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对于崔伍明来说,这是一个绝对无法与他人言说的秘密。
同时,也是他一生的梦魇。
半月前,玉兰高中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爆炸事故。
根据警方深入调查,爆炸的起因被锁定为教学楼四楼杂物间内大量存放的废旧燃气罐。似乎是因为处理不及时,导致部分罐体内残存的可燃性气体溢出,在杂物间当中大量囤积,最终被电火花引燃发生的爆炸。
爆炸发生后,原本就年久失修的墙体被炸毁,连带导致杂物间隔壁音乐教室的部分天花板发生坠落。
而那天,正好是崔伍明和乐队成员们借用音乐教室排练新曲的日子。
除此之外的记忆,崔伍明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天他们笑的很开心很开心,演奏也非常卖力,然后墙壁突然被炸毁,天花板连着筒灯一同坠落,破碎的瓦砾和玻璃残渣将舞台尽数吞没……
鼓手常龙,主音吉他手林橡树,贝斯手钟协,经抢救无效确认死亡。
而同样被席卷进那次事故中的主唱,崔伍明,只是在医院住院四五天,便仿佛毫发无伤地出院了。
没有伤口,没有淤青,甚至没有任何疼痛感。仿佛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他根本就不在场一般,只是,过于惨烈的记忆还时不时会刺痛他的神经,提醒他那并非是无端的臆想。
崔伍明知道,这次“爆炸事故”当中,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仅仅是废弃燃气罐溢出的气体,就能够炸毁承重墙?别编造这种让人发笑的理由。
——更何况,学校这样的场所,到底是什么情况才会需要用到罐装的燃气瓶?
——但又是为何,校方竟不惜把全部责任推到自己身上,也要隐瞒这事实?
只是,事件的真相对崔伍明来说,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鬼哭”的其他三名成员都在那场事故当中不幸遇难,无论再做些什么,已经逝去的人也已经回不来了。
他的乐队梦也在终于要步入正轨的时候,被这么一场荒唐可笑的爆炸事故,轻而易举地毁掉了。
但是他丝毫没有打算去探求所谓的“真相”。给出这般调查结论的,是代表人民公义的警察,即便他崔伍明得到了这个“真相”,又要找谁去言说?谁会认可他的想法,又会有谁为真相背后的始作俑者定罪?
不。
不是这样……
他这只是,在为自己的软弱开脱罢了。
因为恐惧到双腿无法行走,因为懊悔到半夜从睡梦中哭醒,因为深知自己的脆弱和胆怯,所以才一直闭门不出,佯装成受害者的模样。
其实他现在所抱有的情绪,不全是对挚友死去的感伤,更多的是对死亡,对重逢,对新的友情的……恐惧。
他害怕,如果自己就这样把那场事故当做无事发生,每天一如既往地上学,练习,进食,在外人眼里就成了“薄情”的代名词,他自己也无颜面对已经逝去的三位同伴。
所以,即便他知道“爆炸事故”的最大嫌疑人——那天与林橡树发生争执的学生,从事故发生的那天之后便下落不明。
即便他明白,那场事故的“真相”,很可能与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疑云有着某种直接的联系。
崔伍明沉默地看着音乐教室墙壁上悬挂的奖状。
位于教室内两扇窗户中间的白墙上,极为显眼地悬挂着一上一下两张写着“学院之星”的奖状。那是他们“鬼哭”乐队两次参加校庆取得的光荣战果,被音乐老师满心欢喜地挂在了教室的墙上。
音乐教室的讲台与一般教室的不同,是一个微缩版本的舞台,尤其是声乐专业的学生,每每上专业课的时候都会轮流上台演奏。
事故发生后,舞台几乎被坠落的混凝土和石块夷平,哪怕现在已经将石料清理干净,舞台本身也没有得到修复。
当然,或许也的确没有这个必要。舞台各处碎裂的木板缝隙之中,还隐隐可见红褐色的血迹,即便得到完整的修复,怕是也没有学生敢站在死过人的舞台上。
从音乐教室离开,下一个前往的地方,是他们的社团活动室。
与音乐教室配置了昂贵音响和多媒体系统的舞台相比,社团活动室里既狭窄又贫瘠,只配备了几张长桌和配套的座椅,用于商量事务倒是无妨,用来从事乐队活动就属实有点天方夜谭了。
所以,与音乐教室相比,他们几人在社团活动室创造的回忆其实算不上很多。
但是这其中,也不乏一些温暖的,珍贵的记忆。
有次是,四个人人手一把空气吉他,以freestyle的名义疯狂自爆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有次是,偷偷从校外带了KFC进来,却刚好碰见扎堆回来吹水的学弟,明明是他们点的外卖,结果每个人只分到一块翅根。
有次是,他误把常龙写给暗恋女孩的情书当做歌词即兴演唱出来,结果被龙哥哥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有次是,林橡树不知从哪里找来大提琴的琴弓,逮着钟协的贝斯一阵猛拉……
而这一切难忘的,温暖的,珍贵的,他们唾手可得的幸福,现在也都一去不复返了。
“果然……当初就不该参加乐队的。”
崔伍明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回想着过往,口中轻声呢喃的同时,两行眼泪从眼眶中滚落而下。
7
第二天,陈玉还是和往常一样,一早就来到了崔伍明家。
刚准备按下门铃,入户门却先她一步打开了。
开门的那人正是崔伍明。他已经洗漱完毕,穿上了校服,好似早就知道陈玉会来。
“走吧。”
崔伍明整理了一下领口,看了陈玉一眼,而后便走了出来。
陈玉见状,莞尔一笑:“你还挺守约嘞。”
“反正就算我选择爽约,你也会来吵醒我吧。”
“倒也是。”
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向着学校的方向走着。
“能问你个问题吗。班长。”
崔伍明好似只是随想随说,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陈玉点点头,微笑着看他:“可以啊,你问吧。”
“班长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崔伍明低着头,并没有表现出情绪上的变化,而后又好像担心对方误会般,补充说道:“噢……我知道应该是老师拜托你这么做的,但你大可拒绝掉就是。我这种人,就算去了学校,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好似沉思许久,却也没想出恰当的答案,陈玉只得苦恼地摇摇头。“可能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这么做,所以就做了。”
崔伍明沉默地看着她。
良久,他再次提问:
“之前听你说,你不打算参加艺考了?”
