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一片混沌。直到白鸥飞过天空,直到暖风轻轻吹拂,直到海浪声声入耳,我才缓缓睁开早已被暖阳充斥着的双眼,向目视着的远方望去。那是一片海,一片满是波澜的海,不像书中描绘的那样平静。泛起的波浪在和光斑一同闪烁,如气泡般漂浮在湛蓝的海面。望了望四周,却看不到任何陆地,只有平面般铺开的海,不知所谓的海鸥在低空盘旋,却并不落到水面上。我异于它们为何会飞到这种远海,也讶于自己正无事地立于波涛之上。大概,都是梦吧。我这么想着,颓废地闭上了双眼。真是个无趣的梦啊『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海啊。』等我再次睁开眼,熟悉的银发老者正站在我面前。忽然间,我竟有些恍惚,儿时的种种回忆,痛苦也好,快乐也罢,一瞬间全都涌现在我的眼前,仿佛从未远去过。“舍得来看我了啊?”我定了定神,向面前早已逝去的亲人打着招呼。爷爷并未回应,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认为,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吗?』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这个问题夸张地糊弄过去。“没有,因为时间不可能倒流。”思考良久,我才敢说出自己的答案。爷爷只是笑着,没有印象中的严厉与刻板。他的声音在阔别已久的我听来十分温暖。『不,是有的。』他这么说道『并非一定要时间倒流。就像历史往往会重演一样,做过一次的选择也同样可以再做一次。无关乎结果,世界将会因你的意志而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够掌握一切。你所能做的,也只有选择,而其所带来的后果,你也无力改变,只能默默承受。』“哈?”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什么叫重来的机会?我做错什么了吗?”老人依旧只是摇摇头,自说自话。我怀疑他在刻意忽略我的问题。『我会带来改变,但这无济于事;你会做出选择,但那毫无用处。因为一切都是虚假的,就如同你脚下的这片海,足以以假乱真。』他忽然低下头,凝视着脚下的海。『总有一天,你会从梦中醒来。而你所做过的一切,也都将烟消云散,沦为一场空梦。即便是这样,你也还要去享受你的生命吗?』我总算知道他究竟想和我说什么了。“对,没错。即便一切毫无意义,我也必须活下去。”这是个本末倒置的回答。从始至终,不论怎样,我都不曾享受过自己的生命。为了他人而活,去迎合他人的期待。这种生活,我早就厌烦了。但爷爷只是点了点头。『那,就等一切结束后再见吧。』我忽的惊醒,眼前是已经习惯的黑暗。我大口呼吸着,心脏猛然跳动,仿佛刚受到什么猛烈的惊吓一般,我的额头直冒冷汗。做噩梦了吗?好像是。可,梦到了些什么呢……我不清楚。等到超速的心跳平静下来后,我扶着胸口叹了口气,心里却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莫名空落难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但我明明清楚的记得过往的一切,记得医生惋惜的神情,记得父亲的愁容,记得母亲的强颜欢笑,也记得强装镇定的自己是多么的令人作呕。我翻过身,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儿一样抱住单薄的被子,一把将头埋进这堆柔软之中,试图从中寻求安慰。我感到头在隐隐作痛,但那多半只是心理作用。我一直觉得,我脑袋里有个异物。大概三天前,医院给我下了死亡通知。说是死亡通知,其实也有点夸大其词。简单来说,就是脑袋里长了颗瘤。也并非无药可救,可以动手术,只是风险很大,治愈的概率却很小罢了。我隐约觉得,所谓手术,其实就是一场不公平的赌博,和死神对赌,生命就是你的筹码,但对方却空手上阵。赢了,你也只能得到自己受损的生命,而无法得到其他任何好处。若是输了,则会随着对方一起,去到阴曹地府,迎接未知的死后世界了。对于普通人来说,“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这句话,可能也就只能用在这里了。我无法想象父母得知这个消息的心情。但他们还是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了我。我依旧清晰的记得当时的情形。“徐奕,爸和你说件事,你好好听着。”父亲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粗糙,脸色也更加暗沉,满脸是油,像是几宿没睡般,疲态尽显。“医生刚刚找我和你妈了,和我们说了一下你的这个……检查报告哈。”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像是在寻求精神支持一般,而后者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我。“医生说,你脑袋里长了个肿瘤,中期。不过发现的不算晚。但,这个肿瘤长的位置不好,挺难切的。医生说,做手术会有很大的风险,可能半身不遂,也可能变成植物人。治的话,肯定也要做化疗啥的,刚刚也说了,风险很大。钱不是问题,咱家有钱给你治病。不过,我们想让你自己来决定这件事。可以静养,也就是吃药,不做手术了。也可以去做手术。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了。我好像并没有很惊讶,也并没有认为很无法接受。仅仅是觉得:“哦,这样啊,原来如此”就淡然接受了这个结果。或许也是因此,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们回家吧。”