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知道了。我这就带你去见她。”
S-019的话语，慷慨得让亚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即便心有不安，亚罗还是顺着S-019的意思走。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能找到薇儿的手段。
MS探员身上携带的手机均受到过总部的统一改造，除去防空洞、实验室等极端场所外，经过改造的卫星定位芯片将会实时上传各探员的所在位置，即便手机损坏也能保持至少18小时的在航。
亚罗早前已经联系过总部的技术员，对方却表示卫星地图上无法找到薇儿的定位信号。并且，经过云端数据，薇儿最后的位置信息恰恰是在“圆桌”咖啡厅门口凭空消失了。
“圆桌”附近没有任何地下设施，信号也非常畅通，这说明她并非被带到电波无法传播的地方。
那么，在此基础上，可能性有二。
第一种可能是，掳走薇儿的犯人对MS组织非常了解，在带走薇儿之前非常谨慎地摧毁了薇儿手机上的定位芯片，又或者其具有破坏力极强的异能，在战斗之中破坏了薇儿的手机。
但这种说法显然站不住脚，关键的证人就是目前还在资料室加班的诺琳。并且，按照以往收容异能者的共性来推断，规则类异能的持有者不可能在拥有空间传送能力的同时还具有如此强大的破坏力。
也就是说，在第一种猜想下，除非S-019还有其他同伙，否则不可能在诺琳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带走薇儿。
而第二种猜想显然更接近现实。
S-019具有着能够将目标转移的异能，并在与薇儿接触后，将之转移到了一处信号无法抵达的密室。
结合S-019早前躲避亚罗和薇儿跟踪时展现出来的特性，这一假设的可能性至少达到九成。那么，S-019所拥有的异能便可以推断为“能够将单位转移到特定位置的能力”。
但若真是如此……他所说的“带自己去见薇儿”，便可以认定是引诱亚罗上钩的陷阱。
……
亚罗跟在S-019身后，大脑飞速运转。他先前动用了异能“记忆探知”，此时精神上已经有些疲惫，脸颊上逐渐冒出细密的冷汗，相反S-019却是游刃有余。
这对亚罗来说又是一个坏消息。
异能者所拥有的力量并非十全十美，越是强大的力量背后便伴随着越残酷的代价。
比如编号A-225的异能“井”，作用是在任意实体上创造出一口直径最大可达到40公分的“井”，并且不需要任何身体接触，只要凝视目标即可发动。
这意味着无论对手是谁，只要A-225有机会发动异能，都可以在瞬间将其心脏肺腑尽数掏空。
而与强力的破坏性相对应，异能“井”的副作用也极大。当异能“井”的使用对象为包括人类的动物时，A-225自身将会预先受到与目标相等程度的痛苦，只有A-225完整忍受这股疼痛，才能将伤害传递到目标身上。
MS组织于3年前对A-225发起围剿，最终以牺牲两名探员的代价杀死了目标，A-225死去时，全身的血管因疼痛而痉挛，脑内多处出血、全身布满抓痕，甚至连眼球都被自己挖下一颗。
亚罗的异能“记忆探知”，以及薇儿的异能“环境感知”都是精神类异能，激发异能后主要的代价便是对精神的超额消耗，使用过度甚至可能晕厥数日。即便从长久来看这样的代价并不严重，但由于每次使用异能都会干扰大脑运作，亚罗并不认为自己在消耗战上存在半点优势。
而S-019明显使用异能囚禁了薇儿，此时却还像个没事人一般主动挑衅，说明其发动异能后的副作用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可能连其本人都未察觉。
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不。现在不是考虑可能不可能的时候。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摸清S-019的能力，并制定行之有效的对策救出薇儿。
他的异能“记忆探知”的发动条件，是要与对方身体接触5秒以上，才能以一个并不算快的速度读取对方的记忆。
并且，仅仅读取了记忆也是不够的，亚罗必须腾出时间消化目标的记忆，而这一行为又会进一步蚕食亚罗的精神，让他变得虚弱。
怎么办。要怎么做。
即便现在的他看似已经占据绝对上风——双手持枪，抵在S-019的背后，但凡对方轻举妄动便可以轻松将之射杀。