陈玉不说话,但从她的表情看来,她似乎不是很愿意谈及这个话题。
“你不愿意说的话,就不必说。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没事的。你想听的话,我就告诉你吧。”陈玉考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说道:“因为父亲的原因,我得到了保送的机会。所以即便我有升学的想法,也不需要再参加考试了。”
“‘即便有’,也就是没有咯?”
“嗯。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必须解开才行。”
“具体来说,是要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父亲的工作似乎是相当高的机密,即便作为直系亲属的我和母亲,也不被允许告知。”
陈玉的事情,崔伍明其实也听说过。那是大概一年前的事了,陈玉曾经因家中变故,两周没来学校上课。
有传言说她的父亲是警察,执行任务的时候因公牺牲,成了烈士。只是,陈玉从未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周围的人也都还算识相,没有触及过她的伤口,谁也不知道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现在看来,也许真是如此。
“你真的很坚强啊。班长。”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崔伍明头脑一热,开口说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但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陈玉是个坚强的女孩,比他这种人坚强得多,甚至,还会想去帮助与自己遇到相似处境的同学走出阴影。
在那场爆炸事故当中,崔伍明失去了三位挚友,失去了长久以来不懈追逐的梦想,把自己当做因为幸运而存活下来、却反而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类。
他的不幸,在陈玉而言,在因为事故死去的他的三位挚友而言,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只因为逝者无法开口倾诉,作为幸存者的他就可以认定自己生不如死、万念俱灰了吗。
说到底,他到底都在干什么。
橡树他们,也应该不希望自己整日颓废吧。
本该带着三人的夙愿负重前行的他,凭什么装成受害者的模样,自顾自地消沉度日……
“你也是啊。”
陈玉看向崔伍明,脸上浮现灿烂的笑容。也正是陈玉的话语,将崔伍明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不。我一点都不坚强。”
崔伍明低着头,嘴角浮现一抹自嘲的笑。
脑海之中,一闪而过的是林橡树的面容。紧接着,稍后浮现的是常龙和钟协的脸。
即便感到惋惜,即便追悔莫及,即便现在也对那场事故耿耿于怀。
但他却什么都做不到,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只会依赖他人,仅凭自己就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事故发生后,若是没有班长陈玉每天苦口婆心劝他去上学,恐怕他直到现在还在家中颓废。
玩乐队也是,如果没有“鬼哭”的其他三位成员,仅仅他一人的话,可能早早就放弃了这个梦想。
这样的人,每走一步就会想着回头看身后的人,没有他人的支持就什么也做不到。
老天到底是为什么,才让他这样的人活下来的呢……
“崔伍明。”注意到崔伍明忧郁的模样,陈玉轻轻呼唤了他一声。
崔伍明转而看向陈玉。陈玉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上去有些阴沉:
“放学后,我有事找你。”
8
崔伍明艰难地熬过一整天的课程。
他半个月没来学校,学业明显有些跟不上,更不必说下个月初面临的艺考。虽然他自认不会再参加高考,但潜意识似乎在逼迫他做两手准备,哪怕捂住耳朵,思维还是渴求着知识的洗礼。
班里有不少同学都趁着课间来问候他,男生女生都有,甚至女生的比例还要高一些。
只是,这些学生的问候大多有安慰的意味,反而刺痛了崔伍明的神经,让他感到颇有些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他只想冲刺回家,却想起与陈玉约好了有事情要说。
他们约定的地点不是别处,正是当天发生事故的音乐教室。
崔伍明熟练地打开窗户,从窗口翻了进去,却发现陈玉早已在里面坐下,甚至掏出保温杯,用杯盖小口小口喝着热水。
“我说,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地方碰面啊。我们不是同班的么……有什么话当面说不就行。”崔伍明向陈玉的方向走去,走到她相邻的座位拉开座椅坐下,嘴上说着算不上抱怨,但也不好听的话语。
“是关于爆炸事故的事。还是说你希望被越多人听到越好?”陈玉好像在刻意压着嗓子回答。
崔伍明一怔。他没想到陈玉会突然提到这个,但显然这或多或少触及了他的雷区,不快的情绪升腾而上。
“为什么突然要谈论这个……那件事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该调查的警察已经调查完了,该上报的校方也已经上报了,该吊唁的也已经集体吊唁了。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情了。”
“或许吧。”
“而且,班长,这件事本身就和你没有多大关系吧。我们毕竟只是学生,不是执法者。”崔伍明低着头,态度消极地说。
陈玉却瞥了他一眼。保温杯盖中升起的蒸汽,在她的眼镜上结了白茫茫的一层雾,却仿佛丝毫也遮盖不住她眼神的冰冷:
“这是你想对我说的,还是想对自己说的?”
