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亚罗被身后突然逼近的陷阱吓得脸色发白，手忙脚乱地向前遁逃。
还没跑出去几步，漆黑的墙体之中，一只纤瘦的手掌抓住亚罗的胳膊，用力地将他拽了过去。
是薇儿。
亚罗先是一惊，但在看到薇儿将他拽去的地方时，他才明白过来。
二人此时身处一个大约两平米的狭小房间，与外面的通道不同的是，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上并没有预留给弩机的孔洞，而是实心的石板。
也就是说，此处应当是迷宫里为数不多，甚至可能是仅有的安全屋。
“这里是……”亚罗一边环视四周，一边问薇儿。
也就在这个时候，kras-A3538的副作用开始发作，亚罗瞬间感到精神无比衰弱，用手指扶住额头，双眼紧闭。
“果然，你用了那药。”
薇儿本就知道他会使用靶向药物，看到他现在痛苦的样子，却还是感到心疼。
亚罗笑着摇了摇头。
“比起那个，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诺琳都担心坏了。”
“当时我正要去资料室，身后有个人把我推进门里，醒来时就已经来到了这座迷宫。”薇儿低着头，一边看着亚罗憔悴的脸庞，一边细声说道。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利用感知能力把这座迷宫几乎都探索了一遍，也因此发现了这个地方。”
冷汗遍布额头，亚罗却强忍着虚弱感，抬头看向薇儿。“没有找到出口吗？”
薇儿摇头：“没有。在我的感知里，整座迷宫之中，没有哪怕一处能够通向外界。”
“果然是这样。”亚罗却释然一笑。“这座迷宫没有入口，自然也不会有出口。”
“那我们怎么出去？”薇儿问。
亚罗感到有些目眩，半眯着眼睛继续说：
“最开始的路段，迷宫里仅有一种弩箭机关，我当时便觉得，这座迷宫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杀死某人，而是为了避免闯入者随意探索。”
薇儿却摇摇头。“并不是这样。弩机以外的那些机关并非从一开始就存在，而是在某个时间节点之后才出现的，我想，那个时间节点就是你进入迷宫的时候。”
听到薇儿的话，亚罗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测了。
“那便更能说明这点了。进入迷宫之前，我曾对S-019开过三枪，他明明身受重伤，却好像已经胜券在握一样。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我哪知道。倒是你……动枪的时候拿到许可了吗？”薇儿的表情有点微妙。
“啊……没关系，等从这里出去我会汇报的。”亚罗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将已经获得的情报进行了整合，大致理解了S-019异能的运作方式。”
“第一，关于S-019的异能，我想应该是‘在特定的位置创造出一扇通往异空间的门’。并且，异空间本身也是他的异能的附属，有着一些特定的规则可以利用。在这些规则被闯入者消化之前，他都能够利用信息差获取优势。”
“第二，在我射伤S-019后，他曾说过这么一句话：即便是有着‘记忆探知’能力的我，原来也察觉不到自己忘记了些什么。
我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第一次和我们正面接触，这一个月里，我们无数次与他发生碰撞，但却将碰撞的事实遗忘了。而这，则是S-019‘门’之异能的潜在规则，我想应该只要满足某些条件，我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第三，结合你刚才说‘机关出现的时间’。我认为，S-019并不能控制自己所创造的异空间，或者说，他没有办法支付控制它所需要的‘代价’。不出意料，这个条件是在S-019被我射伤之后才满足的，所以他才尽可能地挑衅我，诱使我伤害他。事实上还有一种可能，但我还不是很笃定，暂且先不提。”
