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手掌伸向平整的墙面,竟像是触碰在水面之上,带起点点涟漪。
随后,亚罗将整只手臂都穿过墙体。在确定墙体可以被穿越之后,他便先薇儿一步走了进去。薇儿也紧跟其后。
穿过石墙,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广袤的沙漠。
与先前迷宫里阴冷潮湿的气候相反,这片沙漠气候燥热,阳光也很毒,不做任何防护的情况下,皮肤只要暴露在阳光下片刻就会被晒伤。
与迷宫里乌漆嘛黑的环境相比,这片沙漠阳光过于充足,虽然没有了光源的需求,却让他们更感到无从下手。
环顾四周,无论视线看向任何地方都是一片黄沙。
亚罗看向身后,那里本该是他们刚刚穿过的石墙,但现在看过去却什么也没有。
亚罗一边思考,一边脱下西装外套,轻轻盖在薇儿的头顶。
头顶直射而下的阳光过于强烈,以薇儿清凉的着装很容易晒伤。而亚罗来这里之前还在公司加班,所以衣着比较正式,即便脱去外套,里面也是一件长袖的白衬衫,短时间抵御紫外线并无问题。
况且他的肤色黝黑,哪怕只是看上去也要比薇儿抗晒得多。
然而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举动,却让薇儿有些不知所措。
“唔唔……”薇儿嗫嚅着,不知道小声说了些什么,但亚罗的心思都放在如何过关,并没有注意到。
他们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走起来。
在沙漠里,薇儿的感知能力几乎派不上半点用场。这里满地是黄沙,根本没有能让她探查的东西,她也根本用不着去探查,仅凭肉眼就能看到很远之外的景物。
这里太过空荡,甚至连一处山峦、一株草木都没有,更没有动物。日光之下,能够活动的物体就只有他们二人。
然而他们却连应该去往哪里都无从得知。
这是一个极为煎熬的过程。
高温蒸发了他们体表的水分,连带着拔高了他们的体温。
未经过热习服训练的人类就这么突兀地丢进沙漠之中,连苟存都成为了问题,更不必说要去思考如何从这里走出去。
薇儿本就体弱,此时连站都站不稳,是亚罗搀扶着她,她才勉强能够继续走动。而亚罗虽然体格不错,也比较耐热,但先前使用的靶向药让他精神上无比空虚,以至于现在很难思考求生之外的事。
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薇儿终于支撑不住,在烈日的熏烤之下昏迷过去。
亚罗也跟着跪倒在地,昏沉沉地伏在薇儿身上,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遮挡阳光。
这是亚罗最接近死亡的一次体验,比先前躲避圆锯机关时还要接近。
嘴唇已经因为干燥而开裂,流出鲜红的血,皮肤也因为日晒而布满红晕,头发变得干枯分叉,好像一点火星就会点着。
亚罗拍了拍薇儿的脸,没有反应,但从她口鼻中微弱的呼吸能确认她还活着。
“薇儿……醒醒。不能睡着……”
和薇儿一起活下去,此刻已然成了最大的奢望。
如果没有这太阳就好了。明明是伪造的沙漠,怎么也会有如此恶毒的太阳。
伪造……太阳?
亚罗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收拢起了意识。
表面上看,最开始进入的“迷宫”,理所当然地让他们产生一个目标,就是找到“出口”。而现在,他们来到了沙漠,在沙漠也应该理所当然产生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绿洲”。
但是,“出口”其实不是出口,“绿洲”也许也不是绿洲。
与其在空无一物的沙漠寻找能够提供荫庇的地方,不如让这太阳下山就好。
他开始回想。这是异能“记忆探知”的效果,让他可以自由地翻看自己记忆中发生过的一切。
升腾的热浪。仿佛能够将人活生生烤熟的高温。
飞扬的沙尘。间歇性发生的狂风,难怪这里找不到S-019的脚印。
影子。
是影子。
影子的角度不对劲。
这里是伪造的沙漠,也因此挂着伪造的太阳。
虽然看起来是一个独立的生态系统,但里面没有任何活物,充其量只能算小学生物课上制作的生态瓶,空有观赏的价值。
亚罗翻看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脚下影子的角度一直在变化。如果用地球自转来解释,这变化的速度未免太快,并且由于他们一直漫无目的地走,所观察到的影子的变化也是毫无规则。
按照亚罗的推测,这个空间的太阳与地面是永远保持相对静止的,而要想让太阳下山,就只有一个方法。那便是走到地的另一面。
但这样并不能让他抵达终点。如果假设终点是唯一的,反而,围绕着太阳一圈360度,任何一个方向都可以抵达黑夜。
那么,如果是太阳的正下方呢?