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薇儿目前仍然下落不明，和食店“川岛亭”还有着大约二十多名普通人在就餐，他不可能轻易开枪，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找到完美无缺的、百分百行之有效的对策——
“想想也是可惜了。”
S-019走在前面，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他们二人一路走向和食店的洗手间。亚罗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如何对付S-019的异能上，竟也没发现对方带自己来了奇怪的地方。
听到S-019发话，亚罗稍微抬起手中的枪，用力地抵在S-019因偏瘦而凸起的脊骨上。“可惜什么？”
“这家店有个我挺中意的店员，今天意外地却没有上班。”S-019走进厕所间，从口袋中取出香烟，毫不在意亚罗凶恶的视线，自顾自地点上，塞到嘴边。
“是女人？”
“不，是男人。二十来岁，应该是大学生吧？几天前开始经常能碰见他，每次却话也不说一句就避开了我。我后来才想起来，他是这的店员来着。”一边在嘴上念着，S-019突然一拍脑袋，从香烟盒里又甩出一根香烟，递到亚罗面前：“哎呀，瞧我这。‘小林’你也来一根？”
亚罗没说话，也未接过香烟，只是仍旧死死盯着S-019，自己也跟着走进厕所间。
“他身上有着和你们一样的臭味，我还一直以为你们是一伙的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S-019将口中的烟云吐出，剩下的半根香烟还未抽完，便被他随手扔进了小便池。
“本想今天把你们一并处理掉的，看来只能把他留到明天了。实在是太可惜了……明天可是难得的周日啊。”
亚罗眯起了眼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现在随时可以开枪射杀你。”
S-019嗤笑一声，向后退两步，后背靠在厕所隔间的木板门上：“杀我？省省吧！如果你有勇气对我开枪，刚才就这么做便是了。你是不会对那个女人见死不救的……直到摸清我的底细为止！”
亚罗有些遏制不住心里的怒火，握住手枪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颤抖。
“同样的情况你以为我遇到过多少回？不要再天真了，亚罗·施耐德！我可比你想象中了解你多了！你绝不会、对我开枪！”S-019怒视枪口，近乎癫狂地大笑。
“你会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亚罗深吸一口气，食指预压扳机。
气氛仿佛凝滞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有短暂的一瞬。
火药中特有的硝化物的气味细微可闻。伴随着如雷的爆鸣声，S-019的肩膀处鲜血四溅，浸红了米白色的衬衫。
紧接着，又是第二枪、第三枪。
左肩一枪、左大臂一枪、左大腿一枪。在亚罗精准的枪法之下，S-019的身体上多了三处非致命伤，他脸上的游刃有余也终于变成彻骨的疼痛。
亚罗冷漠地看着S-019。
“告诉我薇儿在哪。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S-019低着头，眼睛看向身体上的三处创口，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伸出右手死命地抵住左肩，试图止住出血和疼痛。
但他的表情却远没有动作上那般狼狈，仍然是阴阴地笑着。鲜血顺着他的皮肤一路流淌到脚跟，那血液猩红而粘稠，带有着邪性的气息。
“亚罗·施耐德。”S-019抬起头，用虚弱却阴冷的眼睛盯着亚罗：“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可没有手眼通天到能够调查一个政府附属机构探员的身份，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你是什么意思？”
“即便是有着‘记忆探知’能力的你，原来也察觉不到自己忘记了些什么啊。很遗憾，亚罗·施耐德，这次，也将是我的胜利！”