“第四，S-019使用异能所支付的代价微乎其微，这也意味着他的异能注定不会太过强力，无论其拥有什么样的规则，胜利的天平绝不会一面倒地向对S-019有利的方向倾斜。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这座迷宫的规则并不是为了杀死闯入者，而是为了让闯入者迷失在这里。这处安全屋的存在也是同理。迷宫的规则并不希望闯入者死去，而是希望他们为了生存而停止对迷宫的探索，只要如此，就能够满足第二点里提到的‘条件’。”
“第五，这座迷宫没有入口，也就更不会有出口。迷宫的规则需要将我们囚禁在这里，这里就相当于是我们的监狱。监狱是不需要出口的，它的入口就是唯一的出口。而这个‘入口’就是S-019的异能。”
说到这里，亚罗略微停顿。
“那我们如何才能出去？”薇儿问道。
“等。只要我们活着，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之后，就会被迷宫送回到现实世界之中。但这么一来，我们有关这座迷宫、甚至一切与S-019持有的异能相关的记忆都会被清除，对S-019的调查也将回到最初的起点。”
“我也这么认为。S-019敢于向我们正面挑衅，也就一定有全身而退的把握。”薇儿点头表示肯定。
亚罗继续说道：
“但这只是‘出去’的方法。我们还有别的选择，那就是追上S-019，正面与之清算。”
“你知道解法了？”薇儿诧异地看向他。
“只知道大概。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做法很冒险，但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亚罗已经从衰弱状态中稍微好转了些。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手机背部的闪光灯仍然亮着。
“你有着感知能力，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一点。这座迷宫的照明——墙壁上的油灯，大多处于熄灭的状态。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一路上都是用手机照明。”
“这座迷宫九成以上的油灯都已熄灭，我沿路走来，余下未熄灭的几盏，在这些位置。”亚罗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折叠成整齐方片的纸张，用铅笔在其上大致描绘出迷宫的地图。他用圆圈符号标记了七处，表示这里是正常被点亮的油灯。
他自己并不需要地图，这是为薇儿画的。
七盏油灯之中，有一盏的位置被亚罗用笔重复画了好几道圈。这盏灯位于一条相对较长的死胡同的最深处，亚罗路过此处时曾经向深处眺望，但并未前去探索。
这是因为，油灯的光亮虽然不强，但仍然照亮了通道的全貌。那处通道大概一百二三十米，哪怕坚持锻炼体能的亚罗，也没有自信能在30秒之内完成一个往返，更何况他远远就能看出那里空无一物，自然不会以身试险。
他当时认为，那处通道的油灯是吸引闯入者靠近的“诱饵”，但现在想想，也许S-019正是为了让人认为那是诱饵，才刻意将油灯放在那里的。
如果那里没有油灯，也许就会有人误闯进去，从而触发通往更深处的机关。
“薇儿，我想确认一件事。可以吗？”亚罗表情严肃地看向薇儿。
薇儿点了点头，乖巧地伸出自己的手，与亚罗的手掌紧紧相握。
与此同时，亚罗的异能“记忆探知”开始发动。
14
“果然是这样。”
亚罗很快便从薇儿的记忆中找到了想要的讯息。
薇儿的异能“气息感知”的作用距离在正常状态下大概100米左右，如果全力催动感知能力，就能短暂地将这个距离提高到150米。
而那条放置有油灯的死路，长度大概在130米，处于100米到150米之间。如果薇儿全力发动异能，也许就会察觉到这里有机关，但正巧通道深处的油灯点亮了墙壁，薇儿提前用肉眼确定了这是一条死路，便没有了利用异能进行探查的必要。
然后就是迷宫的全貌。通过薇儿的记忆，亚罗将整个迷宫的环境再一次更新到自己的脑海中。
的确如薇儿所说，她几乎将整个迷宫都探索了一遍，而在她已经探索的范围内，也的确没有任何能够离开迷宫的门。
但这也让亚罗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与薇儿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打算，亚罗带着薇儿沿原路折返。
只要在同样的地方让薇儿全力使用一次异能，也许关于迷宫终点的真相就会水落石出。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来到那条死路。亚罗走在薇儿的身后，协助她调整步速，薇儿则是竭尽全力催动异能，感知那条通道之中的一切。