在迷宫之中,他们最后找到的“出口”,是一条无法在短时间内来回的死路,也是唯有抱着必死的觉悟才能抵达的终点。
那么,如果这沙漠当中也是如此呢?
如果他选择了黑夜,也许他和薇儿都能够多活一会,但很快,饥饿和缺水将会夺走他们的生命力,他们必须等待那不知何时到来、并且直接意味着失败的“时间限制”。
亚罗勉强从跪伏的姿势中爬起,看了一眼脚下,影子的面积很小。这说明他们此时的位置与预测中太阳的正下方相距不远。
他咬着牙,看着昏迷不醒的薇儿,还是下定了决心。
前进。
16
亚罗弓着身子,将薇儿背负在自己的身后,拖着她一步一顿地向前。
头顶的烈日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变得愈发酷热,事实上,从他们刚进入这片沙漠到现在,无论是头顶的光照还是环境温度,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改变。
无论距离伪造太阳多远,仿佛都只有影子的大小发生了变化。
亚罗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之上,好似是有沙尘挡住了部分日光,看起来有些雾蒙蒙的。
他带着薇儿继续深入。
果不其然,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随着他们逐渐靠近太阳,天空中的沙尘变得愈发浓重,反而遮住了阳光,虽然不至于让周围的温度随之下降,但也吸收了阳光中大部分的紫外线。
薇儿似乎恢复了意识,原本被亚罗拽着的胳膊开始有了些动弹。
“忍住,薇儿。我们马上就到了。”
亚罗停下前进的脚步。他轻轻抚摸着薇儿的额头,用安慰的语气说道。
他看向前方。
无边的沙尘之中,一个瘫倒在地的影子看上去格外眼熟。
“总算找到你了,S-019。”
S-019显然知道沙漠的规则,从进入这里之后就一直在向着太阳的方向移动。但他的身体毕竟大量失血,在黄沙之中爬行了许久,此刻终于用光了力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亚罗看了薇儿一眼,又一次轻抚她的额角,为她捋顺杂乱的头发。然后,他独自拖着疲惫的身体,向着S-019的方向走去。
“到此为止了,王河。”
亚罗的声音明显有些颤抖,他用力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复下来:
“我的名字叫亚罗·施耐德,是政府直属机构MS的探员。编号S-019号感染者王河,从现在开始,你被MS正式收容了。”
S-019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地之中,任凭风沙灌进他的口鼻。他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嘴上发出低沉的呢喃。
“这样的自我介绍,我听到过不止一回了。你果然还是死性难改啊,亚罗·施耐德。”
亚罗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手铐,一瘸一拐地向S-019走去。他抓住S-019的手腕,一边用手铐铐住对方的一只手,一边强笑着说:
“没办法啊,这是我一生中听到过,最帅的台词了……”
S-019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冷不丁地又开口:
“亚罗·施耐德。你……会死唷。”
亚罗还未去想他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就听到身后传来薇儿的喊声。
“快闪开!亚罗!”
