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对方已经生气了，但作为洛可可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正常的活人”，还有一些事情或许能从她这儿弄明白。
洛可可暂且不理会对方逐渐变红的脸蛋，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问道：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这儿似乎不应该是正常人涉足的地方吧。”
“我就是乱逛。而已。”薇儿扭过头去。
“乱逛可不会逛到这种地方。说实话，不然我或许得让你的灵魂再做一次过山车——”
“哎咱就是被家里面赶出来了！实在没地方去——行了吧！”
吸血鬼小姐似乎再一次被戳到了痛处。不过在尽力表达了自己的愤怒之后，她实在是体力不支，又沿着墙壁倒了下去。
“喂？你没事吧？”
“我……饿。”
猩红的眼眸又变得有些恍惚起来。看着对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洛可可的视线往她身上的其他地方移动着。
的确如血裔的身份一样，薇儿身上所着的衣物，是一条做工极好的雪白长裙；从裙摆处的细致雕花与丝料的质感也能够觉察到，这身衣物确实是只有贵族家的大小姐才能穿得起的。
但是洛可可第一时间并没有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这条珍贵的长裙，早就已经被风尘所侵染；第一眼看上去，那些优雅的气质早已所剩不多；而即使是洛可可以自己的艺术造诣细心观察，也不禁只能叹息这身衣物已经失去了本身的那分灵气……
“……薇儿？你还醒着吗？”
“要死了。”
“为什么要死了？不会是我干的吧？”
“不是。是。不，我，好饿……”
薇儿的声音已经变得迷迷糊糊，小脑袋似乎下一秒就要往旁边一歪，舌头伸出来——十分经典且标准的反派死法。
而她感觉到什么东西摁在了她的嘴唇边。
“血液应该能恢复吸血鬼的生命循环。咬一口，不能喝多了哦。”
“……呜？”
两颗红玛瑙般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薇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死神大人向她伸过来的手指。但对方认真而无奈的神色表明她所言非虚。
而真正的救命稻草送到了嘴边，薇儿的动作反而变得小心谨慎了太多。她的尖牙试探着碰了碰对方的指腹，仅仅只是陷入肌肤些许，那绵软的触感与肌肤之下涌动的鲜美血液便让少女头晕目眩——
她的心脏正在狂跳不止。明明还没有饮下任何一丝血液，可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却已经开始狂欢。
（死神大人的……血液……？）
当牙齿感受到涌出来的、极为甜美的湿润时，薇儿才错愕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酿下了大错。
她就这么刺破了死神的屏障，欣喜却又惶恐地享受着这屏障之下涌出的鲜美佳酿。血裔对猎物的进食从来都是高傲而轻蔑的，是高位者对生灵的占有与宣告——而现在，她却在对死神大人做这种事情？
（不，冷静，冷静……她、她只是个见习的家伙，我才没有必要这样想……唔！）
可是那血液的甘甜已经完全超出了薇儿的想象。仅仅只是那股气息从创口飘入口腔之时，她便受迫般地闭上了眼，感受着自己枯竭的生命与灵魂得到恩泽，如枯死的枝条拼尽全力来到甘甜的清泉边，一边啜饮而一边感动得落泪。
而她的舌尖所触到的，却只是洛可可指尖渗出的一滴血珠。
“那个。没事吧？”
看着薇儿闭上眼睛、浑身发颤，甚至不知为何要落下眼泪的模样，洛可可则是十分讶异，甚至忘了指尖残留的一点点痛感。
“呜……哈、哈啊……”
薇儿张开了嘴。她的脑袋向后仰去，虚弱而极为满足的气流从喉咙中舒畅地喘出；而她的双手，则是虔诚而恋恋不舍地抓着洛可可的那根指头。
这是，死神大人的……恩赐……
……？
“我，我还要。啊……为什么没了呢……”
缓过神来的薇儿贪婪地看向自己抓着的那根手指，却懊恼地看见刚刚被自己轻轻咬开的创口已经完全愈合。
而洛可可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这也算是死神的力量吗？
不过她暂且没有想法去仔细探究这个。她严肃地摇了摇头：
“不行。都说了只能咬一口。”
“可我没吃饱……”
薇儿可怜兮兮地鼓起了嘴，完全没有了之前发火的那般气势。
（很可惜，卖萌这种事情，其效果取决于“可爱的人”与“被卖萌的对象”之间形成的“萌势差”。简单来讲，这种事情只有对那些一点都不可爱的家伙才能取得效果；而对于本来就很可爱的人而言，如果拼尽全力无法形成萌势差，卖萌也就完全没用了。）
