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陈玉开始叙述起自己发掘到的线索。
巧合的是,她所说的这些疑点,崔伍明或多或少都与之关联,或者已经有所察觉。
“第一个线索,是爆炸事故之后,据称因家中变故而退学,二班的学生‘高启成’。据说他曾经与你们乐队的成员发生过口角……这点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听到陈玉这么说,崔伍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曾经想加入我们的乐队,但被橡树回绝了。你是说他和爆炸事故有关?”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陈玉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下说:“第二个线索,是异常巨大的爆破威力。这条线索最明显,却也最关键。仅靠一丁点残余燃气的威力根本不可能炸穿承重墙,犯人使用的一定是别的爆炸源。”
“我也是这么想的。与其说是燃气爆炸,不如说是有针对性的定点爆破。”
“第三个线索,在三名挚友全部遇难的情况下,为何只有你活下来,并且毫发无损?”说着,陈玉意味深长地看了崔伍明一眼。
“说实话,我也对此感到意外。”崔伍明耸了耸肩。
“第四个线索,就是学校新引进的心理医生。”
崔伍明点点头,表情看上去好像早就知道陈玉要提到这个线索:“果然是这样。所以你才在那个关头提及此事。”
“你早就意识到了?”陈玉却是诧异。
“当时你说的是,‘自从那件事之后,学校格外重视对学生的心理引导’。我一直觉得蹊跷,为何你会把本该毫无关联的两件事讲述成……因果关系。”
“那你还蛮敏锐的嘛。”
说完这句感慨,陈玉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没有话要说了。崔伍明想了想陈玉讲到的这四条线索,又觉得和自己想象中的进展失之千里,于是叹了口气:
“你要说的线索就只有这些?很可惜,其中大部分都是我早就察觉到的事情,想要找出真相,仅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陈玉却摇摇头。
“在此之上,还有一个关键性的证据。这将决定整个事件的方向。”陈玉表情颇为严肃地说。
“什么证据?”
陈玉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出一个视频放到崔伍明面前。
“你看看这个视频。”
崔伍明顺着看向陈玉手机里的画面。
拍摄设备看起来并不是手机,很有可能是拇指相机一类的设备。
由于是晚上拍摄,画面显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隐约看见,画面的主体是几个戴着兜帽的青年。
他们在天桥下聚集,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事情。起初画面看起来并无任何异常,但过了一会儿,镜头之中所记录下的画面却让崔伍明不得不怀疑影像的真实性。
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了物理规则,天桥桥墩本该有着坚实强度的混凝土筑块,此时却像融化的巧克力般柔软黏着,从中钻出一个与先前那几个青年有着相似打扮的人。而后,待得那人全身都从桥墩之中钻出,桥墩的性质又回到了应有的状态,连孔洞都不曾留下一个。
崔伍明咽了咽口水,看向陈玉,问道。
“这是……特效视频?”
陈玉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道:
“这是我在西溪广场‘偶然’拍到的,除了将这个片段剪出来以外,没有做过任何处理。”
崔伍明的表情稍稍有些怪异,但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回应。
“除此之外,我还找到了其他佐证。”陈玉看崔伍明仍然一脸不可置信,便又从相册里翻出了几个应该是已经下载到本地的短视频:
“最近一年时间,大量的年轻人利用社交媒体展现自己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前段时间甚至成为一种风潮,引发无数短视频创作者相继模仿。但很显然,这些只会被当做是特效视频,没有人会当真。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主动展示自己能力的视频创作者几乎都在发布视频后几天内销声匿迹,所谓的‘特效视频’也被平台光速下架,一连串约定俗成的巧合反而证实了我的猜想。”
崔伍明的眼神有些恍惚,对于陈玉所说的短视频,他虽然只刷到过几次,但仍旧留下了印象。即便他不愿相信,却也没办法否定陈玉。
看对方困惑的表情,陈玉顿了顿,看着崔伍明继续说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这个世界上,也许存在着所谓的‘异能’。如果高启成是凶手,那么他极有可能就是利用异能谋害的你们。”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隐隐有所发觉,但实际听到陈玉所说的,崔伍明还是感到难以置信,无法坦然接受。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崔伍明一边摇头,一边后退,眼里带着惊恐。
陈玉的声音却斩钉截铁:
“但是,如果我们最先肯定了这个论点,大多数问题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高启程利用异能的巨大威力炸毁承重墙,袭击了你们四人;警方试图隐瞒异能的存在,所以即便已经锁定犯人,也不能在公共的认知下将其定罪;我父亲的牺牲,或许也是因为参与到和异能有关的案件,所以连亲属都不被允许了解事件的全貌。虽然无法解释你身上的问题,但其他的似乎都能说得通。”
“我身上的……什么问题?”