几乎与这喊声同时到来的,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和已然刺穿自己腹部的、形似人类手掌的红色物体。
亚罗在剧痛与如海啸般袭来的无力感之中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从他身后刺穿他腹部的红色手掌,也随之离开了他的身体。亚罗用尽浑身力气,回头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猩红色的人影。
没有脸,没有衣服,没有皮肉,只是一团红色的人影,明明看上去根本没有实体,却轻易地将亚罗的腹部贯穿。
亚罗这才明白,为什么S-019明明已经得到了控制迷宫里的机关的能力,却没有借此对他们出手。他知道无论设置多少致命的机关,在拥有感知能力的薇儿面前都会被轻易化解。
所以,S-019将自己的杀意化作实质,用黄沙制作了只为杀戮的傀儡。而这杀意,正是来自亚罗对S-019射出的三发子弹。
从一开始,亚罗心里就一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S-019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让他和薇儿遗失了与S-019发生碰撞的记忆。
S-019又是为什么非得要诱导亚罗对自己开枪,才能用以支付异能所需的代价。
那恐怕不是因为S-019不愿支付代价,而是因为做不到。
在刚才为S-019铐上手铐的同时,他的异能“记忆探知”自然发动,他也因此获取了S-019的一些零碎的记忆。
也是因此,关键的碎片得到补全,他终于将现有的线索完整地串联起来。
只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奄奄一息,即便明白了这些也于事无补。
重创亚罗的血色傀儡此时已然调转方向,像幽灵一般朝着薇儿的方向飘去。薇儿虽然已经苏醒,但身体仍然瘫软无力,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
亚罗咬着牙,强忍着身体的剧痛,紧紧抓住S-019的手腕。
S-019的内心,就像是裹着一层厚厚的外壳。迷宫、沙漠,和那能让闯入者忘却一切的诅咒,构成了通向他内心坚固的防线。
从先前的对话中了解到,在亚罗二人所不记得的几次碰撞中,亚罗一定已经向S-019说明过自己二人的身份,S-019之所以知道MS机构,多半也是亚罗亲口对他说的。
只是,一个表面上从未滥用异能犯罪的人,怎么会如此抗拒一个对他并无敌意的组织?
亚罗猜测,那其中的原因多半就是自己。
“记忆”——这是S-019的软肋,是即便死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窥探的逆鳞。
既然这样的话……!!
亚罗的双手死死地箍住S-019的手腕,全力发动了自己的异能“记忆探知”。
果真,意识到亚罗正在窥视自己的记忆,S-019勃然大怒。惨白的脸庞之上,是因愤怒而变形的五官,和满脸沙土也无法遮住半分的狰狞表情。
“回来!杀了这个男人!!”
在S-019的咆哮声中,血色傀儡缓慢地转过身来,顺从主人的指示,向着亚罗的方向飘去。
血色傀儡尖锐而有力的手臂,再一次刺向亚罗的身体。
“亚罗!!”
沙尘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钻进鼻腔。
身后是薇儿痛苦的呼喊。
S-019狰狞的表情,现在也历历在目。
一股驳杂的情绪钻进亚罗的脑海。那是S-019的记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定格。
17
当王河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身无寸缕。
他感到身体有些潮湿,于是看向四周。这里似乎是一片湖泊。
大脑感到一阵剧痛,他用力按住自己的脑门,等到疼痛结束,他才终于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
王河从大学时期就一直喜欢自己的一位异性朋友林萱。
大学毕业已经七年,两人始终保持着联系,彼此之间关系也很融洽。
林萱有一个暗恋多年的对象,叫做许博睿,是大她两级的学长。身材高大,样貌英俊,毕业后进入一家上市公司工作,现在已经小有所成。
虽然那位学长一直有女友,但仍然多次与林萱发生关系,二人保持着不清不白的来往。许博睿还对林萱说,他与现在的女友之间没有爱情,自己只不过拿她当做职场的跳板。林萱傻乎乎地信了。
林萱对许博睿几乎可以说是死心塌地。这些年,王河虽然也对林萱示好,但无论怎么努力,也始终无法拉近彼此的关系。
但即便如此,那时的王河仍然觉得,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他可以等。他坚信林萱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事情出现转机,是他们收到了许博睿的结婚请帖。这位风流的学长好像终于打算浪子回头,决定和现在的女友结婚,与林萱也断绝了往来。
之后林萱辞去了工作,说是要调整一段时间。
他们一起去参加了学长的婚礼,婚礼上的两位新人看上去很是恩爱甜蜜。新娘扔去的捧花正好落在林萱的手上,欢呼声此起彼伏,林萱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那晚,林萱一个人出去散步,来到曾经与许博睿一起来过的双鹅湖。
也是那晚,王河不放心林萱,两人分开后,他又沿着林萱离去的方向找了过去。找到林萱时,她脖子以下的部分已经全部没入水中。
……
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王河发了疯也似的沿着湖边来回奔跑,甚至再次下水,到处寻找林萱的所在。