洛可可很快总结出了拒绝薇儿的理论依据，并以严肃的瞪眼终止了对方的央求。薇儿嘟着嘴埋下脑袋，小嘴巴里还砸吧着，回味着刚才那份馈赠的至高美味。
“好了。现在看起来你的精神状况好了很多，那我——”
“根本没有！我更饿了！”薇儿嚷嚷道。
“别得寸进尺。”
洛可可无奈地点了点对方的额头，以示警告：
“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仔细说说，你为什么要到停尸房这种地方蹲着——如果只是被家里面赶出去的话，应该会在大街上或者贫民窟那一块流浪才对吧？”
“医院会在每个月的月末重新补充一次血库。我，我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所以打算来这边碰碰运气……结果才到这里没多久，就闻到好香好香的鲜血气息——所以当时根本没忍住就朝着死神大人扑了过去。嗯。”
薇儿还是很老实地交代了缘由。这种事情，对于被赶出家门的贵族大小姐来说，的确很难以开口。
“怎么碰运气？”洛可可好奇地问道：“是要自己去血库偷吗？”
“不是不是。血库常年上锁，而且是很重很重的那种抗魔锁，所以正常情况下是弄不到血的；要等运输人员把袋装血浆运过来、在大厅交接的时候，从暗处冲出来抓起一大袋、然后立刻启动吸血鬼——啊不，血裔的双翼，以盘旋拉升姿态规避守卫的魔法或弹药类攻击。——出自《吸血鬼生存指南》。”
薇儿的一大段话把洛可可弄得有点懵。不过她能了解到的一点是，当一名贵族大小姐想着用这种办法获取生存物资的时候，说明她的情况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看看薇儿稍微恢复了些血色的脸蛋，再看看她身上那条蒙尘的裙子，洛可可问道：
“那个。你今年多少岁？”
“十五岁。死神大人呢？”
“我。啊……反正，我未成年啦。”
不知道为什么，洛可可忽然觉得保持自己年龄的神秘性，对于自己“死神”这个身份是一件很有必要的事情。
“诶。”薇儿眨眨眼：“死神大人不会比我还小吧？”
“没有。”洛可可摇摇头：“比你大。”
也大不了多少。在发生那场可怕的爆炸事故之前，她也只是一名十六岁的女孩，最多只是长得比较可爱、成绩很好、会画画而已。虽然洛可可平日里同样也是作为“邻居家的孩子”而存在于人们身边，但她离死神这个身份，还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那都是自己生前的事情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往回看。
“对了。”洛可可忽然想到很重要的事情：“这里……究竟是哪里？”
“啊？”薇儿挠挠头：“医院的停尸房啊。”
“不是。我是说这片地方——”
“这片地方是医院啊。黑十字医院。”薇儿还是不明所以。
“不是。就，这里是哪座城市？”
“诶？”
薇儿的脑袋似乎是宕机了一下下。她像是很努力地分析着死神大人问出这句话的背景，最终开口道：
“这里是北海公国的特雷斯城。所以说，死神大人是从那个什么冥界，掉到这里的吗？”
“不是。我……”
和塔纳托斯的契约绝对不是能够随便和别人说的事情。死神必须要保持一定的神秘性——这是她在获得诅咒与这份力量时，所形成的最原始的直觉。
洛可可叹了口气，看着薇儿更加好奇的眼神，接上自己的话：
“……其实，也差不多啦。”
“诶。”
“所以，薇儿，你是特雷斯城的本地人吗？”洛可可问道。
薇儿点点头：“嗯。我以前——以前住在这边的城郊，不过，也在城区流浪了半年多了吧。呼……到时候还得想想怎么过冬……”
本地人吗。
当目光放在这座城市中的时候，洛可可忽然意识到了一些她醒来后没有注意到的严重问题。
——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资产。
——而且，根据塔纳托斯给她留下的那封信里面，“冻死的代理人会让我很难堪”这句话来看，死神的能力或许可以很快愈合被吸血鬼咬出的伤口，但却并没有办法抵御环境所造成的身体机能衰退、甚至是因此而引起的死亡。因此，寒冷与饥饿——这两个在原始时代致人死亡最多的因素，或许也是洛可可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
洛可可的肚子现在已经在隐隐叫唤了，而她身上披着的斗篷也确实不能御寒；至少在地下室这样的环境里，她除了双脚以外的肌肤，依旧在被冷意折磨着。
而身边的这位贵族大小姐……
“所以，你为什么会被赶出家门呢？”洛可可问道。
“我……”
与洛可可想象中的一样，薇儿并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她蜷起身子，脑袋埋进膝盖之间，似乎是想着如何找一个不会伤害自己的表述，又或者是想着以这样的方式逃避对话。
