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在天际线晕染开来。最后一抹霞光坠入玻璃幕墙的缝隙时，三个少女踩着满地支离破碎的霓虹倒影，从卡拉OK旋转门的暖黄光晕中鱼贯而出。
星月夜歌仰起头，呼出的白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她将毛绒手套贴在发烫的脸颊，呢喃声裹着水汽飘散在寒风中。
"没想到能这么开心......"
话音未落，东野光已经像只灵巧的雪貂般窜到她身侧，漆黑的长发扫过星月红格子围巾上垂落的流苏。
"以后每两周定期聚会怎么样？"
东野光边说边踮起脚尖转了个圈，及膝的羊毛大衣下摆旋出优美的弧线。
"这次是卡拉OK，下次就去游戏中心！"
她突然定格在双手比枪的姿势，食指对准万灯灿的心口。
"光枪射击怎么样？我可是能闭着眼打通《死亡之屋》的人哦。"
万灯灿的金发被夜风掀起几缕，在街边便利店的LED灯牌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她下意识将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右耳垂若隐若现的银色耳骨夹。
"说到抓娃娃机...其实我在游戏厅打过工。"
声音渐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诶——"
东野光夸张地后仰，黑色马丁靴碾碎人行道上的薄冰。
"虽然早猜到那些机器有猫腻，但听业内人士亲口承认还是好受伤啊。"
她突然扑向万灯灿，鼻尖几乎要贴上对方冻得发红的耳垂。
"那万灯有没有偷偷调整过爪子松紧度？"
"才没有！"
万灯灿慌忙后退，后腰撞上站牌广告箱发出闷响。星月夜歌的轻笑声与远处电车进站的叮咚声交织，在站前广场的穹顶下编织成透明的网。广告箱里的荧光屏正播放冬季限定草莓芭菲的宣传片，粉白奶油顺着玻璃杯壁缓缓滑落的特写，将三个少女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东野光的手机突然在羊绒大衣口袋中震动起来。她掏手机的动作让挂在包链上的金属挂件叮当作响，看清来电显示时，嘴角的笑意像被冻住的湖面般凝滞。
"喂？爸爸..."
尾音拖得很长，仿佛在舌根含了颗酸涩的柠檬糖。
星月夜歌注意到好友瞬间绷直的脊背。东野光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黑色美甲在屏幕蓝光下泛着冷硬的釉质光泽。
"在车站广场...和同学。"
她别过脸望向轨道尽头闪烁的信号灯，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不用了，我们自己..."
寒风突然卷起便利店门口的促销传单，万灯灿正将冻僵的双手拢在嘴边呵气，星月夜歌的贝雷帽被掀飞又慌忙按住。东野光咬住下唇，改口的瞬间呼出大团白雾。
"...好吧，我们在公交站牌这里。"
当银色雷克萨斯碾着薄雪停靠时，车窗降下的速度比飘落的雪花还慢。东野吾朗的侧脸被仪表盘蓝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羊绒围巾下露出熨烫妥帖的衬衫领口。
"我是东野吾朗，光的父亲。"
他转头微笑时，后视镜上悬挂的御守轻轻摇晃，檀香木珠与金属框相撞发出细碎清响。
星月夜歌的膝盖撞到了前座底部的暖风出口。涌入车厢的热流裹挟着雪松香薰的气息，让她想起老家佛龛前常年供奉的线香。
"我是星月夜歌。"
她鞠躬时马尾辫扫过真皮座椅，发梢残留的柑橘洗发水味道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万灯灿。"
金发少女的声音像被冻硬的绸缎，每个音节都带着锋利的折痕。她将书包抱在胸前，印着乐队logo的帆布面料与Burberry格纹座椅形成微妙对比。当东野吾朗的目光扫过后视镜时，她迅速垂下眼帘，盯着自己马丁靴鞋尖沾着的雪粒。
车载时钟跳转到18:47分，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中，东野光突然伸手调高音响音量。椎名林檎沙哑的声线填满车厢每个角落时，万灯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记得这个场景——三个月前暴雨的傍晚，便利店暖黄灯光下，同样萦绕着雪松香气的男人将伞柄递来时，后颈处也有同样的淡青色胎记。
"万灯同学是混血儿吗？"
东野吾朗的询问让音响里的鼓点出现刹那失真。后视镜中，他的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少女蜷缩的防御姿态。
"应该是天生的吧？"
东野光突然插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挂件的獠牙。
"异于常人的发色也是魔力素质的体现"
她转头时，头上的金属发卡折射出冷冽的光。
万灯灿的金发在街灯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发丝间跳动着星屑般的碎光。这是源自北海道的稀世发色，自江户时代便记载于万灯家的族谱。当她低头整理围巾时，一缕金发垂落在东野光的黑色羊毛袖管上，如同月光滴入墨池。
星月夜歌忍不住伸手，又在触及前缩回指尖。
"就像北欧神话里的瓦尔基里..."
