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拿起吉他吧,伍明。”
“那天的演奏,我一定永生难忘。”
“我们约好要同舟共济,做永远的哥们。”
“但是,伍明。”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2
清晨六点半的闹钟响起。
崔伍明随手将铃声拍停,但并没有起床的意思。家人根本不会管他去不去上学,学校那边也知道他的情况,不敢对他过加干涉。
之所以不把闹钟彻底取消,只是因为他不愿一直在睡梦里。
老实说,他去与不去学校,对他的将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了。也许就这么等到高中毕业,甚至在那之前,他就会进入社会随便找个地方打工,从此与校园生活断绝缘分。
没有人在乎他过的怎样,学校那边也已经没有他想见的人。所以,他也就索性不再去学校。
但是,偶尔就是有这种情况。
一大早,崔家的门铃就响个不停。崔伍明不想让这声音打扰到家人,即便不情愿,也只好前去应门。
“崔同学……果然你还是去学校一次吧,一次就好。老师和同学们都有话想对你说。”
“反正多半也是想要安慰我吧。那就搞错需要安慰的人了。”
“你就听我这一次吧,崔同学。就当我求求你,好吗?”
“所以说了,我根本……”
崔伍明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关门撵人,却突然看见门外那人的神情。
门外站着的,是崔伍明班上的班长,名字叫做陈玉。从大约一周前开始,陈玉几乎每天都会在早上这个时候来到崔伍明家门口,用几乎是请求的态度,提议他回到学校上学。
面对陈玉的提议,崔伍明一直拒绝得很果断。
他没能拒绝得了的,是陈玉微红的眼眶,和几乎快要从眼眶中滑落的那滴眼泪。
3
崔伍明答应,这是他最后一次去学校上学。下次再去,大概就是去办理退学了。
虽然这个答案在陈玉看来并不圆满,但至少这次他答应了去学校。
如果他喜欢大家为他准备的惊喜,也许就会回心转意了。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以后的事也一定会顺利的。
“自从那件事之后,学校格外重视对学生的心理引导,校内专门设置了心理咨询处,为遇到心理问题的学生提供援助。”
进入校园后,陈玉开始为崔伍明一路介绍学校这段时间发生的变化:
“损坏的教学楼也已经抢修完毕。为了确保不再发生同样的问题,校董会还决定修建新校舍,现在的校舍也许下学期就要废弃了。”
听到陈玉这么说,崔伍明却是嗤之以鼻:
“不管怎么说,也是出过人命的地方……是吧?”
陈玉一时间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崔伍明,片刻后转移了话题:“我们还是先去教室吧。”
两人便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陈玉和崔伍明都是玉兰高中艺术科高三年级四班的学生,还有半年多时间,他们就要面临人生中几乎可以算是最大的转折——高考。
所以,即便是艺术科这种,在玉兰高中几乎和“优等生”扯不上关系的地方,也竟然到处能看见窝在狭小座位上奋笔疾书的学生。
“离美术艺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了,现在想想,我本来也该和他们一样埋头复习吧。”陈玉低着头,带着崔伍明继续走。
“你不参加考试了吗?”崔伍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陈玉摇了摇头。
“我的事情怎样都好。马上到教室了。”
没一会儿,高三四班的门牌映入眼帘,陈玉稍微加快脚步,走到教室门口,为崔伍明打开了门。
教室之中,三四十名学生围成一个半圆方阵,仿佛专门就是为了迎接崔伍明的到来。看到崔伍明露面,门口的两个学生一边喊着“三、二、一”,一边拉动了手里的拉炮。
“欢迎回家,崔伍明同学!”
紧跟着倒数的节奏,方阵里的学生整齐一致地向着崔伍明的方向喊道。
紧接着,教室里马上又被喧闹和嬉笑声所填满。有的在掰扯刚才的欢迎词,有的在议论崔伍明总算肯露面,有的甚至揣测崔伍明现在一定感动坏了。
夺目的彩纸和亮片从空中徐徐落下,崔伍明的双眼之中却没有了色彩。
——多此一举。
——真亏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这些事情本就和你们无关。
——所以,我才不想来学校啊。
在老师和一众同学愕然的眼神中,崔伍明阴沉着脸,转身离开了教室。
4
“等,等一等……”
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呼唤声,崔伍明自顾自地走着。
“等一等!”
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抓住崔伍明的右手手腕,止住了他的脚步。
崔伍明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过去,对方正是费尽心思把他忽悠来学校的陈玉。他试图挣脱,陈玉却更用力,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放,他害怕太过用力会让陈玉受伤,只得放弃。
“放开我。我会听你说。”
崔伍明叹口气说。
听到崔伍明的话,陈玉仍旧不肯放手,但手上的力气松了不少。崔伍明顺势将手臂向前一挥,从陈玉的抓握中挣脱,但也正如先前所说,他并没有要甩开陈玉的意思,仍然停留在原地。
陈玉比崔伍明矮上不少,要抬着头才能看见崔伍明的脸,即便如此她还是直直地看着崔伍明,嗫嚅着开口:
“你……要回去了吗?”
