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放我出来的下场吗?”
高台上的尖耳巨人后仰着吼道,忽而急速贴近台下观众。
“我是强大的墨丘利尤斯,谁放了我,我就拧断谁的脖子!”
赫尔加被突然的袭击惊到,不由双手护在身前,后退半步。
“哇啊哇啊,我知道知道,让我来!”
稚童们争先恐后,围到赫尔加的身旁,齐声说道。
“你这么个大块头,刚才真的待在那个小瓶子里?你要是能再钻进去证明给我看,我就任你处置。”
“小菜一碟!”骄傲的精灵开始缩小并钻回瓶中。就在他进去的一瞬间,最近的小孩“啪”地一下把瓶塞紧紧盖上了。
瓶中星辉闪耀,好似一颗顽皮的流星。
戏剧落幕,孩童们拥着带瓶的小孩,玩闹着离去。
“难得的生面孔,如何?我的表演”
高台庞的树下突然出现一道声音,打断赫尔加的思绪。
容貌一如精灵的俊美,只是眼角有些细微的皱纹,身材高瘦,笑着问道。
“很生动。”
赫尔加说着,又问,“巨人面部的图腾……?”
罗温停下笑容,上前一步,细细查看赫尔加面部。
线条柔和,眼型狭长,黑曜石般的眼眸镶嵌其中,像一尊瓷器。
“你是…,德雷伊的后辈?”
罗温迟疑道,却不等赫尔加回复,又自顾自的肯定道。
“不会错的,一样的眼睛,唉……”
声音渐低,双耳微垂,罗温忽的看向一直在旁观看的灰袍老者。
“祭司,真的只能如此吗?”
老祭司抬头,露出苍老的面孔,只是静静看着罗温,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赫尔加看着这一幕,内心思索间,却也明白了杰弗里为什么很少与她说过家族的事,早年间还说过一些,但在她成为魔法师后更是除了阿尔忒弥斯的祭祀以外,都不曾提起了。
——
自罗温村歇息一夜过后,老祭司继续带着赫尔加往森林深处赶路,路旁的人文居住过的痕迹逐渐变多。
一路上,赫尔加没有问目的地,老祭司也没有说。
终于,在穿过一处茂密的灌木丛,见到河流时,老祭司开口道。
“精灵之乡——梵蒂尔,我会带你去见女王,你会明白你的使命。”
赫尔加握着一个瓶子,在白天时内部空无一物,夜晚时则会散发光芒,她正研究着这瓶子的秘密,闻言只是平静的回应。
“好。”
见赫尔加一直研究,老祭司难得开口。
“星光之子,这是罗温毕生的心血,参悟了一丝星神奥妙的永固魔法。”
说到此处,他古木般的面容动容片刻。
知道了赫尔加是德雷伊的后辈后,罗温沉默一夜,最终还是在临行前,将一个崭新的瓶子送给赫尔加,希望她能有永不熄灭的星光。
“星神嘛……”
无论身处何地,星光从不缺席。
参天巨木的轮廓刺破晨雾时,赫尔加以为那是山。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那确实是树——或者说,是世界的轴心。树冠隐没在云层之上,枝干垂落的气根又扎入泥土,长成新的树干,如此往复,形成一片自成一界的森林。树皮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像是月光凝固成了木质。
“世界树。”老祭司的声音很轻,“梵蒂尔就建在它的根系上。”
赫尔加没有说话。夜幕降临,她握着那只瓶子,瓶中星光忽隐忽现,此刻正与树冠间漏下的天光遥相呼应。
穿过最后一层气根组成的帘幕,精灵之乡终于展现在她面前。
没有城墙,没有门扉。树屋沿着世界树的根系蜿蜒而上,廊桥连接着枝干,瀑布从某处倾泻,在半空散成雾霭。精灵们在廊桥上穿行,衣袂翩然,发间缀着露珠般的装饰。有人在吹奏乐器,音色清越,像星光碰撞的声音。
赫尔加站在入口处,忽然想起幼年时听过的一个传闻。
那时杰弗里还很年轻,偶尔会给她讲些精灵的趣事。说精灵的耳朵尖是因为总在偷听星辰的低语,说精灵的头发会随着月光变色,说精灵从不衰老,只会渐渐变成一棵树、一捧花、一缕风。
她那时信以为真。
后来成为魔法师,查阅典籍,才知道那些不过是人类对精灵的浪漫想象。精灵也会衰老,只是比人类缓慢得多;精灵也会死亡,只是他们死后确实会化作微光融入世界树——这一点,倒是与传说相差无几。
但此刻真正站在梵蒂尔,赫尔加忽然觉得,那些想象也许并不全是错的。
因为迎面走来的精灵女子确实美得不似凡物,她的发丝在树荫下呈现出淡淡的银蓝,眼眸是浅金色的,像盛着一小片阳光。她向老祭司颔首致意,目光落在赫尔加身上时,微微凝滞了一瞬。
“人类?”她问,语气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德雷伊的后辈。”老祭司说。
精灵女子的神色变了变,最终只是侧身让开道路:“女王在等你们。”
穿过树根街道时,赫尔加看见了更多的人类。
不,不全是人类。他们的耳朵比人类略尖,比精灵略钝,身形介于两者之间,眼眸的颜色也混杂着人类与精灵的痕迹。半精灵。
