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自己的路

作者:风随声起 更新时间:2026/6/25 23:18:20 字数:5311

钟声响起的时候,赫尔加正趴在桌边,脸颊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

是教堂的钟。曼哈顿城中心那座灰石大教堂的钟声,穿过三个街区和一片屋顶,传到魔法学院西北角这间小训练场的二楼休息室时,已经被风削得很薄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但赫尔加还是醒了。她动了一下,脖颈处的骨节发出一声轻响,连着肩胛骨一整片都在抗议这个姿势。

她睡了大约半个钟头,脸压着纸页的那一侧有些发麻,从颧骨到下颌都印着细密的字痕,像一片褪色的刺青。

赫尔加坐直,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上的压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外袍还穿着的,只是领口在睡梦中被蹭开了一些。

赫尔加站起来,把外袍拢好,系紧腰带,走到窗边推开窗。

午后的风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气和远处人家的炊烟味。训练场院子里的草被晒得泛白,墙角的灰牙之前刨过的一个坑还在那里,露出下面深色的泥土。围墙外是一条窄巷,平时没什么人走,今天也一样。

赫尔加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远处的屋顶轮廓一点点收回来。

灰牙从角落站了起来,走到她腿边,用头顶了一下她的膝盖。

赫尔加低头看他,伸手用力搓了一下他的狗头。

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训练场在魔法学院西侧。一大片被矮墙围起来的夯土地,边缘散落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墙角堆着几只旧箭靶,骑士学院那边淘汰下来的。有几只已经被射得不成形状了,草芯从破口处鼓出来,像一簇簇蓬松的黄色头发。

伯特纳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袖口卷到肘部,正蹲在场地中央,用一种没什么形象可言的姿势。

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另一只脚撑着,弯腰在地上画什么。赫尔加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用一根木棍在土地上面画法阵。

画得很慢。不是那种精心构图的慢,是一种……犹豫的慢。像是每画一笔都在想,“要不要换个方向”,时不时还挠头,稀疏的头发乱糟糟的,露出几块空了的头皮。

赫尔加站在几步开外,没有打断他。

他又画了两笔,然后把木棍往地上一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一块土渍,他没有拍。他看着地上那幅只画了一半的法阵,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他说。

赫尔加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三级到四级,到底差在哪里。”

赫尔加看了他一眼。伯特纳的语气很平淡,但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往下说,而是先弯下腰,把刚才丢掉的木棍又捡了回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卡在三级快十年了。”他说,“十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是什么‘瓶颈期’或者‘积累不够’。是这条路走不通了。”

他抬头看着赫尔加,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回应。但赫尔加只是站着。

“你之前跟我说过,四级不是靠积累上去的。你说四级靠的不是魔力的厚度,是靠……自己的路。”他说,“我当时没怎么当回事。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想听。一个学生跟老师说‘你升不了四级是因为你没有自己的路’——这谁听了都不会舒服。”

赫尔加依然没有接话。

伯特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在嘴角上停了一瞬就被风吹走了。“但我后来去问了。问了我的老师——阿尔特留斯大师。他什么都没说。你知道他怎么回我的吗?他说:‘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伯特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他自己还在回味那句话。

“他等了十年。就等我问出这个问题。”他说,“然后他告诉我,不是他不愿意说。是说了也没用。四级这件事,说出来就是一句话,找到你自己的路。但什么是路,怎么找,找到了又怎么做,这些……没有人能替你做。”

赫尔加站在那里,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写信去问女王的时候,女王也没有直接回答。

“你来找我,”赫尔加说,“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伯特纳看了她一眼,然后说:“我打算辞了讲师的职务。”

安静在场地中央扩散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什么时候?”赫尔加问。

“下个月。”伯特纳说,“我打算往北走。先去阿尔诺王国那边看看,看看最高的山峰,听听寒冷的北风。然后——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走到王国边境再往北的地方,我怕冷,你知道的,”他笑了笑,接着说,“有人告诉我,那里有一些矮人的遗迹,有很多很多的宝藏,我从小就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却没有机会去看看。”

赫尔加沉默了。她能听到远处教堂的钟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轻,像是风把它带走了大半。

“你想好了?”她问。

“想了很久了。从你跟我说‘四级靠的是自己的路’那天开始就在想。想了四百多天,能不想好吗。”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些。

“我这一辈子都在教别人怎么施法,”他说,“但说句实话,我从来没有教过任何人怎么找到自己的路。因为我自己也没找到。现在我想去找一找。不管找不找得到,至少得动身。”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赫尔加,而是看着远处。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只破旧箭靶上,落在墙头被风吹歪的枯草上,落在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夯土地上,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赫尔加。