“你和其他三人都在事故现场,按常理来说,不可能毫发无伤。而且,明明身体上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你却几乎遗忘了当时发生的一切,这并不合理。”
崔伍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的确如你所说,我也一直对此抱有疑问。”
看到崔伍明终于表现出认可,陈玉的嘴角也浮现出微笑:“总之,假使这个观点成立。我们剩下要做的,便是验证了。”
“验证?要如何做?”
“很简单,撬开心理医生的嘴。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崔伍明默默地点点头,而后又好像联想到什么,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陈玉:
“可……这是必须要我才能做的事吗?”
——从始至终,陈玉并没有从崔伍明那里获取任何关键的线索,仅凭自己整理的信息就得到了目前的结论。
——那么,为什么陈玉刚才还要说她“需要自己的帮助”?自己能够帮她做什么?
面对崔伍明的疑问,陈玉却也给出了出乎意料的回答。看似经过认真思考后给出的答复,却意外显得有些俏皮:
“因为……你看上去最像有心理问题的人?”
10
在陈玉的指示下,崔伍明来到了心理咨询处,假借“事故幸存者”的身份尝试与心理医生接触。
心理咨询处设置在学校的办公楼一楼,一般不会有学生经过。他们二人还特意翘了一节课过来,不出意外的话,此时心理咨询处应当只有心理医生一人。
如果想要从医生嘴里钓出秘密,现在正是最合适的时机。
“真的没问题吗?”
也是担心进入楼内后的动静惊动对方,崔伍明和陈玉躲在楼前的灌木丛,为接下来的行动窃窃私语。
“没事的。你就如实表述你的疑惑,如果他真的是相关者,一定会露出马脚。”陈玉拍了拍崔伍明的肩膀,鼓励道。
“说到底,你为什么怀疑他知道真相?”崔伍明的表情有些微妙。
“直觉。”
“啊?”崔伍明大跌眼镜:“你不是在说笑吧。”
陈玉摇了摇头:
“我只不过将众多巧合重叠在一起,才有了这样的预感。”
“先射箭,后画靶……是这意思吗。”崔伍明眯起眼睛,用古怪的眼神看向陈玉。
陈玉察觉到崔伍明的视线,向着他摆了摆手:“请称之为反推法。”
崔伍明叹了口气,站起身简单活动活动身体,而后向着办公楼走去。
“出了事我可不管啊。”
于是,崔伍明索性也不再考虑那些有的没的,直挺挺地走进办公楼,经过一小节走廊,拐进了位于东大厅的心理咨询处。
然而,他还没进门,却看到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女学生脸蛋微红,满面春风地从门口钻出来。对方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嘴角挂着洋溢的微笑,脚下生风地离去了。
崔伍明从门口探了个头进去,除去刚才离开的那个女孩,现在大厅里的确只剩下了一个像是医生的男人。
那是个大概二十三四岁的男青年,五官端正,戴着半框眼镜,卡其色风衣下是一件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质。只不过,他看上去好像有些劳累,右手按在脖子上,全身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嘴里发出轻微的哼声。
崔伍明有些傻眼,而那医生瞥见门口的他,也是略微一愣。
“不好意思,打扰了。”崔伍明小声道歉,然后走进大厅。
他环顾四周,而后走到心理咨询处的桌台前,找了张与心理医生正对的椅子坐下。
心理医生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哎呀,真是害臊,我本以为不会有人来了呢。这位同学也是来心理咨询?”
崔伍明点点头,不过没有第一时间切入正题。“刚才出去的那个女生也是吗?”
“是呀。好像是有着恋爱方面的烦恼……”心理医生十指交错抱在桌上,无奈地一笑。
崔伍明挑了挑眉毛。
的确,眼前这位心理医生,与学校里那些教职人员相比的确算是相当年轻,加上外貌也俊美柔和,气质与形象俱佳。而这个年龄的女生大多情窦初开,会对这样的男性一见倾心也不算奇怪。
只不过,看起来这位心理医生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好意,也不知道该说是迟钝还是成熟呢……
“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最近分配到这的心理医生,我叫张晓。”心理医生冲崔伍明笑了笑,见他有些忸怩,又接着问道:“同学你呢?”
