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朝迎新夜，万家明灯映红楼。
金碧的皇宫之中，侍女们分批穿行于宫苑各处。楼阁飞檐、朱门廊下，陆续悬起一盏盏薄绸描金的华灯，其上绘着神女执灯引路、仙人观花赏景的精致图样。
而在在全京贺年庆新，通夜长明之时的一个灯火不及处……
李常明走在幽径上，沿着石窟走入地牢之中。
深入地牢，水滴落在水面之上荡开空灵的声音，在石面上打出了斑驳的水光。
“哒”
水滴落下，在石面上打出斑驳的光影。那光影摇曳的样子，恍惚间竟与京城上空将起的烟火有几分相似——只是这里，永远听不见欢笑声
水牢之中，身着银狼锦的蔺淮殇放下毛笔，透过牢门看向来人。
“这次南湘……又需要继续劳烦狼卿了~”
蔺淮殇双眸抬起，那双寒眸之中依旧锐光闪烁。
沿着地牢的流水往上，出了地牢，迎上月光。
※
清河淌过京城东南一角，房屋傍水伫立，一条曲折的浮桥横在碧水之上，连入两端亭廊。
亭廊间糖贩、食铺林立，托着车儿贩卖面具的货郎，其吆喝声也比平时高出几个调门。
官宦家的小姐们换了新年彩衣，鬓边簪着应景的绢花，此时的她们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出香闺，去往各家吸引她们目光的商铺。
这样的亭廊口，古梦月独自立着。妃色斗篷上银梅暗绣，兜帽一圈雪狐毛，衬得她面容愈发精致，也愈发清冷。这清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却偏偏吸引了不少公子哥儿探究的目光。
“庆年你就不用跟着我了吧？”
箫的声音从前方不远传来，他那一双星眸在亭廊中闪烁，脸上正带着一张白面。
“从北疆之后就一直盯着我不放。”箫一手将脸上白面扣在摊位上，身躯迈步向古梦月，伴随箫挺身的瞬间，已经站在古梦月面前。
箫负在身后的手一伸，一只不知何时被他捏在手心的狐狸面具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盖在了古梦月脸上：“怎么？是要和我一起过年？”
古梦月下意识伸手想要挡开面具，却在指尖按上面具的时候停顿在了原地。
面具猝然覆上脸庞的刹那，狐裘毛领的柔软触感裹挟着少年指尖的温度，古梦月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本能的后退了半步，却又在后续生生的遏制住了。
“从北疆之后就一直盯着我不放……”少年的调侃轻飘飘钻进耳中，似将少女心中那层早就单薄的纸张捅了。
纤瘦的身躯僵立原地，宽袖下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之前尚有危机在前，她还能将所有的想法用在如何处理危机之上，如今空闲下来，一个个念头再次从她大脑之中滋生而出，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将她的情绪波动得飘忽不定。
——是了，她一直在盯，何止是在北疆之后……
愈是盯着，愈是能清楚地认知到两人的差距，这种清醒无时无刻不刺痛着古梦月的神经。
从坤元见他与扫把星鏖战露出的狂热神情开始……从她见到他第一眼开始！
仅仅是因为他比自己强吗？
坤元的沙尘中，他染血唇角勾起的笑意与星眸中跳跃的战意，像毒刺扎进眼底。
那是自己从未见过的他那般神情……是因为自己不配作为应当认真对待的对手？”
这念头日夜啃噬，令古梦月的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古梦月面具下的双瞳微微闪动，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初会比试的时候……
那自己呢……又是如何？
京城初会的对手为何不选择箫？是不敢么？还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够就连将他选做对手的勇气都没有了？
又是抱着何种侥幸的念头？
