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今夜晚风畅快，来的人真多啊。我想诸位可能是想来听我们这些老骨头架子讲些经书，说点文章。”
纪岚的声音通过他旁边的武者用内力放大之后徐徐响起。
“不过我们今天不讲经书，也不说文章。这里不是书院，所以我想讲些故事，不知各位愿意听否？”
老人的声线很平和，无形之中包含着一种宽厚与从容，让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仿佛已经认为对方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大概只有年迈的长者能让人有如此感觉吧。
人潮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喧哗，一位学子认真地大喊道：“纪学士，请讲讲您自己的经历吧！”
“对啊，我也想听纪学士的故事！”
“难道只有我要准备秋闱吗？书上还有很多地方不懂啊！”
就和浪潮一般，学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应届考生们的抱怨很快被淹没。
老人微微颔首，抚须而笑。
“熟悉我者，大都知道我以前是个争强好胜的主。从幼时读书开始，我就偏好方方面面都要压其他人一头，为此不惜把寝食的时间都花在了书房里。”
“我家只是平人出身，为了供我考取功名，不仅变卖了家里的田产，还贷了不少银子。那些年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
“二十岁那年我赴京赶考，同我一起的还有一个同乡的考生，他姓张。”
全场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宾客都专注地看着高阁上的老人讲述他的往事。
毕竟，这样一位名扬江南江北的大学士的故事可不是随随便便找个茶馆坐下便能听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白沐荷三人在内。
不过解荣和阿然要么是不感兴趣，要么是听不明白，前者耷拉着眼皮，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沉沉睡去的模样；而后者则纯粹是当做背景音在听，心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阿然甚至悄悄从袖袋里摸出块白天剩下的糖饼，在昏暗处小口咬着，眼睛还滴溜溜转着，盘算待会儿夜市哪家摊子还开着。
晚风吹动了阁楼上挂着的盏盏灯笼，摇摇晃晃像是扑动的萤火虫。
“考前那一晚，我们睡在一起，但都合不上眼睛。”
老人说着抬头望天，似乎是在回忆当年的景象。
“所以我们就一起到会馆外面的地上坐着，看着漫天繁星，总觉得近在咫尺，伸手就能摘到。”
“当时我们俩心里大概有说不完的话，但是都归于无言。回去睡觉之前，张生说:‘我们一定会上榜的’。”
哦，典型的插旗。
听到这里，白沐荷就知道之后故事应该是会出什么意外了。
少年时期的追求理想吗……对于她这样平淡的人来说，好像从没经历过呢。倒不如说她其实是个自愿平庸的人。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有被伤害的可能吧。
“后来，我得以考中，而张生……他落榜了。”
“但是我之后读过他考试所写的那篇文章，平心而论，就那篇文章而言，我不如他。”
“可榜单上就是没有张生的名字——他也不见了，在揭榜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得到有关他下落的任何消息。”
“接下来的事诸位也有所耳闻，我在京城当了一段时间的官，也知道了很多事情，慢慢地我好像明白了张生的遭遇。”
“也许他就是倒霉，他的文章并非没有上榜，只是其上的名字不再是他的罢了。”
“这就是平人，如果没有张生，说不定就是我，就算没有我，还有更多被淹没的考生。”
就是这样。
从出身开始，人与人之间便有着看不见的鸿沟，稍有差距就是云泥之别。
白沐荷对此毫不意外。
就算是在前世那个文明开化的蓝星，体制内的黑暗一样无法驱逐，公平只是不完全的公平，或者说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公平。
而南周只是让这种差距变得更加露骨，甚至是有些残酷。
因为春闱秋闱的确是南周无数学子命运的转折点。
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或激愤、或震惊、或叹息。她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她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年轻而受挫的脸，掠过那些世故复杂的表情，最后回到纪岚平静却苍老的容颜上。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灯笼光下格外深邃，像是把太多秘密和叹息都刻了进去。
但说到底，这其实也是大部分人心知肚明的事情，而纪岚说这些，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时，台上的老人话锋却一转。
“诸位大约还不知道我从书院赶到江口来，举办这场清谈会的目的何在。其实不是受听潮阁之邀，而是我向听潮阁提出的请求。”
“他们也算给我这张老脸一个面子。我真正想说的是京城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
“就在三日前，我朝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二品官员沈研卿大人被发现身死家中，凶手至今不知何人。”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几个学子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有人茫然四顾，似乎想从身边人脸上确认自己是否听错；有人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旧时老友身死，我身为案件之外的人却不能轻易介入其中，无论是询问案情，又或是他遗体送回家乡我都做不到。”
“不过，有些事即便我无法亲自探明，就是猜也能猜到部分真相。”
“毕竟，我在京城期间，一直在费大力气搜寻有关张生们的消息，而沈大人便是我的最大助力。”
“离开京城后，原本我已经心灰意冷，再无心去参与这些争斗，可是终究是不甘啊，我是个老骨头了，就算累散了架也没什么可留念的。”
“所以我想借今夜这场清谈会，向诸位学子们呼告，京城沈研卿大人的案件，绝不可轻易姑息，必须彻查到底！”
这一刻在场的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纪岚这个久居书院中的老儒忽然来到一场拍卖会上，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重拾过去的执念。
他是来下战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