“嗯,我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崔伍明意识到正在被她注视,有些慌张地错开了视线:“另外……我其实不太习惯刚才那种氛围,麻烦班长,到时候帮我给大家道个歉吧。”
“那你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陈玉可怜兮兮地盯着崔伍明,双眼之中仿佛再度被水雾萦绕。
“之前说好的,只来这一次吧。”
崔伍明试图逃避那双眼眸,几次想要转移视线,最终都还是无法对女孩泫然欲泣的模样坐视不理。
最终,他只得狼狈地妥协:“我知道了……我明天会来的。”
陈玉这才将信将疑地点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一次与崔伍明重复了刚才的约定,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崔伍明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告别了陈玉,崔伍明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学校。他想着,既然已经破例来到这伤心地,也就顺路去了想去的地方。
已经在爆炸事故中遭到摧毁,即便得到重建,也因此人去楼空的音乐教室。
那是承载着他无数青春回忆的地方,也是他最接近自己梦想的地方。
因为之前刚发生过事故,这里已经被校工用钉板封锁。但如果在教室周围稍稍转一圈,就会发现只要将手穿过破碎的玻璃窗,解开窗户的卡扣,就能够从窗户翻越过去。
5
“你是叫……崔伍明对吧。”
一头短发染成明晃晃的白色,穿着潮流且时尚,样貌也开朗清爽,是明显会受女生欢迎的长相。——坐在崔伍明对面接待处的这位青年,是与他同届但并不同班的林橡树。
那是还在高一的时候,崔伍明怀着忐忑的心情报名参加了校内为数不多的音乐社团。他从小就喜欢音乐,尤其喜欢摇滚。
小时候和家人一起出去玩,在大街上看见街头歌手沿街卖唱,崔伍明虽然不知道对方的生活境遇,却总是心怀憧憬。到了初中,他用攒下的钱买了吉他,自己也有模有样地学起来,偶尔还和班上的同好一起去看地下演出。
而升入高中,他对音乐的向往更甚,苦苦哀求之下,父母终于同意让他进入艺术系学习声乐,他也因此结识了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几个朋友。
现在想来,若非如此,他也许还不至于像今天这样,成为一个“无药可救”的人类。
“是的。我看见外面的海报,上面说这里正在计划组建摇滚乐队。”面对林橡树的提问,崔伍明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但他还是单刀直入地讲明来意。
林橡树转动手中的笔,详细阅读着崔伍明递交的入社申请。
“我说……”林橡树用食指和拇指夹起入社申请,放在白炽灯的灯光中,表情古怪地端详着。
“……请说!”崔伍明心跳明显加快,仓促地应答。
林橡树则是努着嘴看向他:
“你是……从哪搞的这个?”
“是在教师办公室,找胡老师……一年级的音乐老师,拜托她帮我打印的。”
“呜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社团申请书。”
“很,很奇怪吗……”崔伍明咽了咽口水。
林橡树再次瞥了他一眼,将手放到嘴边,装腔作势地咳嗽两声:
“总之,你热切希望加入的意愿,我已经感受到了。但是这申请书嘛,的确是没有过前例……姑且,我帮你交给‘队长’好了。”
“那就谢谢你了。”崔伍明向林橡树点头致意。
林橡树说要自己接下来去见刚才提到的那位“队长”,顺便也让崔伍明跟着过去混混脸熟。崔伍明答应了。
路上,林橡树时不时和他聊东扯西。虽然看上去像是个不良少年,但林橡树其实非常自来熟,加入社团也是希望结交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
“话说你是一年级?”
“嗯。艺术科一年三班。”崔伍明点点头,如实回答。
“那难怪,我是一班,在你楼下。难怪我们没怎么碰到过嘞。”
“诶,我以为你至少也是二年级的学长呢。”
“那也没听你这么叫过啊。”
“话说……那你当时是怎么加入社团的呀。”
“我找到队长,直接跟他说,我想玩乐队……!!就加入了呀。”
“这么草率吗……”
“我当时也觉得,总该填个书面文件啥的吧,但意外的不需要。队长当时义愤填膺地说,‘来到这里,我们就都是兄弟~!兄弟之间的关系怎能让刻板的纸张给框柱!’然后就直接带着我和另一位哥们去唱K了。”
“另一位哥们……也就是说还有其他成员咯?”