与秦正清那场近乎泄愤的比斗，如今回忆起来令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骄傲上更加破碎。
古梦月不受控制的大口呼吸着，斗篷下的胸膛剧烈起伏，缺氧的感觉几乎令大脑晕眩……
“沙……”
油纸的声音伴随着冰凉的感觉贴上脸颊，近乎是一种粗暴的方式将古梦月暴走的情绪拽回，令古梦月的身躯如同冻结一般定在了原地。
“有事直说吧。”箫收回按在她脸上的糖葫芦放入她掌心：“你现在这副模样也不是能好好过年的样子。”
他把她当什么？闹脾气的小孩？她猛地抬手，拍在了箫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
古梦月无光的双眸死死盯住箫，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带着声嘶哑的呜咽：“你这是在……可怜我吗？”最后一个字音发颤，几乎听不清。
冰糖葫芦落地，糖壳清脆的碎裂声在古梦月耳畔炸响，将她从那些杂乱的思绪和周遭的噪音中生生剥离了出出来。
“嗡……”
耳边的嗡鸣渐渐消退，了无声息的四周，自己急促的心跳在这场失控下更加刺耳。
“！”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清醒了点古梦月迅速将自己翻涌的思绪整理好，垂身拾起地上的糖葫芦：“抱歉……”
古梦月看着油纸袋中糖壳裂开，露出的酸涩山楂一怔，指尖折过纸袋口，压平。
古梦月默默地站起身，将那串摔在地上的糖葫芦收入衣袖中，背过了身去准备离开。
“还打算憋着？”箫双手叉腰，腰身靠向桥栏，斜眼看着古梦月的背影：“连自己想要的都羞于说不出口吗。”
古梦月的身子一抖，刚刚被她克制下去的情绪再次不可抑制的翻涌而出
古梦月的绛唇颤了颤，浅浅抿起，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暗哑：“和我比一场。”
“嗯？”箫歪头挑眉。
“如果你还是如同之前那般毫无斗志就别答应。”古梦月甩袖回首，微红的眼角带着盈盈水光：“和我比一场。”
箫了然，跨步上了桥栏：“看你水平。”
箫伸手抓住廊沿，凌空翻上，脚步踏在砖瓦发出的声响却给了此刻动摇的古梦月指明了方向。
古梦月双眸沉下，掀开身上碍事的斗篷双足点水踏上莲灯，沿河道朝着箫追赶而去。
箫跃上楼顶，古梦月紧随而至，弓步揭起砖瓦，对着箫的背影踢射而出。
箫转身翻袍，沿檐越下，双足踏过纸鸢凌空，点辰的眸子落在街道，在流动的行人中定格，眼睛微弯。
“总算出来了……”身着一身金线穿起的庆年红袍的吴子胥走在街道上，一双眼眸扫过两侧贺灯与满天的纸鸢：“这般盛大果真不愧是京城……”
吴子胥的声音落地，眼中带出一抹留恋、怀念的欣慰之感，却在这时，耳边有一声风声掠过。
“！”不等吴子胥来得及有所反应，一只云靴踏上了他的肩头。
“箫？”
吴子胥刚刚疑问出口，箫一踏足，身形便飞跃出去。
“搞什么啊？”
不等吴子胥身子站正，又一只云履踏在了他的肩膀上：“噗！”
吴子胥的身子被压的上前一弯，那人令一脚踩在了吴子胥背上，重重蹬出，害得吴子胥向前跌出数步，摔倒在地。
街上的行人惊呼着避开，又忍不住回头张望。楼宇之上，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如惊鸿掠影，在脚下那片温暖祥和的万家灯火映照之中，连绵的屋瓦与漫天纸鸢间急速穿梭。
古梦月探手抓肩，箫回身拍弯隔开，古梦月迅速直掌做刺，直刺而来。
箫掌击侧腕，手掌一翻，滑入内线，向外推开。
古梦月横眉脱掌，迈推绊足，却被箫抓了个破绽。
只见箫拽腕踩膝，身形后跃，踩着侧边的摊棚跃上房屋二楼，沿栏踩过。
古梦月抓空的指尖停在空中，秀指微微蜷缩，落在指尖的视线慢慢聚焦回来，看向了箫逃脱的方向，两步跃上对侧屋顶，再次追赶而去。
一声声惊喝伴随两人的飞檐走壁从酒楼之中发出。
在一茶楼依靠栏杆的一桌上，秦正清坐在位上，视线扫过对面的楚子衿，看向了刚刚落坐的慕婉晴：“听说那只怪蛟的一部分身躯被沅洁宗接手了？”
