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亚罗有条不紊地向迷宫深处探索。
由于掌握着“记忆探知”这一异能，他几乎能够将自己的记忆当作实体来观察。只要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或者经过的地方，他几乎能够记起相关的一切细节。
这不光是用“记忆好”就能够说明的。比如说，只要亚罗翻开一本书，并确保自己能够看见翻开书页的全景，就能够通过“回想”看书的这一瞬间来确认书上写了什么内容。
——就像是把自己的眼睛当作一台不间断工作的全景摄影机，只要他保持清醒，就能够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尽数记录。
只不过，“记忆探知”的这一特性仅仅只对他自己有效。他虽然能够通过身体接触读取其他人的记忆，但无法做到像自己的记忆那般精细，只能与记忆的主人享有同样的精度和感受。
也正是因为有着异能加持，他能够分毫不差地记录自己在迷宫之中经过的每一条道路，甚至可以在脑海里还原成一比一的地图形状。
自从被关进迷宫到现在，他已经遇到了近10处岔路，其中有好几条是死路。拜其所赐，亚罗已经全力奔跑了数次，现在身心已经有些疲沓。
而除了死路之外，更让他头疼的是目前尚未确定是否为死路的岔路。虽然他对记忆中走过的路径进行了拼合，确定了部分岔路被已探索的通路完全包围，但无法确认那岔路的尽头究竟是死胡同，还是唯一的迷宫出口。
说到底，还有一个亚罗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
亚罗几乎可以肯定，这座迷宫是S-019所拥有的“门”之异能的造物，但同时他也确信，S-019本身应当没有控制这座迷宫的能力。
毕竟，如果这座迷宫是S-019自己利用异能创造的“处刑场”的话，为何还需要存在“解法”？
作为MS探员，亚罗见过许多远比S-019所表现出来的能力更霸道的规则类异能，其虽然一般都有较大的副作用，但能力发动后的效果也令人胆战心惊。
并且，这些能力都有一个突出的共同点，就是“少解”性。
比如曾经在芦河地区一夜屠城的A-032，其异能“自然选择”的效果是让极大的范围内，不符合某一特定进化趋势的生命在规定的时间内腐烂死去。
而这“特定的进化趋势”可以说是极为变态。
如果……注意只是说如果，自称“造物主”的A-032说：“杀死所有‘有眼睛的生物’”，那么在A-032能力范围内的所有生物都会感知到这一要求。在规定时间内还没有逃离A-032能力范围的一切有眼睛的生命，除非挖掉自己的眼睛，否则都会在A-032异能的强制力作用下死去。
当然，由于A-032本人已经因异能的副作用而死去，以上只是MS通过分析A-032的尸块，综合极少数幸存者的证词而得到的结论。A-032屠城时到底使用了什么条件，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发动的这个能力，目前仍是未解的谜题。
由于芦河区域的居民近乎全部死于异能“自然选择”，MS总部那段时间可以说是忙的不可开交。
“被异能杀死的人将会作为异能者重生”。这是用于解释异能者这一特殊存在的最简单提法。
异能者并非是天生就拥有异能，也不是因为后天机遇而获得了异能，而是经过了一次死亡之后，以“能够使用异能”的身体重获新生。并且，想要以这种形式重生，还有一个必然的条件，那就是必须“死于异能”。
因此。芦河区域的居民一夜之间全部死于异能影响，同时也就意味着，整个芦河区域的普通人类都将会作为异能者获得重生。
MS是得到政府许可而存在的异能者集群，其职能正是清除对社会有害的异能者和怪异。为了控制异能者对社会的影响，MS会消除无意加入组织的新生异能者的记忆，然后尽可能自然地将其送回社会，并持续加以观察。
这并不是一件小工程。事实上，当时的MS组织几乎满速运行，全员投入转化工作，没日没夜地折腾了一周，才将芦河区域的居民尽数送回社会。只是，由于异能者的密度实在太高，芦河区域现在已经有不少居民发现自己具有异能，导致芦河区域成了L城辖区内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一夜屠城、几乎无人幸免——如此之高的杀伤能力，恰恰也印证了“自然选择”这种规则类异能的“少解性”。
想要从A-032手中活命，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逃离对方能力的影响范围，二就是顺从对方的要求，把自己变成能够符合进化条件的形态。然而，从芦河地区的全灭看来，A-032提出的绝不可能是“挖掉眼睛”这种程度就能达成的条件。而想要从自然选择的范围中逃离，又必须预先知道对方的位置，且实际遭遇该异能的时候，你甚至不会知道能否通过这个方法获救。
而像眼下亚罗所在的这座迷宫，与A-032的“自然选择”相比，其在规模上并不逊色，却没有展现出应有的强制力。
如果S-019的异能与A-032有着同等程度的危险性，那么从他被关进这个空间的瞬间开始，亚罗便已经被宣告了死亡。