“嘿嘿,两三个人怎么玩乐队啊。包括你在内,我们现在一共有七名成员,其中三人是三年级,再有半年多就要毕业了,所以一年级的我们才是社团的主力。”
“这么说,社团里只有一位二年级生?”
“很可惜,剩下的一位也是一年级。本来应该是有的,比我们高一届的学长,在他们一年级的时候闹了不愉快,后来就都退出了。”
“还有这种事……”
“但是你放心吧,咱们这届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的,因为有我呢!”
林橡树一边说,一边冲崔伍明投以灿烂的笑容。
崔伍明性格还是相对内向,听到林橡树这么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微笑着,默默点了点头。
林橡树带着崔伍明先后见了当时的“队长”,和一年级的其他成员。剩下两位学长还在拼命备战艺考,他们就没去打扰人家。而“队长”似乎不愿意升学,打算毕业后就去其他城市打工,所以现在也比较清闲。
那之后的时光,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也称得上是梦幻的两年。
崔伍明和三位伙伴成立了乐队“鬼哭”,学业之余还经常参加市内大大小小的展会,虽然只是在展会一隅即兴演出,但意外地受到不少好评。
而这些好评也反馈到了学校方面,连续两年时间,他们都在学校校庆晚会上作为主要节目登场。虽然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但听到台下的欢呼声,甚至平时在校园之中看到有陌生的同学向自己打招呼,小小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满足。
时光荏苒,他们也已经高三,再有不到一年时间就要毕业。
这个时候,原本作为社团现任“队长”的林橡树,也终于把社团交接给了二年级的后辈。而后,林橡树向“鬼哭”乐队的几位同僚们献上了一个难得的提案。
“诶,原创的曲子吗?就咱的水准实在有点……”鼓手常龙,才刚听到林橡树的想法就有点打退堂鼓。
“但是有尝试的空间,我觉得不错!”主唱兼吉他手崔伍明,中肯地表示赞同。
“一起努把劲吧!绝对能行的!你们难道不想到时候面试的时候,昂首挺胸地演奏自己原创的曲子吗?不想成为全场的焦点吗?”主音吉他手林橡树双手紧握,自信溢于言表。
“我也赞成。我们贝斯太喜欢成为焦点了。”贝斯手钟协,推了推眼镜,嘴角浮现一抹坏笑。
……
“呜……这地方排的鼓点也太密了吧。不觉得自己敲得过来……”
“这里得加入转音……咳咳。得注意分配好呼吸了。”
“就是这个状态,明天也继续加油吧!”
“呵呵呵,果然人与人的悲欢不尽相同吗……”
……
“噢噢噢噢噢噢!看我特训的成果!”
“哈哈哈你们看,龙哥哥燃起来了。”
“很好很好!看来最近大家都很拼命啊,今天我请客!我们去吃……嗯……华莱士怎么样?”
“哦豁,今晚要做喷射战士啦。”
……
“万岁!终于搞定这该死的谱子了!”
“我觉得很不错!怎么说,就是很有我们‘鬼哭’风格的演奏。”
“兄弟们都辛苦了!下个月琴海之光有个展子,我联系了主办方,咱这次说不定有机会登台演出!”
“终于要舞台出道了吗……贝斯!”
从一开始就无比顺利的乐队生活,好像在某股推力的作用下,变得越来越顺利,甚至完美得让崔伍明感到不真实。
只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大家都沉浸在喜悦的空气之中,追求着共同的理想,诉说着同样的梦。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美梦照进了现实,留下梦幻的泡影。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稍等,好像有人敲门……我去看一下。”
门口传来敲门声,林橡树率先起身过去开门。
剩下的三人继续着刚才的话茬,开始没营养的互相吐槽。
“呜哇。第一次见,居然还有人给自己的吉他取名字唉。”常龙调侃钟协对自己贝斯的称呼,而后却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又是从哪里看的笑话吧……”崔伍明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故作嫌弃地说,而后也跟着笑出声来:“但确实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俩哥们一唱一和,钟协马上就不乐意了:
“你们好歹是玩乐队的,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连大提琴都不认识吧?现在的年轻人啊……”
于是常龙和崔伍明笑的更厉害了,直言果然最擅长贝斯笑话的还得是贝斯自己。
而就在他们屋内一片欢声笑语的同时,门口却好像传来不和谐的喊声。崔伍明刚想看看那边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林橡树“咚”的一声把门关上。
他们三人便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竖起耳朵偷听门外的谈话。
门口站着的,是林橡树和另一个身材相对矮小的男生。
崔伍明对那个男生有印象,虽然没说过话,但经常能在社团活动室、或是音乐教室附近看见他,兴许是有着相似兴趣的人。
然而,对于可能的同僚,林橡树的语气却毫不留情:
“所以我说了很多次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找我们了!”
那是崔伍明第一次看见林橡树发这么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