S-019发出低沉的笑声。语毕，他的身体借势后仰，身后倚靠着的厕所隔间的门也随之打开。
还未看到他的身体落地，S-019竟就那么诡异地消失在空气中。
亚罗连忙上前两步，撞开厕所隔间的门。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环顾四周，确认S-019的方位。到处都没有。他推测S-019使用了异能，而这个异能很可能与“门”有关。
亚罗认为，他与薇儿对S-019的追踪调查中，目标的每次消失都必然是在进入某个密室的瞬间。这也许是他想要掩人耳目所做的戏，但亚罗更相信S-019的能力需要穿过一扇门才能实现，也就是能够“将任何一扇门变成通向指定坐标的传送门”。那么，有理由认为，这扇传送门的终点很可能也是另一扇门。
毋庸置疑，亚罗的猜想是具有参考价值的，但他还是低估了S-019的能力。
就在亚罗环顾四周，随时提防着可能到来的敌袭时，突然听到天花板上有细微的摇晃声传来。
一道足有3米长、2米宽的拱形门框从天花板上坠落，门框之中仿佛有漆黑的星空闪烁。那股黑色与门框一起降落，将亚罗的身体宛如鲸吞一般咽入腹中。
仅仅一息的时间，坠落的“门”和被“门”所吞噬的亚罗同时消失在空气中，卫生间里只留下斑驳的血迹和小便池里尚未熄灭的烟头。
10
当亚罗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身处一片漆黑之中。周围没有火光，他掏出手机，打开照明功能，信号是圈外。
亚罗用手机照亮四周，四下探索了一圈。
此处环境阴暗，空气潮湿，纵向深度未知，横向跨度大概4米，看上去有些像是地下陵墓的通道。通道两侧每隔5米放置了一盏油灯，精致地嵌在墙体之中，但其中的灯油已经干枯，无法点亮。
地板上有许多一指粗细的孔洞，不知是什么用途，孔洞之下似乎也是空无一物。
周围似乎没有任何能够作为信息的物件，若是作为陵墓而存在，也会有能够证明陵墓主人的碑文，但这处陵墓却连这样的半个字也无法看见。
如此看来，此处便不像是陵墓，而更像是一座迷宫。
“薇儿！你在吗？”
也许是为了壮胆，也许是想大胆一搏，亚罗开始大声呼唤薇儿的名字。
但很显然这样的想法还是过于天真。即便他已经足够大声，漆黑的通道之中仍然没有传来任何回音，甚至连半点活物的气息也不曾出现。
亚罗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前进。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复数枚箭矢破风的声音。紧接着破风声的还有箭矢撞击石质地面的碰撞声。
那声音最初还算比较远，随着时间的推移却又变得越来越近。
——亚罗很肯定自己绝没有碰到任何疑似机关的东西，所以莫名地有些慌乱。也不去管通道之中是否还可能存在其他陷阱，他撒开腿就往前跑。
还没跑出20米，亚罗回头观察弩箭机关的状态，却发现已经基本听不到弩箭的声音。
而当他放缓脚步，却发现那弩箭的声音又开始以比先前更迅猛的速度向他靠近。
“什么原理？”亚罗错愕，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再次向前跑动。
身后的弩箭群数量相当恐怖，几乎遍布整个通道，并且没有任何死角。
亚罗仔细观察，发现通道正上方的天花板之上，交叉排布着数不清的凹槽和轨道。而最开始他所听到的弩箭落地的声音，也并非是弩箭击中他立足的地面，而是穿过地面的孔洞落在更下层地面所发出的。
想必在那轨道之上，有着一台与通道几乎等宽的弩机，正无间断地向着下方射出致命的弩箭。
经过一段时间的尝试，亚罗逐渐弄清了弩机的运动规则，一个非常单纯而简单的规则。
——但也可以说是最为致命的规则。
天花板之上的弩机并不是瞄准亚罗，而是紧跟着亚罗前进的路线发出弩箭。弩机所袭击的位置，必然是亚罗曾经到过的位置，其间的间隔根据体感估计大概在30秒。
也就是说，不论亚罗向任何方向前进，弩箭群都不会对亚罗造成任何伤害。但前提是亚罗能够一直保持特定方向的行进。
一旦遇到死路，且在弩箭群未经过的路段里没有其他岔路可走，亚罗必然会被弩箭群射成刺猬。
在得知这一规则之后，亚罗开始了思考。
他逐渐放慢了自己的步速。眼前的境遇下，最危险的不是被弩箭追上，而是在岔路口选择一个通向死路的方向。