他们在精灵之间穿行,有的背着藤筐,有的在修补廊桥,有的只是坐在树根上发呆。精灵从他们身旁经过,有的会点头致意,有的视若无睹。
赫尔加想起另一个传闻: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儿,既不被精灵接纳,也难以回归人类世界。他们活在夹缝中,像树影与光斑之间的那片灰。
传闻还说,精灵最初并非如此排外。据说在远古时代,精灵曾与人类通婚,曾教导人类魔法,曾与人类并肩作战。但后来发生了某件事——不同的典籍有不同的记载,有的说是战争,有的说是背叛,有的只说“那场灾厄”——从那以后,精灵便逐渐退入森林深处,不再与人类往来。
赫尔加曾在闲暇时请教过莉娜,她却只说,“等你到了梵蒂尔,你会明白的。”
此刻她站在梵蒂尔,看着那些沉默的半精灵,隐约明白了什么。
精灵并非铁板一块。
老祭司带着她穿过一片枫树林时,赫尔加注意到,有些树屋的门扉紧闭,门前摆放着枯萎的花束;有些树屋则灯火通明,隐约有笑语传出。擦肩而过的精灵中,有人衣饰华美、神态倨傲,有人衣衫简朴、步履匆匆;有人对她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则视若无睹,甚至刻意绕道而行。
“精灵也有派系。”老祭司低声说,“守旧派主张封闭国境,不与外族往来;革新派认为应当适度开放,恢复与外界的交流;还有中间派,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女王是哪一派?”
老祭司没有回答。
他们在世界树的一处根系旁停下。那里有一座树屋,不大,但干净整洁。屋内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桌上放着一封信。
“你父亲的。”老祭司说,“他托我转交。明天见女王之前,你有一整天的时间休整、思考、了解你想了解的一切。”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赫尔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记住:你是德雷伊的后辈,但首先,你是你自己。”
门轻轻合上。
赫尔加站在屋内,握紧那只瓶子。瓶中星光微弱,却始终亮着。
她拆开信封。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小赫尔加: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到了梵蒂尔。
原谅我没有亲口告诉你这些事。有些话,说出来太难,写下来,也许容易些。
你的母亲是精灵。
不,更准确地说,她曾是精灵。
我们相遇的时候,她还是梵蒂尔的公主,女王唯一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猎户。
后来的事,你应该能猜到。我们相爱,结合,有了你。精灵女王震怒,将你母亲逐出精灵之乡。我们回到人类世界生活,直到你三岁那年,她……
信到这里,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了又停,停了又写,反复多次。
赫尔加,你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黑曜石般的,像夜空。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愿多提精灵的事。不是不想让你知道,是不敢。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我都会想起她。
但我错了。你应该知道真相,应该自己选择是否接受这份血脉,是否承担这份责任。
女王召见你,一定与传承有关。梵蒂尔的王位需要血脉延续,而你,是唯一的血脉。
但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她说什么,无论他们要求什么,你首先是赫尔加。是我女儿,是魔法师,是你自己。
不必为了我,不必为了她,不必为了任何人。
只为你自己。
永远爱你的父亲
杰弗里”
信纸从赫尔加手中滑落,轻轻飘到桌上。
窗外,世界树的枝叶间透下斑驳的星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什么也没有,但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从未察觉的东西——来自另一个人的、遥远而陌生的痕迹。
瓶中星光闪烁,像一颗顽皮的流星,又像一滴不曾落下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