小二递上冰壶，慕婉晴起身接过，给自己斟上一杯果汁，随后将壶推到了桌子中央。
“倒不愧为专职清污除秽的宗门。”
慕婉晴闻言表情淡淡，自顾自享受着自己的冰镇果汁：“那可不见得。”
“不过见受灾的是京城，觉得有利可图罢了，父亲当真是给那些懒虫惯坏了。”
“婉晴小姐难得会表露出这种明显的厌弃表情啊。”
笑言间，秦正清偶感有劲风掠过，视线一转，看向对边屋檐上的疾驰而过的古梦月，她的视线似乎望着这里的方向。
“噗！”明白可能发生了什么的秦正清一下子没绷住，口中正喝着的茶水从口中喷出。
古灵渊那家伙不会是打算现在惹箫不痛快吧？！这好歹还在京城呢！
“嘶……”秦正清视线还没收回，指节压去嘴角水渍：“那两个家伙在大年夜的打算干什么？”
碗碟叩在桌面的声音让秦正清似乎想起什么，回头正对上被喷了一脸水，满脸黑线的楚子衿。
“秦少这是意欲何为？”
慕婉晴看着楚子衿现在的模样笑的前仰后合。
“咳咳…咳咳……”秦正清被水呛的咳嗽数声，拿出一块帕子伸向楚子衿：“抱歉啊。”
……
追在身后的古梦月指尖蜷缩成拳，不停追逐，距离却丝毫没有变化的感觉令她厌烦。
“你打算跑到什么时候！”古梦月跟随着箫的步伐跃上屋檐，秀指从束腰中抽出符纸，掷向箫。
箫袖间滑出一枚冰刀压在掌下，挥袖掷出。
两张压起的符纸被冰刀削开，定格在了箫的两侧：“！”
“嘭！”
伴随符纸爆开的焰火，一道道火线从京城皇宫之中划破天穹，在空间炸开明艳的花火。
周身缠绕着冷白雾气的箫从火焰中倒悬飞出，滑步落地稳住了身形。
古梦月眼眸死死锁在箫的身上，身形似利箭破空，满天飞散的黄符在汇聚掌心汇聚成剑，最后一张纸符贴上纸剑焚毁，火星在空中勒出一个金色的固字。
古梦月的灵力渡入纸剑，整把纸剑泛起了白色的金色灵光。
箫解下腰后的一条挂带，在空中悬舞两圈，蓝色的灵力渡上挂带，层层冰霜固带成刃。
金冰交碰，飞散的冰尘在空中折射出亮银的光彩。
箫翻弯转刃，将剑刃格在剑外，将其沿右带过。
面对古梦月再次袭来的刺击，箫旋剑负在身后，脚下步子半转，避开了这一直击，从这时候，古梦月的剑击就再没能摸到过箫。
古梦月的指尖，伴随愈发迅捷的剑击逐渐捏紧，不论如何提速，箫总能在那之前作出躲闪的动作。
更令古梦月可气的是箫每次躲避都选择在古梦月剑招衔接的死角一站，平淡的看着刺去的寒芒从身边擦过。
不论古梦月如何编排云海古剑的剑式，如何衔接剑招，都无法触碰到箫哪怕一下。
紧随而来的，那种每次与箫对垒的浮躁感再次充盈心头。
“你就打算一直躲下去么！”古梦月厉声喝出，旋剑反持，转身连舞。
“那你从开始就被动战啊！”
灿白的剑芒落在冰带之上散起细碎的冰尘。
古梦月的攻势没有停下，在兵刃相接的瞬间近身贴上。
她不再拘泥于自己所学的剑招，一招一式以击中为目标，冲着箫的死穴而去，手中长剑端着，以剑格做挡，沿着冰带刺下。
箫将剑身压向侧方，带着古梦月重心偏移，古梦月却借着这个势头弃剑压近，，一如初见那般，不过此刻是她主动贴近了箫的身躯，不让其有机会回收长剑，双掌击出。
在箫的身形受力倒飞出去的同时拽腕拉回，一发直拳衔接而至。
箫的身形却在此时行动，手掌轻轻盖在了古梦月拳头上，向下压去，在被直接命中之后已然卸去了其大半的力道。
在古梦月诧异的目光中，箫被拽着的手腕外伸，古梦月没能及时作出反应，连带着手臂被带向外侧，箫已然借此进入了古梦月的内线。
脚步一伸，越过古梦月的同时回勾绊足，另一只手也在此时按上了古梦月的肩头。
伴随飞升的烟火在空中绽开绚丽的花簇，酒楼上的秦正清看着缤纷的夜空轻轻摇晃着杯盏；凌阳王为站在后院江夫人的添上了一件貂裘；玉二娘捧着灯笼的吴子胥迈向大堂的脚步停顿，抬头，各色的炫目火光打在了少年俊秀的脸庞。
古梦月后脑勺落地时虽然箫带了一下，但还是结结实实磕在了地板上。
不过此刻的古梦月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目光呆呆的向上空望着。
看着眼前的箫正脸，余光中绽开灿烂的烟花，天空半蔚蓝的眼眸中似有飘雨摇荡。
“差距…还是那么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