崔伍明点点头:“我叫崔伍明。”
张晓的神情有些讶异:“你是崔伍明?那个……”
口中的话还未出口,张晓好像想到了什么,伸出手挡住了自己的嘴。
崔伍明摇摇头。“没事的……我知道你肯定认识我。我就是两周前的那场爆炸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你会来这里,也是因为放不下那件事?”张晓深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问他。
张晓的发问顺理成章,崔伍明却摇摇头: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完全是。”
“怎么说?”张晓歪着头问。
崔伍明低下头,目光瞟向远处。他一边说着,交叉放在腿间的双手不自觉地搓动了几下:
“我总觉得,那场事故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
张晓看向崔伍明的眼神不免变得古怪了些。这感觉就好像一个刑侦小说家,刻意去找肉摊老板讨论分尸手法,既可以说专业对口,也可以说意有所指。
“你应该……是来心理咨询的吧?”张晓眨巴眨巴眼睛,轻声问道。
崔伍明理所当然地点头:
“当然。不弄明白这些,解开这个心结,我就感到坐立难安。”
张晓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对于崔伍明给出的理由,他出奇的也无法反驳,更没有反驳的理由。
心理医生的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环,正是倾听咨询者的困难和心声,而他现在的角色正是一名心理医生。
所以,他只能顺着崔伍明的意思,让他继续说下去。
11
东大厅,心理咨询处。
一个明显是学生的男生慷慨其词,述说着自己的想法。
坐在他对面的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虽然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听着对方发表意见。
“……然而,另一侧的墙体却完好无损,这根本不是燃气爆炸可能产生的结果。”
“有道理。如果这是燃气爆炸,即便燃气的当量足够,首当其冲的也应该是杂物间的门。”
“所以我才认为,这场爆炸并不是事故,而是和这些人近似的存在人为制造出的袭击。”
崔伍明的情绪有些激动,手上拿着的手机里还播放着陈玉转发给他的,在西溪广场记录下的证据视频。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世上存在‘异能’,而那起爆炸事故背后的成因正是‘异能’?”
张晓将身体往办公椅上一躺,伸手捏住了自己的眉心:“说到底,你口中那位‘高启成’同学,他为什么要加害于你们?”
“关于这点,我也没有证据,只是有这种感觉。”崔伍明摇头。
“我明白你的想法。”
张晓眉头紧锁,郑重地点点头:“但是对外,这起事故……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了。你口中的真犯人高启成,虽然名义上说是转学……但你其实也知道他很可能是被警察带走了吧?”
崔伍明摇摇头,目光坚定:“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知道真相。仅仅是‘可能’的程度,我无颜面对我的朋友。”
“但你也知道这不是找心理医生就能问清的事吧?”
张晓颓丧着脸,用无奈的口吻远远地回应。
而即便他表现出不满,崔伍明仍旧不依不饶,口吻依旧直快:
“我知道。所以我才过来。”
气氛顿时沉默了片刻。许久之后,张晓原本垂头丧气的表情重新绽放出些许笑容,他从椅子上坐直,半个身子压在桌台上。
被对方近距离对视,这让崔伍明感到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将上半身向后仰了几公分,适当地拉远了距离。
张晓双手伏在长桌上,十指呈尖塔形,眼睛里除了笑意,还带着些许的诡异的颜色。
如果说最开始的张晓是一只沉稳的山羊,现在的他则更像是戴着山羊面具、一颦一簇之间都展现出魔性的异教徒。
“你很聪明,崔同学。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实情,那我也不再隐瞒了。”
张晓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长桌对面的崔伍明却看得心里有些发怵。
“只不过,得等门外的那位小姐一起。”
……
崔伍明进入办公楼与心理医生张晓接触的同时,陈玉也一直在楼外蹲点。起初这只是为了让崔伍明能够活用自己“事故幸存者”的身份,方便从心理医生那儿套取情报。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危险的身影闯入陈玉的视野。
那是一个体型壮硕,浑身肌肉的黑人,身高甚至有接近两米。虽然毛衣牛仔裤的着装看上去偏居家风格,但粗犷的体格和狠厉的表情无不告诉陈玉,眼前的这个男人相当危险。
而这个黑人悄无声息的出现,所意欲前往的方向又是东大厅,而崔伍明和心理医生现在正在那个地方交谈。即便两者之间并无必然关联,陈玉也还是感到有些放心不下。
于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沿着装饰外墙绕到东大厅过道外的窗口,向里面眺望过去。
陈玉刚从窗口冒出脑袋,一只大手便牢牢地抓在她的肩膀上。
她心里一惊,想要挣脱,那大手却纹丝不动。随后,那只手掌微微翻转,按在陈玉的腰背位置,毫不费力地将她的身体托到了半空中。
迎面而对的,是一个摆着苦瓜脸的黑人面孔。
“哈……哈喽?”
陈玉尴尬笑笑,向黑人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