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仙会至。
天穹之上,万里澄澜如碧海,云浪翻涌。
蓝海城被一股无形力量生生界作两层,上为修士,下为凡夫,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林无涯环顾四野,惊觉自身不知何时已悬立虚空。脚下市井喧嚣、人来人往,竟似对空中众修一无所觉,恍如隔世两重。
“好一手隔绝凡俗的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风忽然停了。
云端之上,一仙破虚而立,足踏清风,缓步而下,广袖轻扬,便卷动漫天霞光。
周身道韵流转,似与天地同息。
凡俗喧嚣,在其现身一瞬,尽数归于沉寂。
众修士纷纷躬身俯首,不敢仰视,同声恭谨:“见过仙翁。”
待其后数十,才听一言:“各位但凭交换,此日不可作假。”
林无涯仰头望去。
半空之中,仙翁闭目端坐,一手轻撑,仅淡淡一眼扫过,便令他心神剧震,如临深渊。
“这便是仙人吗?”
谢灵汐站在旁边,轻抚折扇:“林兄,可知登仙一途终于何境?”
林无涯摇头:“还请谢兄不吝赐教。”
“偶然听闻,未辨真伪,林兄权当妄言一听。”
“登仙之途,名曰褪凡。始自引气,终至化神,筑基、金丹、元婴诸境,皆为涤荡凡胎、淬炼灵元之阶。一朝登极化神,方才脱去尘俗。其后种种不过是仙人的划分。”
谢灵汐似有所指:“仙翁虽已贵为仙人,却仍挂念凡人。可谓德高望重。”
林无涯若有所思,忽而开口:“谢兄之意,莫非是说,仙与人之别,无异于人之于猪犬?”
谢灵汐轻轻摇头:“此在下也不知。我不过一筑基,安敢言仙人之事。”
林无涯轻笑:“登仙之念不过长生耳,得望长生,方为仙。余者众众,皆无意义。”
谢灵汐轻叹:“如此也对。”
……
食用过蕴魂草后,温寒烟便陷入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此时大梦初醒。
闻听林无涯的声音,不由心有所觉。
遥想林无涯当年,确实像他所说的那般,一心长生,旁若无人,眼中从无尊卑,更无仙凡之别。
便是温寒烟也不得不承认,大道之途,如林无涯这般无二心之人少之又少。
由是如此,不免招致仙族之中有心人的眼热。
或为红颜,或为名利,又或为功法修为,只为招揽林无涯,留下一点羁绊。
但最后都失败了。
盖因此人潇洒的背后是偏执到极致的道心。
没有人知道,此人为何对长生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成为那无字天碑所说的主角吧。”
温寒烟轻叹:“若我没见过前世的林无涯,恐怕也会觉得此人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吧。”
念此,她又想起了前日的思绪:
“此时我尚还有用。”
“林无涯本就气运非凡,不待几年,便能扶摇直上,到那时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还会如现在这般视我为师吗?”
良久,她喃喃道:
“不要紧,不要紧。”
“我都可以不在乎,我本来是个……你只要能帮我报仇就行。”
“我可以把一切都给你。”
忽而似忆起什么,周身一阵寒意,她下意识抱紧双臂:
“不行,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
“林无涯,我不阻你长生。”
“你带我复活,然后我们两清就行。”
“我们公平交易。”
……
如此,二人忽听耳边传来温寒烟的声音。
“酉时三刻。”
谢灵汐看向林无涯,见林无涯神色无常,不由心生疑惑。
林无涯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反而因为多了一个人,心中产生了一点郁闷。
对谢灵汐看得更不顺眼了。
谢灵汐:“?”
……
随着时间的流逝,夜色渐至。
仙会之中仍然人满为患,天空之上,仙人垂眸而视。
林无涯终究放过了谢灵汐,对着谢灵汐密语两句,两人便离开了。
酉时三刻。
意识再次沉浸入熟悉的黑暗。
再抬眼,两人已经来到了须弥戒中。
谢灵汐对此颇为惊奇,他虽然看到过林无涯突然消失,但并未想到会来到这里。
林无涯则下意识寻找起了温寒烟,抬头想要看到那熟悉的云床。
但什么也没有。
四下只有一片云海。
仿佛发生了什么改变。
林无涯心中猛地一跳,神念对着四周快速扫去。
……
“谢灵汐,我虽不知你所说的机缘二字是何?但念你心有所诚,故如你所愿,收为记名弟子。”
“本座温寒烟,你可记牢。”
耳旁传来一阵风。
再抬眼。
身前已经立着一道素白身影。
谢灵汐神情微怔,而后低头:“是,师父。”
未曾想是为如此的女师尊,心中陡然对家中族老所说的纠葛二字产生了期待。
……
林无涯有些吃味,低声:“师父。”
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又抬头,见温寒烟已经走到他的身前,眼睛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听见温寒烟说:“林无涯,你不用称我为师父了。”
霎时间,林无涯身体僵硬了,血像停止流动了,而后目光怔怔。
他听见面前的师父说:“我助你踏入仙途,你帮我复活,然后咱们两清可好。”
两清。
苦涩的味道从心底传来。
可为什么?林无涯自觉没做错过什么。
难道是因为自己过于愚钝?
又或是因为谢灵汐,师父对谢灵汐更满意?
久来的感知终于再一次回荡在温寒烟心中。
温寒烟感受到了林无涯的难过,酸酸的,带点苦涩的痛,和前世温寒烟死前的味道一样。
她说:
“林无涯,我并不想用恩情束缚你。”
“此前,是我在你受难之时,趁你所危,故让你许下滔天的承诺。”
“如今想来因果之事,牵涉甚重,他日若你受此折磨,误了道途又该如何?”
“倒不如此时换个轻松的。”
林无涯抬起头,目视而笑:“若因此而自误,无涯便是不成仙又如何?师父蒙难,弟子本就该舍道相报,何谈束缚,何谈因果?”
他抓住温寒烟的手放到胸前:
“师父,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待无涯。”
“但无涯自觉心有赤诚。”
“师父你不是会读心吗?再读一下无涯的心好吗?”
……
温寒烟感受着手上挑动的心脏,心愈发的冷。
仙族惑心之术的余韵似乎跟着她一起重生了。
她想起了。
想起来了前世那被压着在大雪天磕头的温寒烟,心也如这般跳动。
直到冷前也如这般火热。
但并没有人在乎。
她满心满眼的人啊,嫌弃地看着她:
“狗就该有狗的觉悟。”
“安心去死吧,下辈子,或许能做个人。”
温寒烟忽然笑了,低声对着林无涯:
“林无涯,你我是一样的。”
“只不过我遇到的是她,而你遇到的是我。”
“我做不到她那样心狠,所以就这样吧。”
“你想叫我师父,就师父吧。”
“我只要你答应我,让我复活。”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