这并非戏言，亚罗之所以在这里，的的确确是因为他小看了自己的敌人，犯下了致命的疏忽。这还是他自己露出了破绽，导致自己中招才有的结果。
假设换做是面对A-225的“井”异能，就算他没有任何失误，只要A-225发动异能，他根本不会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一瞬之间就会被解决。
也就是说，面对这类超高危异能，只要对方肯付出足够的代价，在异能杀伤力的绝对差距之下，哪怕己方全无破绽也很难找出一丝胜算。这就是“少解性”最有力的解答。
然而仔细想来，这座迷宫的“解”却并非只有一个。
首先就是制止S-019使用“门”之异能，只要不进入“门”内的空间，S-019的战斗力便几乎可以忽略。其次是借由武力手段抵御弩箭群，虽然这对亚罗和薇儿来说很困难，但如果有着战斗类的异能，比如“硬化”能力，这些弩箭就没有丝毫威胁了。再者，就是像亚罗这样以最常规的方式寻找出口，虽然看上去要困难许多，但并非绝无可能。
有着如此多的解法，反而说明了S-019所拥有的规则类异能，其具备的规则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霸道。
“如果S-019能够控制弩机的运作，甚至说能够控制整座迷宫，那么大可直接杀死我。”
“如果他自己也无法控制这机关……”亚罗不由得想到：“不。如果他自己也会被这机关杀死呢？”
越是强大的异能，其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为严重，这点对任何异能者都适用。没有任何异能者可以在不支付对等代价的情况下使用异能，而异能本身的效力和代价也都存在着某个微妙的平衡，就像一把双刃剑，在刺伤敌人的同时也会伤害到自己。
从他们二人对S-019的观察来看，对方使用异能后并不会受到过于严重的代价，至少不会比亚罗和薇儿所承受的“消耗精力”这一代价要高。所以，亚罗断定S-019的异能并没有他所展现出的那么强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让亚罗无比在意。那就是S-019身中三枪，发动能力遁走之前说的话：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可没有手眼通天到能够调查一个政府附属机构探员的身份，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即便是有着‘记忆探知’能力的你，原来也察觉不到自己忘记了些什么啊。很遗憾，亚罗·施耐德，这次，也将是我的胜利！”
加之之前S-019提及的，其对亚罗、薇儿二人异常的了解。那感觉就好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发生碰撞，却都在碰撞之后遗忘了曾经针锋相对的事实……
难道……
亚罗咽了咽口水，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但现在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间。他需要先找到这处迷宫的出口。
12
凭借着自己源于异能的无损记忆力，亚罗虽然好几次走进死路，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能够及时逃脱。
——如果薇儿在这里就好了。亚罗不由得想。
如果使用薇儿的“气息感知”能力，他们根本不需要亲身前往，就能够掌握周边的一切环境，用于迷宫探索简直是完美的作弊器。
“也不知她怎么样了。”亚罗愈发感到焦虑。
如果薇儿也被S-019送到了这个空间，想必破解起来一定比自己从容许多，甚至，也许现在已经抵达出口。
只是，对于这座由规则化成的“迷宫”是否存在“出口”，现在的他还没法断言。
所以，亚罗针对S-019所进行的一切推测，终归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些。
如果倒果为因，认定S-019自己也需要进入这座迷宫，并且考虑到二人被卷入“门”中的时间先后……也许S-019就走在亚罗前面不远处。
S-019身上有三处枪伤，伤口一定还在流血。可惜迷宫的地板颜色漆黑，且遍布孔洞，即便有血迹残留也难以察觉。
考虑到S-019的大腿也中枪，多少会影响他的步速。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真的能够走在自己前面吗？
但亚罗没工夫去管那些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却还没能确定薇儿的安危，而他已经走过的通路和前方的道路上，还肉眼可见地存在着数不清的岔路，要把这些岔路全部探索一遍还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也就恰好是在这时，一块巴掌大小的红色碎布出现在亚罗的视野。