而只要放慢自己的行进速度，他遭遇第一个岔路的时间也会延后。在抵达第一个岔路之前，他必须找到足够的破局之法。
手机能够提供的照明极为微弱，他几乎不可能通过照明看见岔路两边是否有阻碍，甚至即便看到有死路，也无法确定深处是否有“L型”的转角。
所以，目前得到的结论是，在亚罗抵达岔路口的同时，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向前冲刺。如果选择的方向是死路，那么他还必须在弩箭群覆盖岔路口之前返回。
当然，岔路的存在也是相对的，如果亚罗选择的方向是死路，他也可以利用岔路引开弩箭群，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
如果两条岔路的长度都很长，他无法在30秒内返回，又或者在确认某个岔路产生的所有分支都是错路的时候，他便只能借助弩机的行动规则，不厌其烦地引导弩箭的路径，沿原路折返离开。
若是所有无法在30秒内往返的岔路之中，都有其他岔路或能够短暂容身的空间，在杜绝任何失误的情况下，弩机机关并非坚不可破，但只要但凡有丁点的失误，他便免不了被万箭穿心的下场。
并且，由于弩机只会跟随他行动，如果他被箭雨穿刺、动弹不得，也许直到他被轰杀成肉渣为止，弩机都不会停止射击。
像这样一边思考着，一边缓步走了大概三分钟，亚罗终于看到了第一处岔路。
按照他对弩机规则的理解，无论他现在速度有多缓慢，都不会导致自己被弩箭追上。但一旦遇到岔路口，他就必须要在与岔路口有空间意义上的接触之后，以自己能实现的最快速度向前探索，如果遇到了死路，就必须以最快速度在30秒之内折返。
所以，在到达岔路口的当即，亚罗便用尽全身力气向前跑去。
简直像是将他的担忧具象化一般，他选择的方向是一条死路。
情况无比紧急，亚罗仿佛百米短跑选手附身，以有生以来最紧绷的状态折返，等他回到岔路口时，弩机已经开始加速向前。
如果他再慢上两秒，也许就要被射成马蜂窝。
“这什么变态的设计啊？”亚罗长呼一口气，一边擦汗一边破口大骂。
穿过了第一个岔路口，他恢复到最初的步速。
其实亚罗反而有些庆幸自己先前选择了死路，这一点就像玩线性RPG游戏一样，正因为玩家走过错误的路，才能确信自己现在脚下的路是正确的路。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选择了这个方向，那么在明确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之前，他便必须一直跑下去，即便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是的，人类往往只能从不断试错中寻找正确，越是一帆风顺，反而让自己心里没底。
而现在他已经确信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只要他的空间位置与下一个岔路口没有产生重合，他就还有休息的余地。
只是，他才刚从死路里逃出生天，视野里马上又看到了下一处岔路口的所在，这比他想象中要快得多。
亚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过多的岔路，意味着他不仅需要付出脑力思考已经走过的路径，还要面临体力上的巨大挑战。
虽说直行过程中他可以放慢脚步让自己得到一定的休息，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保持静止。弩机仍然会向前移动，只是移动幅度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当然，他尽可以每间隔30秒向前移动一小段距离，如此一来也能够有效降低前进的速度。但与自己的安危相比，他更担心的是目前下落不明的薇儿。
如果自己在迷宫之中拖太久，导致薇儿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那他宁愿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亚罗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压制自己因冲刺躁动起来的心跳，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