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尸体也没有。
他记得,当时自己和林萱都被湖中的水草缠住,拼了死劲也无法挣脱。随后,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漂到了湖边,但林萱却不见了。
王河游荡着,找到湖边的一间小屋,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或许看到了些什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红色的、形似人影的东西,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东西没有口齿,不会说话,王河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却好像听懂了对方的意思。
“来深处见她……”
王河有些失神,喃喃自语道。
他打开小屋的门,本该只有三五平空间的窄小瓦房,打开门后,看见的却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深黑隧道。那是一座迷宫。
王河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拼了命地向迷宫深处跑去。他好像认定林萱就被关在那里面,等待着自己去救她。
一次又一次,他的身体被弩箭贯穿,却又不可思议地活了过来。
爱意和憎恶在脑中交织重叠,他不知道是什么促使自己慷慨赴死,但身体却始终不肯停下。
闯过迷宫,穿过沙漠,经历了无数次的死亡,最后抵达的终点,是一扇熟悉的门。
他认得。
那是他房间的门。
……
打开房门,只有大概十几平的狭小房间里,坐着他日思夜想的女孩。
“王河……”
林萱好像有话要说,但几经思考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河则是微笑着看向她。
“怎么啦,看着这么紧张。”
“没有,没有。”林萱捋了捋耳边的秀发。“只是,醒来之后就在这里,还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
“你应该来过我家呀。”王河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放在心上。他走上前,握起林萱的手:
“萱萱,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为那样的男人……不值得。”
林萱的表情,却在听到王河的话之后凝固了。
她低下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眉眼。过了好一会儿,王河听见了抽泣声。
“果然,那不是梦呀……”
林萱终于克制不住眼角的眼泪,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扎穿了王河自认坚强的心脏。
“……你果然还放不下他?”
林萱低着头,没有回答,只是不断啜泣。
王河发了狂也似的抓住林萱的肩膀。“告诉我啊,告诉我……告诉我。他有那么好吗?即便没有他,即便不是他,对你来说,就没有人可以代替吗?”
然而,林萱还是一言不发。
“我啊!我啊!!你喜欢了他十年,我也喜欢了你十年啊!”
王河双眼发红,怒火在胸口横冲直撞。他为了林萱,连死亡都经历了百次千回,弩箭在脑浆之中搅动的感觉,烈日将皮肉生生烤熟的感触,简直要将他的理智煨烂嚼碎。
但林萱呢,到现在,她心里还是只有那个男人。那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
“对不起。我……”林萱低着头,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流。
愤怒与仇恨冲晕了王河的理智,他伸出双手,将林萱按在床上,用力掐住她的脖子。
“对不起……”
林萱没有求救。王河也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王河恢复意识,林萱已经没了呼吸。
看了一眼腕表,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他应该去上班了。
王河从衣柜里找了一套西装穿上,木然推开房门,就那么稀里糊涂地去上班了。
公司那边似乎一切如常,王河好几天没来上班,被扣了两天的工资。
林萱因为前不久辞了工作,在家待业,似乎也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一切似乎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只是,王河的手心里,曾经死死掐住林萱脖子时的触感,仍然鲜明地存在。
王河踩着僵硬的步子,慢吞吞地回到出租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
狭小房间的床榻上,乖巧坐着的女孩转过头,默然地看着他。
王河伸出右手,用力抓在自己的脑袋上,控制不住地失声大笑。
……
18
就在血色傀儡的手臂即将再次贯穿亚罗身体的时候,不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
听到这声音,S-019顿时愣住了。
血色傀儡似乎与S-019心意相通,S-019的杂念也影响了它的行动,导致原本将要取走亚罗性命的攻击硬生生被停住。
风沙的最深处,一扇老旧的防盗门缓缓打开,从门里走出一个瘦弱的影子,正是林萱。
“王河……你受伤了!”