我再次翻了个身。明明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我并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选择,但在那之后,像是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般,我的内心在某一刻开始忐忑起来。我搞不懂这种情感究竟兴奋还是害怕。说实话,我对未来抱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期待,期待不一样的生活,期待有所变化的人生,期待即将结束的生命,临终之时,可以微笑着看着身边所珍视的人,满足地说一句:“我这一生,真的很幸福。”然后永远阖上双眼。我并不清楚这种扭曲的心理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不愿接受现实吧。我不想思考理由。所谓生命,正是在其消逝时,才能感到珍贵的事物。我坐起身,靠在床头板上,凝视着黑暗愣神。要逃吗?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轻轻询问。我倒也想。我苦涩的在心里回答。可,能逃去哪呢?一直以来,我都习惯逃避。若是困难便放弃,若是险阻便回头。只要不把问题当成问题,那就不成问题,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我就是抱着这种心态一直活到现在。不断逃避,不断沉湎。可这次,我所面对的是真实存在的,随时会要了我的命的东西。不管我怎么逃,也不可能逃得掉了。窗外响起了淅沥的敲击声,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杂音。或是稀落几声,但很快便汇聚到一起,连成一片。个体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声浪中,再也分辨不清。我躬身拉开窗帘,微熹的晨光以一点灰暗的姿态进入我的房间。清晨的雾霭随着雨滴蒸腾。远视不清,但却让人在迷茫中窥见一点真实。“真是个好天气啊。”我叹息着自语。或许是因为屋外的景色实在迷蒙美丽,我有种想出去转转的冲动。“去爬山吧。”我如此决定,轻轻翻身下床,却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你儿子这病,该怎么办啊……”她明显是在和父亲说话。母亲的声音很小,沙哑无力,仿佛彻底失去了希望一般。“先这样吧,既然是他自己选的,那也赖不着别人。”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戏谑。“还是应该做手术吧,能多活一天是一天。”“他不想靠别人活着。”父亲一语中的,但母亲还在反驳。“我可以照顾他!”“一辈子?”“一辈子。”“那要是你死了呢?”“不是还有他妹妹吗?”“你不能指望她会抛弃一切照顾她哥,我们也不能这么要求他。”“可,那是他哥啊……”母亲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她不能抛下她哥不管啊……她不能啊……”我听到父亲重重的叹气声与母亲的抽泣声。“正如你说的,我们还有徐璨……”这句话像休止符一般,二人再无言语,只有母亲的抽泣声时而传来。是啊,他们还有妹妹。我心里有些难受,但也不免感到宽慰。即便我死了,这个家也不会因此而散。我的家人们,他们会悲伤,会怀念,会低沉,但绝不会一蹶不振,也绝不会就此堕落。因为他们还有希望,因为他们还有未来。我的死或许会成为他们一生都无法忘却的遗憾,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痛,但他们不止有我,他们还有彼此。即便一生都需要依偎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他们也一定会继续走下去,迎接他们的未来,一个没有我的未来。我如此相信着,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想到这里我回到床上静静的又躺了回去。再等一会吧,等他们睡着了,等他们睡醒了。我走出家门时天色依旧是暗淡的,雨还在下,一如之前所有的雨季一般,一旦开始便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风带着发霉的汽油的味道钻进我的鼻孔,令人作呕。雨透过伞侧,乘着风,不时打在我的肩上。起初,我并不在意。直到风势越来越大,我才不得不倾斜伞柄来避免自己成为落汤鸡的命运。晨雾早已散去,但雨仍像雾帘般横斜在每一个望向窗外的人的眼前。所谓“阴雨蒙蒙”,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光景吧。我头有些痛,心情却不错,雨中漫步总让人心旷神怡。我四处环视着雨中城市别样的景致,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车站。工作日上午的车站十分清冷,只有两个人在等车。离我最近的是个女孩,看样子年龄和我差不多大,我注意到她并未拿伞,她穿着及膝的黑色长裙,比肩略长的黑发披散在身后。从侧面看,她脸的比例很协调,五官长得恰到好处,一双凤眼漫无目的的看向前方的街对面,仿佛在肆意神游,于常人无法触及的世界度过独属于他自己的时间,给人一种不可随意冒犯的神圣感。她身上的一切仿佛都在抗拒别人的接近。陌生,美丽,像是某处山巅的雪莲一般,不可接近,无法触碰。她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我这种人吧。我自然而然的产生了这种位居下位的想法,或许是因为自卑,或许是因为向往。