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酒馆的门关上后,寒气就被挡在外面了。壁炉里的火很旺,松脂烧得噼啪响。一个吟游诗人坐在炉边,拨着一把断了第二根弦的鲁特琴,嗓音沙哑,慢慢悠悠地讲。
“北边的阿尔诺王国,有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讲的是风。”
酒馆里稀稀落落坐了几桌人,没人抬头,但也没人打断他。
“说从前有个牧羊的少年,每天赶着羊群上山。山很大,草很绿,天很高。少年觉得日子太安静了,就对着风喊:‘你能不能大点儿声?’”
他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闷响。
“风答应了。从那以后,山谷里总是呼呼地响。少年很高兴,觉得世界热闹了。可是没过多久,风越来越大,大到把他的羊卷走了。少年追着羊跑,跑过山脊,跑过荒原,跑到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那里没有草,没有树,只有漫天的黄沙和破碎的骨头。”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酒。
“少年问风:‘我的羊呢?’风说:‘你让我大点儿声,我就大点儿声。我可没问你受不受得了。’”
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吟游诗人擦了擦嘴角,“后来少年就一直在那儿找他的羊。找到今天,还没找着。”
他拨弦转调,旋即缄口,活脱脱一个烂尾的三流作家;嘘声应声而起。
角落里,赫尔加放下空了的杯子。
一年零三个月,六趟任务。
两趟去东边,护送商队到澜海城。三趟在西边,清理迪恩森林边缘的低阶魔兽。最后一趟往北,走到阿尔诺王国边境才折返。
往北那趟,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战争遗迹。
不是书本上那种“某某战役遗址”的干净名词,而是一片被烧焦的旷野,泥土里还嵌着锈蚀的箭头和碎骨。当地的向导说,这是三十年前那场仗留下的。赫尔加问他为什么没人清理,向导看了她一眼,说:“清理了又能怎样?地已经死了。”
她当时没太懂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她看见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
灰扑扑的,矮小,瘦弱,像是从土里挣扎着探出头,又随时准备缩回去。
酒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进来。
进来的人穿着灰蓝色的旧斗篷,领口磨得发白,靴子上沾着泥。
“请问,狼牙佣兵团的沃尔特团长在吗?”
声音不算年轻,也不算老。带着一点北边的口音,“团”字的尾音往上挑。
沃尔特从角落里站起来。
“我就是。”
那人走过来,摘下斗篷的兜帽。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眉骨很深,看起来三十岁出头,但眼角的纹路像是四十岁的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沃尔特。
“我叫埃里克·斯通菲尔德。”他说,“阿尔诺王国边境领主的儿子。虽然那个领主头衔已经没什么用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想雇佣你们,护送我去一个地方。”
沃尔特没有立刻接话。他接过信,拆开,就着壁炉的火光看了一遍。信很短,他看得很快。
“什么地方?”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
“北边。”他说,“灰烬山脉。”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吟游诗人的琴声也停了。
“灰烬山脉”四个字落下来,没有接话的人。赫尔加在角落里,看到沃尔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停了一下。那是一座山,但不是一座普通的山——三十年前,三万人死在那里。
“那里什么也没有。”沃尔特说。
“我知道。”埃里克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去?”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壁炉里的火。
“因为有人告诉我,那里还有一样东西。”他说,“一首歌。”
吟游诗人的琴弦忽然响了一声。
埃里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首被遗忘的歌。”他重复了一遍,“关于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