看到S-019浑身的沙土和衣服上的血迹,林萱连忙小跑过来,眼里满是心疼。
与林萱的心疼相比,S-019的情绪却显得极为暴躁。他眼底有着藏不住的暴戾和恼怒,即便身体无比虚弱,却还是要挤出全身的力气怒吼道:
“谁让你出来的!给我滚回去!”
林萱被他吓了一跳,但并未退却。
她转而看向亚罗和薇儿。
亚罗暂时从血色傀儡手中得救,此时也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林萱。他腹部重伤,冲着林萱喊出的每一个字,伤口都有如刀割:
“你就是林萱吧!我们是警察!你身边那个……叫王河的男人,他很危险!请你……立刻离开!剩下的……”
听到亚罗的话,林萱不由得有些腿软。
她看到了亚罗身边那个血红色的影子,也注意到亚罗身上大片的血迹,稍远处的薇儿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一点体力,但仍然不足以支撑她从地面上站起。
如果那个自称为警察的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么现场的局面很可能就是王河一手造成的。
并且,王河刚才对她表露出的情绪明显不是演技,而是货真价实的愤怒。
想到这里,林萱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沙地上。
“就算你这么说。”
林萱小声呢喃。
眼泪从眼角不争气地流下。林萱伸出手,轻轻抚摸王河中弹处的伤口。
“就算你这么说!他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S-019的身体之上,被林萱的手指抚过的伤口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长出的皮肉逐渐合拢,挤出作为异物的手枪弹头,最后竟连一点伤口都没有留下。
即便S-019的身体已经因失血过多而动弹不得,身体伤势的愈合也能够一定程度上缓解他的疼痛。
可察觉到自己的伤口正在被治愈时,S-019的精神却反而在一瞬之间崩溃了。
S-019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求饶一样,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我求求你,住手……”
“已经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
过去那些或美好,或难过的回忆,此刻已然化作尖刀,一次又一次地扎在S-019脆弱的灵魂上……
对于眼前发生的景象,亚罗并不感到意外。
19
既然我无法代替他,便不用再惺惺作态,装作会为你而改变。
既然你无法成为我的,那我就饮下你的鲜血,吞下你的皮肉,将你的灵与肉化作我的养分,成为我的附庸。
既然得不到,那索性就毁掉吧。
20
那之后,S-019彻底疯了。
血色傀儡因为失去了控制者的指令,停在原地一动不动。薇儿趁机用**击中了S-019,调查最终以成功落幕。
林萱帮助亚罗和薇儿治愈了身体上的损伤,只是亚罗腹部的创伤实在过大,林萱憋得脸色惨白,也未能将伤口全部治愈,以至于亚罗现在还感到隐隐作痛。
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亚罗,自从那次调查之后便一直因生理不适而早退。有人说他是被S-019扎穿了胃,感到恶心也是当然。
亚罗也不去理会他们的调侃,依旧我行我素,直到调查结束后一周,才向组织递交了调查报告。
毫无疑问,这份调查报告的对象正是S-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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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号:S-019,原名王河,感染者。将自己的异能称作“三之门”。
S-019能够利用该异能,在任意平面上创造出一扇通向异空间的门。
门的种类一共有三:第一扇叫做“死之门”,通向“铁之迷宫”,迷宫内有着机制特殊的弩机陷阱。第二扇叫做“沙之门”,通向一块“伪造的沙漠”,出口隐藏在太阳的正下方,也是风沙最重的地方。第三扇叫做“鬼之门”,通向S-019的居所,也是S-019囚禁了曾经爱慕的女孩林萱的地方。
这三扇门所连接的空间相互连通,但S-019只能选择其中一扇门进入。如果S-019打开了三扇门之中的某一扇,那么直到这扇门关上为止,S-019都无法打开其他的门。
同时,“三之门”之中有一个即便是S-019自己也无法更改的诅咒:
“三之门”之中的异空间能够承载的能量总和是有限的。为了保证各个异空间的正常运转,每经过24小时,门内的世界都会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
亚罗、薇儿两名探员在与S-019的碰撞中多次失去记忆,也是因为“三之门”的诅咒。
作为外来者的亚罗、薇儿两名探员,本就不是“三之门”的一部分,当门内的世界发生重置,一切的一切都退回到最开始的模样,他们曾经进入“三之门”的事实也就会被抹去。
也就是说,无论外来者能否在“三之门”当中存活下来,当“三之门”的世界发生重置时,他们都会瞬间被送回到进入“三之门”之前的时间之中,同时,他们在“三之门”当中的一切记忆都会被清除。
并且,S-019本身也参与这个循环。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在以往的交锋中杀死了S-019,异能也不会被解除,等到异空间被重置时,S-019便又会死而复生。
而想要打破这个循环,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外来者成功破解了“三之门”,找到并迫使S-019解除异能送他们出去。
第二种可能,则是S-019主动修改“三之门”的规则,停止异空间的重置规则。而要想达到这一点,S-019就必须向“三之门”献上“代价”。
然而,献上“代价”却是对S-019来说最困难的一步。即便挖去自己的眼睛,砍断自己的手脚,甚至哪怕取走他的性命,当异空间的一切都被重置之时,S-019付出的代价就都会被抵消。
能够被“三之门”轻易治愈的伤,自然无法成为代价。
于是,S-019便献上了“三之门”无法治愈的“代价”,那就是S-019在外界受到的伤害。
“三之门”看似能够消除闯入者进入到门中世界的因果,但不代表可以让已经发生的事逆转为从未发生。亚罗探员手枪子弹的消耗,S-019受到的伤和飞溅在和食店厕所里的鲜血,这些都是既成的事实,无法被异能所更改。
因此,S-019反过来挑衅亚罗探员的行为,以及那之后受到的伤害成为了“代价”,S-019借此修改了“三之门”的规则,并利用黄沙创造了那具血色的傀儡,为的就是将亚罗和薇儿两名探员彻底杀死。
然而,这却也成了S-019的败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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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S-019异能的影响,每经过24小时,房间里的一切都会被重置到最开始的状态。这也包括那女孩的身体和记忆。”
亚罗捧着咖啡,表情冷漠,以旁观者的视角说着S-019的故事。
坐在他对面的,是同属于“圆桌”分部的女性探员诺琳,此时手里托着一瓶汽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亚罗其实不是很想提到有关S-019的事,但诺琳无论如何都想听,他也只得答应。
“也就是说,无论他为那女孩付出再多,女孩也不会记得他对自己做过什么?”诺琳听完亚罗的描述,若有所思地问道。
亚罗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虽然没有将事件的来龙去脉全部讲清是他的不对,但他还是觉得诺琳未免有些太过天真。
犹豫了一会儿,亚罗决定还是如实回答。
“你的观点是正确的,但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诺琳眨巴眨巴眼睛:“怎么说?”
“在S-019得知自己的异能会重置房间里的一切后,他毫不犹豫地侵犯了女孩,一次又一次。女孩记忆的重置反而让他感到更加兴奋。随着时间推移,S-019的暴行逐渐加重,以至于无数次杀死女孩,甚至侮辱她的尸体,将她分尸而食。
时至今日,女孩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任由宰杀的牲畜,每每回到鬼之门,S-019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杀死,而后便能够一个人独处。”
亚罗说完长叹了一口气。
转而看向诺琳,诺琳仍然维持着吸饮料的动作,看上去好似毫无波澜。但仔细观察,才会发现杯中饮料的水面再没有下降半毫米。
诺琳突然感到很对不起亚罗。
虽然亚罗向她叙述S-019的故事的时候,使用的都是客观的第三人称,看上去轻描淡写、事不关己。即便这样,听着故事的诺琳都感到了些许生理不适。
而这一切的一切,亚罗自己又是从什么角度看到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