她可能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女生,没有之一。人贵有自知之明,这也是生存智慧的一种。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我并非老子口中的圣人,倒不如说我自认为是一个卑劣的人。但我却很欣赏这种不给自己添麻烦的“无为”精神。将想要的事物放手,遇到喜欢的人也默不作声。这样的人一般都会被旁人夸赞懂事。喜欢的东西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他人往往会就此开出条件。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放手。虽然会错过很多,虽然会与遗憾相伴,但却能在洪流中保持自身,维持自我。这种划算的自我交易,也不是失为我人生智慧的一种。我收起伞 略过等待的少女,向站牌走去。科技改变生活说的并非虚言,城市的车站几年前就换上了能看到车次的电子站牌。虽然只是起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但却比什么都不知道,在那儿闷头干等好太多了。但今天,向来兢兢业业的站牌却罢工了。屏幕漆黑一片,就如同他头顶的天空一样,什么都看不到。我轻轻叹了口气。每当这时我都很庆幸自己有一部智能手机。网上也可以查到公交的行驶路线,在稍加确认后,我戴上一只耳机,望向街对面的天空,开始默默欣赏雨的独角戏。他们下坠,飘摇在空无的半空见缝插针的落脚,又不时相互碰撞,直到落入地上的水潭,泛起一个又一个激荡不息的涟漪。那个女孩儿在想什么?我不禁这么在意到。长得好看的人不论到哪儿都会引人注意,也不禁让人想要关切,忍不住被吸引。向往美好是每个人的本能,不管再怎么否认,也无法否定这种刻在基因里面的东西。但也仅此而已,对我而言,这种在意也仅仅是停留在心里的疑问罢了。大概不久后连曾与她相遇过这件事都会忘记吧。当时的我如此坚信着,直到她向我搭话。“同学,车还有几站?”我望向她,她也望向我,与我四目相对。我并没有别的感觉,只觉得有些惊讶。“你坐哪路车?”“你要去哪?”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向我抛出了一个问题。“钟山。”“我要去时针塔。”时针塔是钟山的一座古塔,因为年代久远,位置隐蔽,等到人们再次发现它时,它原本的名字早已遗失了,民众也都没听过这个塔。因此,负责修缮工作的人就钟山的名字给这座塔命名为时针塔。我有些意外,竟与她同路。“还有三站,不远了。”我再次望向街对面,那个幻想出的彼岸。突然间,我有点不想去了。阴雨的天气不知为何在我眼中不再美好,身上湿漉漉的,头发上像是随时会有水滴滴下一样。令人作呕的沥青的气味捏住我的鼻子,冷风吹的我头隐隐作痛,不时反胃。雨的界限在我眼前暧昧不清,一切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恶心。真是够了。我望着手中的伞,又看了看没带伞的女孩,一股莫名的热心与善意占据了我的脑海。“伞,要吗?”我如此问那个女孩。 “为什么?”她有些警惕地问我。“因为我改主意了。”“?”“我突然不想去了,伞也没用了,不如送人。”“那你怎么办?你还要回去吧?”“我家离这很近,雨不大,死不了。”“你父母看到你淋湿会担心你吧?”“的确,但无所谓了。”她像是若有所思,就那么歪着头看着我。“为什么?你讨厌他们吗?”“这与你无关吧?”“这就是你不上学的原因吗?”“你好像没资格说我吧?你不也在上学吗?”“嗯,不过我还以为没人能看出来我是学生呢。”“你还真是比看上去更自以为是啊。”我并不后悔说出这些带有敌意的话。我对陌生人本身就没有多少善意,也没有理由解答她的困惑,对她温柔以待。把伞送他已经是我能表现出的最大的善意了。“莫名其妙的家伙。”她几乎是自言自语般扭过头,继续望向雨的帘幕。对话结束了。我这么想,但并无遗憾。我略过她往家的方向走去。“伞,能借我吗?”她向我这么说道,但并没有看向我。“给,送你了。”我把伞递向她,她站起身优雅的接过伞柄。“我怎么还给你?”“说了送你了。”“我可以当做是礼物吗?”“随你。”“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最开始表现出善意的是你,现在抗拒的也是你。”“既然知道这是善意,那就好好接受好了。免费的午餐可不多。”“那我就在此谢过了。”她对我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应季而开的茉莉。淡淡地望着我。我并未回以笑容,而是转身欲走。“等等。”她叫住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吗?”我停下脚步。“你喂过流浪猫吗?”“诶?”她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露出了一脸错愕的表情,使得她清美的脸上多了一分可爱。“没……”“越是可怜,可爱的小猫就越是让人喜欢。而越是孤独的猫也就越让人心生怜悯,仅此而已。”她凝视着我微笑的脸,不知为何笑了出来.。并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啊!”一句很没礼貌的话,但我并不讨厌。轮胎碾过水坑的哗啦声响起,缓慢却清脆。“明天下午三点,鹿巷的咖啡馆见,我等你。”她像是晴天温暖的太阳一般,明媚的笑着。没等我回答,她便转身上车,并未向我回望一眼。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淅沥的雨温柔的抚摸着我,一如那个不知名的女孩儿的眼神。突然间我感到一阵反胃,蹲在路边吐了出来。真是,莫名其妙。
第一章
作者:叶溯
更新时间:2025/1/4 18:48:09
字数:55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