“来吧。打一场。”

赫尔加说:“好。”

伯特纳的施法风格和赫尔加记忆中的一样。

稳定,精准,像他这个人一样,每一步都有迹可循。他先是一个标准的土墙术,矮墙在两人之间升起,又矮又厚实,不是用来防御,是用来限制走位。赫尔加没有绕,她直接用风刃切了墙面。切口很利落,风刃擦过墙顶时带走了一层土屑,散成一片灰雾。

灰雾后面,伯特纳的第二道法术已经到了。一枚冰锥穿过灰雾,方向偏右半寸,没有瞄准她,而是瞄准她脚边。赫尔加侧挪了一步,冰锥扎在她刚才站的位置,裂纹从锥尖向四周扩散。

赫尔加没有后退,她蹲下来,手掌贴地。

土墙残余的部分在她掌下开始软化成泥,塌成一滩。她踩过去,同时抬手,一枚火球从她掌心飞出,轨迹低平,几乎是贴着地面掠过去的。伯特纳侧身避开,袍角被火球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焦痕,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来,看着赫尔加。

“你这个点火球的习惯是跟谁学的。贴地走,容易烧着草皮。”

“查理说的。火球走低,不容易被风吹偏。”

“他倒是教了你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赫尔加没有反驳。

对练持续了大约两刻钟。两人都收了力,不是生死搏斗,更像是在互相试探。试探对方的边界在哪里,试探一段时间不见之后彼此又往前走了一段多少路。

结束时,伯特纳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赫尔加也好不到哪里去,呼吸比平时沉了一些,深灰色上装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

伯特纳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你这段时间进步不小。”

赫尔加没有接这个夸奖。她弯腰把刚才散落在地上的一截木棍捡起来,放在墙边。

“我刚才说的,”伯特纳开口,停顿了一下,“北边的遗迹。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找我。我只是往那边走,不一定能找到什么。但如果你也想找……也算是有人结伴。”

赫尔加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伯特纳没有等她回答。他把那件旧袍子的领口整了整,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出口走去。

赫尔加看着伯特纳的背影消失在门洞的光里。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按了一下地面。经过对练,土层被踩得很实,掌心的触感敦实又稳定。她停留了一会儿,感受那层夯土的温度从地面渗进指腹,然后站起来。

灰牙从墙角踱过来,在她腿边蹭了一下。

“走了。”她说。

灰牙跟在她身后,爪子在夯土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走出训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中庭的树影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边缘被风吹动的时候轻微地抖动。她穿过中庭时看到一只灰色的鸟从树梢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响,像一枚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开的涟漪。

她回到二楼休息室时,那本笔记还摊在桌上。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纸页上被她压出的字痕还在,像一行浅浅的凹槽。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合上笔记,放到书架上层,这是伯特纳拜托她写的魔法心得,留给二年级的学生。

赫尔加在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光正在从午后的亮白转为接近黄昏的暖金,远处的屋顶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反光,像一层被水洗过的锡箔。

傍晚的时候,赫尔加下楼,在学院的食堂里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剥一颗煮鸡蛋,一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浅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暗紫。她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她没有抓住它,只是看着它浮过去,然后低头把手指上的碎屑拍掉。站起来的时候,座位边的灰牙已经在等她了。

她穿过食堂往外走,经过一张桌子时,桌边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低年级学生,正在埋头啃一本《魔药通识》,嘴里扒拉着土豆泥。赫尔加经过时,那个学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赫尔加目光在那盘土豆泥上转了一下,轻轻笑了笑,接着走。

还好有伯特纳给的讲师证,她算是编外人员,偶尔来学院教教学员,没有工资,但可以点餐。

出了学院南门,赫尔加往城南走去。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佣兵团驻地楼前。

“二姐头晚上好!”新来的两个守门的恭敬的大声喊道。

佣兵团最近得了埃里克家族的支持,扩招了些人。

“晚上好。”

赫尔加无奈的应声。她纠正过两人的称呼,没生效。两人是兰德从外城区的贫民区招的,很年轻,比她还小,还都很瘦。

王国是城邦制的,在任的国王六十岁了,在战争末期接过王冠。在世人的眼中,大概是个明君,终止了长年的战乱,颁布各种新政策,创办学院,恢复民力。

但赫尔加清楚,根本原因是长年的战乱已经死了太多人了,各国资源已经完全够用了,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城邦制意味着国王并不管各地的具体实施,政策下达,由各地的领主贵族执行。怎么执行,执行的怎么样,完全看领主的良心。钱发下去了,钱去哪里了,国王并不关心,他只收税,狠狠的收税。