崔伍明一愣。
片刻后,他又似乎想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反驳道:“但事实就是这样吧。就算知道事情背后有蹊跷,就算明白这些只不过是警方为了隐瞒更大的真相而编出的谎言,但你也清楚的吧?我们只不过是一般民众,长久以来一直活在警察的保护之下,如果他们真的必须隐瞒真相,肯定也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
“我还一句未说,你却已经把自己在想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了。”
陈玉看着崔伍明据理力争的模样,不由得叹气一声,及时打断了他的发声。
崔伍明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神色愕然,低头噤声。
待得空气安静,陈玉才终于向崔伍明说明了自己约他过来的目的:
“为了保护民众而编制出的谎言,听起来倒是挺美好。但相信这个谎言与否是你的事。不论你怎么想,怎么做,我的目的不会改变。”
陈玉死死地瞪着崔伍明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我要弄清爆炸事故的‘真相’。为此,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到底,你为什么如此执着于那场爆炸事故?”崔伍明扶住额头,有些不解地看向陈玉。
“只因为一个很简单的理由。一年前的十一月,我的父亲陈良途,也同样死于所谓的‘爆炸事故’。”
崔伍明沉默了。
陈玉继续说:“这次的事故发生后,我去见过另外三位遇难者的家属。因为警方发布的正式通告,他们不得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是死于一场事故,即便有家属提出质疑,也永远得不到其他能让人接受的答复。”
“这么说,一年前你也遇到同样的情况?”
“没错。所以我才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崔伍明再次揉了揉自己的脑门,而后又好像想到什么一样,说道:
“但是,我们几乎毫无线索。虽说当天我也在音乐教室,但有关的事情几乎全都记不清了。医生说我受到的打击太大,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迫使我遗忘了大部分的记忆。”
“你一点都不记得?”
“是的。我几乎只记得发生了爆炸,所有的细节都被遗忘了。”崔伍明叹了口气。
转而看向陈玉,她捏着自己的下颌,食指抚在嘴唇上,好像陷入了沉思。
崔伍明从来没有想过去调查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不仅因为他缺乏行动力,没有胆识,喜欢当缩头乌龟。也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他住院的五天里,警方已经调查了现场,自然不会留下其他蛛丝马迹。这次的事件可不是像侦探小说那样,仅凭借主人公强大的洞察力和智慧,去侦破警方所无法察觉的线索和答案;恰好相反,在警方已经把一切工作都做完、甚至已经销毁现场所有多余证据的情况下,想要找出其背后的真相,无疑比登天还难。
这更不是一两个头脑简单的高中生男女能够完成的壮举。
他从未拿出过这种自信,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凡人。
所以,即便这样的做法可能对不起在事故中牺牲的几位挚友,即便逃避的选择让他自己也感到良心不忍。他只能这么做,别无他法。
“我们根本找不到线索的。还是放弃这个想法为好。”崔伍明面部抽搐了两下,强忍着让自己说出这残酷的话语。
这样就好。不必去探寻真相,成年人的世界都是这样。
与其撞的头破血流,不如趁早停下,及时止损。
没有挑战,没有梦想,没有碰撞,而更多的是忍让,是妥协。
所以,就这样就好了。反正没有希望,一切也不会迎来转机,何必在这浪费唇舌、消磨青春。
“抱歉,我果然还是不能参加……”
于是,崔伍明如是说。内心挣扎的结果,最终让他选择了放弃。
然而也就在同时,陈玉却突然看向崔伍明,莞尔一笑。
“如果我说有线索呢?”
崔伍明一怔。
顿时,他的眼前仿佛有数百盏聚光灯同时射向他,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夺目而刺眼。
即便他不断劝诫自己不必去探寻真相,但其实,他的潜意识里仍然渴望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