,奶奶,和我三个人相依为命。然后我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母亲积劳成疾去世了。”
暮色漫过榻榻米缝隙时,万灯从怀袋掏出褪色的护身符。绣线脱落的"安"字倒映在茶汤里,随涟漪碎成无数残片。"母亲临终前攥着这个咳血,医生说她的肺叶像被天火燎过的枯叶。"
提到母亲,万灯低下了头,虽然从侧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从她突然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口来看,万灯完全没有说的那么平静。
万灯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东云看见少女后颈浮起的青筋,随着窗外救护车呼啸的节奏跳动。茶室里弥漫着药草香,混着万灯制服上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
“然后去年,奶奶也病了,这也是没办法。毕竟奶奶年纪那么大了,还为了我成天操劳去工作。奶奶现在住在医院,幸亏有‘社王天火互助协会’的人帮忙垫付一部分医药费,但是我实在是不想让别人完全帮忙。”
万灯忽然颤抖着指向窗外医院方向。
"上周探病时,奶奶把输氧管当成我的发绳......"未尽的话语碎在风声中,少女腕间的住院手环在昏暗里荧荧发亮。
万灯的声音斩钉截铁,和她本人一样倔强。东云则是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叹气。
“我确实很需要钱,所以无论打工多辛苦我都坚持下来了,但是还是杯水车薪。东云小姐。”
万灯看向这里,平静的眼神里蕴藏着悲伤的怒火。
“哪怕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为了金钱来做魔法少女,也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没有问题。”
东云的话像是天边的晚霞,云朵背着夕阳。
“无论初心如何,魔法少女的本质是不会变的。”
最后一缕金晖爬上墙面的风景画复制品,社王市的夕阳在暮色中愈显淋漓。万灯低头啜饮微凉的茶汤,发现东云映在茶汤里的倒影正温柔地包裹着自己颤抖的睫毛。风铃静止的刹那,茶箱铜扣锁住了整个黄昏的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