"也可能是是返祖现象。"万灯灿将发梢别到耳后。
"据说曾祖父有四分之一的荷兰血统。"
她注意到东野吾朗的视线在后视镜里稍作停留，那是三个月前雨夜便利店初见时同样的探究目光——当时她正在整理货架，湿漉漉的金发黏在颈间，男人握着伞柄的手突然收紧。
万灯灿感觉喉咙里卡着融化的雪水。当她抬眼迎上东野吾朗的视线，发现对方嘴角的弧度与那个雨夜分毫不差——礼貌而疏离，仿佛真的在注视陌生人。万灯灿指甲在帆布书包表面掐出月牙形凹痕。
信号灯由红转绿时，车载导航突然发出柔和的提示音。东野吾朗转动方向盘的手腕上，金属表带闪过冷光。
"星月同学住在若叶町对吧？"
他点开导航界面的动作让万灯灿瞳孔微缩——三个月前，这只手曾在收银台递来温热的美式咖啡，纸杯上手写的"谢谢惠顾"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震动中，星月夜歌包上的金属挂件叮咚作响。她正在讲述学校文化祭的话剧排练，说到《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东野光突然嗤笑。
雷克萨斯驶过SEGA招牌时，东野光突然拍打车窗："看那个新出的《太鼓达人》！"霓虹灯管在她的瞳孔里投下流动的银河，街机厅橱窗内，荧光粉的鼓棒正在全息投影中划出残影。
万灯灿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她看见玻璃幕墙上映出东野吾朗的侧脸，与记忆里监控画面中的影像重叠——那个雨天，男人站在抓娃娃机前投下第十枚硬币时，后颈在监控镜头下泛着青玉般的光泽。
"真要找殉情的人，应该去游戏厅抓娃娃机前蹲守。"
她的指尖划过凝结着水雾的车窗，
"那些为了一只玩偶投币上万日元的傻瓜..."
万灯灿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后视镜里，东野吾朗的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金发。她想起那个暴雨天，男人在便利店翻阅的《街机产业现状分析》封面上，烫金字体正在霓虹灯下反光。当雷克萨斯的氛围灯自动切换成冰蓝色时，她终于意识到空调温度太高——羊绒衫领口下的皮肤已经沁出薄汗。
"就在这里停吧。"
星月夜歌突然指向路口的全家便利店。东野吾朗踩下刹车的动作让安全带猛地收紧，万灯灿的额头险些撞上前座椅背。她抬头时，恰巧看见导航屏幕上显示的剩余里程——5.5公里，正好是便利店到她公寓的距离。
当车门在-3℃的空气中重新闭合时，万灯灿最后看了眼仪表盘上的电子时钟。18:59分，与三个月前她接过雨伞的时刻完全重合。东野吾朗的袖口掠过换挡杆，露出腕间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与她记忆中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完美重叠。
后座只剩两人的空间里，东野光突然将冰凉的手指贴上万灯灿的后颈。
"你刚才在发抖。"
她压低的声音像把生锈的钥匙，
"我爸很可怕吗？"
挂件的锁链缠绕在她腕间，随着车体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万灯灿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便利店、游戏中心、抓娃娃机的霓虹招牌在视网膜上拖曳出彩色光轨。
"只是有点冷。"
她将围巾又往上拽了拽，直到金发完全藏进羊毛织物。车载香薰的雪松气息突然变得刺鼻，混合着东野光身上淡淡的广藿香，让她想起那个雨天男人离开时，被遗忘在收银台上的古龙水味道。
当车辆停靠在白桦公寓楼下时，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惊醒了假寐的星月夜歌。万灯灿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东野吾朗正在翻阅《东京街机产业白皮书》，书页间滑落的发票存根上，隐约可见"社王市"的邮戳日期。
那是她打工的便利店所在区划。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中，万灯灿想起三个月前的深夜。暴雨冲刷着游戏厅霓虹灯牌，监控屏幕泛着冷蓝幽光。画面里东野吾朗第十三次调整抓娃娃机的爪力参数，他的袖口掠过投币口时，露出腕表日历窗显示的"17"——正是她排班表的红色标记日。
此刻电梯镜面映出她凌乱的金发，与男人留在监控视频里的发色光谱完全吻合。当楼层显示器跳出"9"时，她终于明白那种熟悉的檀香来自何处：在便利店更衣室的储物柜深处，那件沾染着雪松香气的男士风衣内侧，绣着"东野"的烫金徽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