与薇儿的手帕材质相似，只是颜色不一样。薇儿的手帕是白色的。
兴许是上面沾染了血迹。
亚罗瞪大了眼睛。他快步上前，捡起那块碎布，放在手心。
碎布表面有些湿润，他移开手指，确认那的确是血迹。
但亚罗并没有因此而失控。他知道薇儿不可能在这种程度的机关上中招，眼前的手帕一定是薇儿刻意留下的。
他和薇儿一直是搭档，所以很清楚对方的异能。留下带血的手帕，不仅是为了提示亚罗自己来过此处，也是为了在迷宫之中留下感知能力的火种。
薇儿的异能“气息感知”，能够感受自己身边一定范围的全部事物，而薇儿自身的身体组织同样具有这样的特性。也就是说，只要薇儿在某处留下自己身体的部分组织，就能够远距离实时监控此处发生的一切。
而仅仅抽取少量的血液，对人体的影响相对较小，亚罗不止一次看到薇儿这么做。
他也问过薇儿为什么不用头发来代替，得到的回答是头发的组织活性太差，几乎相当于死物，无法用作探查。
但薇儿为什么要留下带有自己血液的手帕？以她的异能，想要安稳穿过这座迷宫不过易如反掌，又为何刻意让自己见血？难道就只是为了利用异能探查通道的情况？
突然，亚罗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决定结束这场漫无目的的探索。
亚罗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药品盒，从中倒出一枚白色的药片，犹豫片刻，还是塞进口中，随后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的脖颈到肩膀、乃至以心脏为中心的皮肤之下，宛如血管爆裂一般浮现出猩红的纹路。
kras-A3538，是一种由MS组织制作、仅作用于异能者的靶向药物。这种药物能够暂时提高异能者对异能的掌控能力，并减少施放异能时的消耗；但由于该药物具有成瘾性，且药效结束后会让服用者感到无比虚弱，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不会轻易使用。
而对于亚罗来说，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情况。
亚罗缓缓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瞳之上，此刻竟隐隐有白色的辉光流露。
周围的黑暗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墙壁，天花板，地面，甚至他身后肆虐的弩箭群之上，投射出极其微弱的莹白色光芒——
只不过，这些变化都只有亚罗能够看到。
在亚罗看来，那更像是万物与生俱来的“呼吸”与“鼓动”。即便在人类看来这些无机物无法被称作生物，但在此刻的亚罗眼中，一切存在都仿佛拥有着生命，它们呼唤着，呐喊着，诉说着，分享着所见到的一切。
而这种奇异的状态，就是亚罗服下药物后短暂获得的异能增幅，也是真正称得上完全体的“记忆探知”。
他攫取了这座迷宫的记忆。
手中带血碎布的记忆，也随着能力的发动涌入他的脑海。
“原来是这样……”
亚罗如释重负，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正如他的猜测，薇儿之所以留下带血的手帕，正是为了让他在这个时候服下靶向药。
薇儿本身拥有感知类异能，能够利用感知能力掌握陷阱的所在和迷宫内错综复杂的通路，而亚罗的异能都是与记忆有关，其他方面与正常人一般无二，贸然行动很可能遇险。
与身后穷追不舍但规则单一的弩机不同，从此处开始向前的通路里，将会出现大量致命的陷阱，一旦出现失误保不准就会粉身碎骨。
但现在不一样，服下靶向药的亚罗拥有着感知环境记忆的能力。虽然范围只有大约半径五米，但对于当前的情况来说也是绰绰有余了。
亚罗脑海里浮现的，是薇儿纤弱而顽强的身影。
踏着缓慢的步子，却沉着而冷静，即便面对危机重重，她的脚步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知不觉中，他的身体已经与记忆中薇儿的幻影重合在了一起。
前进十步，沿最右一格行进，避开落穴。
前进四十步，下蹲，继续前进，错开横锯。
前进十步，看准时机，穿过三连机关斧。
前进二十五步，后退两步，避免石车撞击。
前进三十步，站立在通道正中央，侧身移动，防止被石墙夹撞。
前进十五步，向前跳跃两格，越过地刺……
亚罗心中没有半点恐惧，反而开始享受起现在的境遇。就好像拥有预知能力一般，他能够精准地回避所有的危险，即便知道这并不是他自己的能力，却也别有一番感受。
然而好巧不巧，也许是因为太过沉浸在这种全知全能的奇妙感受当中，亚罗竟没有注意靶向药物的药效已经濒临极限。
也就在异能解除的瞬间，亚罗还在纳闷为什么感受不到薇儿的幻影，他身后的墙体之上，无数等人宽的圆锯像刚要被拉上的拉链一样从墙壁之中冒出，向着亚罗席卷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