曼哈顿伯爵算是很有良心的了,从父辈,也就是跟着国王打仗的一批人,接过了爵位。创办的学院这些年来,招收的学员平民占比有三成之多。

虽然学院这些年来年久失修,但该有的一样没少,只是旧了些。

但贫民区——外城区靠近码头的一部分区域,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人居住。

那里的人有着自己的秩序,由大大小小的帮派管理。从那里出来的人,自然也就有了那里的烙印,比如在对人的称呼上。

两人被兰德揪来驻地的时候,穿着破烂但还算称得上干净的旧衣服,一看到人,便大声招呼,倒也不怕生。

莉娜被喊做大姐头,但老大却是兰德,沃尔特则是团长。作为唯二女性的赫尔加,自然而然的就被喊作那个羞耻味十足的称呼——二姐头。

倒也让驻地有了些生气,平日里大多时候只有沃尔特和卢克在这里,赫尔加则泡在二楼的实验室。

说起卢克,上午来驻地的时候,他在院子里训练,红色的短发比以往更为耀眼了些。应该是快突破二级了。

莉娜倒是不排斥这个称呼,只是在和兰德拌嘴。嘴上虽然不饶人,但还是对两个新人发出了晚上酒馆喝酒的邀请。

尼克最近被莉娜练得狠,起因是每天天没亮和莉娜去森林训练前,他的小伙伴茨格都会去和灰牙打招呼,而灰牙又是个调皮的主。被平日扰人清梦的赫尔加便暗戳戳的在莉娜那里给尼克上眼药,让他——主要是他的小伙伴,无暇他顾,还赫尔加清晨的宁静。

这会的驻地才热闹起来,佣兵都是夜晚活动的生物。

“赫尔加!来了啊,待会去酒馆坐坐不?”

刚一进门,就听到巴顿大嗓门招呼的声音。

厅内靠墙的的壁炉放着火,屋内的亮黄色的萤石灯照着。

尼克坐在他身边。结束了一天的训练,这会却还兴致勃勃的和巴顿聊天。茨格却无精打采的,闭着眼在横梁上倒立着睡觉。

“不去了,我最近要在实验室待上一些时日。”

赫尔加笑了下回应巴顿的邀请。

“嘿,小赫尔加可忙着呢,哪像你,整天喝得烂醉。”

莉娜一如既往的毒舌。兰德不在,她正无聊的数着钱袋里的金币。最近她换了一套装备,花了不少钱。

赫尔加没接话,只在上楼前幽幽说了句,“巴顿你得少喝点,不然我那魔药可镇不住你。”巴顿的老毛病又犯了,近日赫尔加给他炼了几瓶,却禁不住他不遵医嘱。

巴顿脸一囧,却是和尼克去酒馆喝酒的心思淡了一些,打算少喝点,听听吟游诗人讲讲故事找找乐子就算了,反正明天老婆就回来了,可不能被逮到。

卢克静静的坐在壁炉边看书,他比以往沉稳了很多,也没那么刻板到拘紧了,与赫尔加眼神交汇时自然的点头回应。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灰牙走在她前面,尾巴在拐过楼梯口时扫了一下她的脚尖。

路过沃尔特的团长室时,能听到里面写信的声音。从上午开始,他就一直在处理各种事物。佣兵团扩张带来的各种文书工作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和卢克的训练时间都少了许多。

她推开二楼实验室的门时,里面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她走进去,没有点灯,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曼哈顿城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暗色的底布上逐次点燃细小的火星。

她看着那些光点。

“找到了会怎样呢?”她在心里问自己。没有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找了。知道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继续走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桌上那叠空白的记录纸。

明天开始。她想。

她转过身,灰牙已经从墙角走到她脚边,蹲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微微张开,打了个哈欠。

收拾完桌面,赫尔加将几瓶归类后的素材放回柜中。她把明天需要的材料列在一张新纸的角落,笔尖在纸面上留下细密的沙沙声,她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窗外的灯火已经又亮了几盏。赫尔加没有立刻放下笔,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落下一枚墨水聚成的小点,她看着它慢慢地渗进纸纤维里,像一颗深色的种子。

她想起伯特纳弯腰捡起木棍的动作。

那是一个犹豫了很久的人,终于做了决定之后的干脆。不是不害怕,是害怕过了,然后还是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头在材料清单下方写了一行字:

“晋升三级魔法师尝试:三十天。一阶段:七天。”

然后她把笔插回笔筒,站起来,拉上了窗帘,盘坐在房间中央的法阵中心,魔力笼罩实验室,法阵成型,所有的杂音消失。

去除杂念,开始冥想,积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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