“不愿意回答吗？”
“给、给我一点时间。……”
“如果这种事情会让你难过的话，那现在也不用回答啦。”
洛可可坐到薇儿的身边，整了整自己身上的斗篷。二人的目光稍微碰了一下，而吸血鬼小姐很快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谢谢。”
一段时间过后，薇儿才勉强说出这样的话语。声音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心——或许是她痛恨自己没有面对某些事情的勇气？
洛可可察觉了对方的情绪，却也不好去说些什么。对于她来说，明显有更多要解决的事情。
“……所以死神大人，我可以帮到你什么吗？”
“啊？”
意料之外的问题。洛可可转过头去，对方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神很真诚。
“死神大人算、算是救了我一命……所以……”
很明显，薇儿并不习惯这种话语的表达。或许除去“谢谢”这样的话语之外，向他人具体表述自己的感激之情，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难的事情——无论对象是谁。
“这种事情就是‘举手’之劳而已啦。”洛可可笑了笑：“如果你愿意的话，自己记个人情什么的就行。”
“只是举手之劳嘛。那、那让我再吸一口！咕嘿嘿……”
……纯当她在撒娇好了。
洛可可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摇来摇去，而薇儿也的确只是捏着她的手，并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这么看来，当时她真的是彻底饿昏了头吧。
不过洛可可忽然想到，自己的确有难办的事情，而薇儿或许可以帮忙想点办法：
“那个，薇儿……有什么能弄到钱的办法吗？”
“诶。”薇儿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死神大人出门没带钱吗。”
“差不多。我的情况也相当不好办呢……粮食和过冬的问题，我和你一样都得考虑的。唔。”
话音落下，看着薇儿这样可怜的处境，洛可可忽然觉得自己找对方出赚钱的主意可能是个错误。
但薇儿却是点了点头：
“有的有的。死神大人只要找到那种很有钱的家伙，然后报明自己的身份，就可以拿很多很多的钱——如果可以的话，也给薇儿分一点嗷！”
奇怪但又有些合理的建议。等等，这完全不合理吧！
“……怎么可能。至少我不可能穿着这身斗篷招摇过市的，死神可不是特别能见光的职业。”洛可可叹了口气。
这家伙果然还是不靠谱，嗯……
但薇儿思索了一下，却又竖起一根食指，一副灵光乍现的表情：
“嗯，就算死神大人必须要隐藏身份，还是有办法能弄到钱的！死神大人只要满了16，就可以去打工了哦。”
“啊，工厂吗。”
“然后然后，如果死神大人有很厉害的魔法，应该也可以去特雷斯城的规划局那边，接取一些委托或者市政任务什么的。”
确实都是些不错的主意呢。不过，工厂的工作环境大概率极其恶劣，至少北海公国这边的劳工会被强制每天工作整整八个小时，而即使自己是未成年的女孩子，也逃脱不了必然的价值压榨……
而规划局的话，洛可可倒是知道，那是个类似于魔法师公会一样的组织，不过有当地政府和教会联合管理。正如薇儿所说，如果自己的魔法足够强大，应该还是能接取些事项、赚到生活资料的。
“嗯……所以，薇儿你会魔法吗？”洛可可问道。
“当然了，作为血裔，本人肯定是会魔法的！”
说到魔法，薇儿骄傲地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
“在施法资源足够丰富的时候，咱的魔法可是能够与N阶魔导抗衡的——薇儿超级厉害的啦。”
“那你为什么不去规划局呢？不能接取任务吗。”洛可可更好奇了。
“对啊。”薇儿一下子垂下了脑袋，拳头攥了起来：“咱被拉进黑名单了呢。”
“黑名单……”
想到薇儿之前不太愿意提及的家庭/家族问题，洛可可也大概知道情况是怎么回事了。
“然后，咱还没满16，没法工作；没有施法资源，也就是纯净的鲜血储存，现在的魔法力量可能连L阶水平都达不到……呜。所以就沦落到现在这样啊。”
薇儿垂头丧气地补充着。她的语气越来越低落，到后面甚至像是在向洛可可哭诉。
虽然已经有些不忍心追问下去，但本着求根问底（满足好奇）的原则，洛可可还是继续追问道：
“那，你说过你已经出来流浪半年多了吧……如果完全没有任何资金来源，怎么能活这么久的呀。”
“被赶出来的时候，咱偷偷带了点东西，换了些钱后，算是能支撑一段时间……咱一直靠着压缩饼干和鲱鱼罐头过日子。不过，现在真的弹尽粮绝了。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