但是，结果出人意料。
那里什么也没有。并没有想象中的机关，也没有从远处无法看清的暗道。
但这并非说明他们白来一趟。因为在那通道的深处，薇儿不仅感知不到出口和机关，甚至连应有的东西都感觉不到。
没有墙体，没有地面，甚至没有空气，那里有着的尽是一片虚无。
“搞这一出啊……”
亚罗颇为头疼地咧了咧嘴。
通道的尽头并没有通往深处的通道和机关，但很显然，这里却也不是单纯的死路。换句话说，这里很可能就是唯一的“终点”，但这个可能并非百分之百。
以这条通道的长度，他们将没有任何试错的空间，一旦决定前往，便无法回头。
薇儿看出了亚罗的纠结，于是看向他，有些无奈地笑笑：“现在怎么办？要回去吗？”
亚罗低着头，略作思考。
“薇儿。你愿意相信我一回吗？”
“嗯。”
薇儿没有半点犹豫，嘴角挂着恬静的微笑，向他点点头。
亚罗虽有些诧异薇儿对自己的信任，但没有多说什么。这时候，薇儿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
“你不是说了吗？我们很可能已经与S-019发生过无数次碰撞。我觉得，那时候的我也一定会选择相信你，所以现在，我也相信那时候自己的选择。”
听到薇儿的话，亚罗却如遭雷击。
一股奇妙的感觉在他的脑海里扩散开来。
——相信那时候的自己的选择？
如果是曾经的亚罗，在综合现有条件的情况下，是否会做出同样的推断？
答案是肯定的。
不论身处什么时空的亚罗和薇儿，只要回到这条死路，就一定会得知那其中有一股力量扭曲了空间，把那里认作是通向深处的“终点”。
不论什么时候的亚罗，一定都会坚信自己的推理，从而选择继续向通道深处探索。
不论什么时候的薇儿，一定都会相信亚罗的选择，从而与他一同赴险。
那么，结果呢？
实际上，他们在与S-019的碰撞之中并没有取得任何成果，甚至每次都会失去这段记忆。这也就是说，虽然他们成功从S-019的异能之中存活，却也始终没有找到破局之法。
那么，现在他做出的选择，又到底称得上是正确，还是错误的呢？
正确，是因为按照目前的流向，如果那条死路的尽头的确延伸向其他空间，他们最差也是存活的结局。
错误，则是从结果出发，他们可能仍然无法达成目的，对S-019的调查也将回到原点。
并且，即便在这无数次的碰撞之中，他们每次都安然无恙，但难保下一次S-019不会动用异能以外的手段伤害薇儿。另外，S-019身上的伤势也很让人在意。如果他在发动异能的状态下失血过多而死，被异能囚禁在异空间之中的亚罗和薇儿，甚至可能还有另一位受害者，还不知道会面临怎样的下场。
他总觉得自己还漏掉了什么细节。从现实角度出发，他不可能就此缩在龟壳之中，放弃深入的可能。但从结果来看，即便深入，也不代表就一定能取得成果。
那堵墙的背后，也许还存在着未知的危险，也许那才是让亚罗和薇儿忘掉一切的元凶。
并且，由于S-019很可能已经支付了“代价”，与前几次碰撞相比，这次只会更加凶险。他真的应该冒这个险吗？
如果就这么缩在安全屋之中，等待自己被送出异空间，说不定会发现身受重伤的S-019，到那时，他应当也就没有反抗能力了。但这种想法不过是在用生命做赌博，先不说S-019是否能撑到那个时候，现在的他多半已经具备控制异空间规则的能力，继续待在这里绝不是长久之计。
怎么做。
现在应该怎么做。
如果再使用一次靶向药物，就能看见S-019是否也进入了这条通道。但在那之后，他必然会因为连续服药失去行动能力，反而会成为薇儿的负担。
就在亚罗进退两难之际，薇儿再度抓住了他的手。
“没事的，不用担心！我早上看了星座占卜，白羊座今日运势好的很。”
在此时略显凝重的气氛当中，薇儿却是半开玩笑地打破了亚罗脸上的僵硬。薇儿自己的星座是双子座，这里的白羊座指的正是亚罗。
亚罗好久才反应过来，不禁笑出了声：
“现在应该已经是‘明天’了吧。”
薇儿则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走吧走吧。在这种地方干等着，等会可要被扎成海胆咯。”薇儿一边笑着，就那么拉着亚罗的手，带着他向通道深处走。
没事的。
没事的。
感受着薇儿手掌传来的温度，亚罗也终于安心了一点。
没事的。他这么安慰自己。
无论遇到什么，他们都能够并肩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