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晚风忽地猛烈起来,吹得阁楼檐角的灯笼剧烈晃动,光影在老人身上明灭不定。
湖畔的柳枝狂乱舞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阿然嘴里的糖饼忘了嚼,呆呆地看着高台上那个苍老却挺直的身影。
解荣的困意早已消失无踪,他下意识地挪了半步,将白沐荷和阿然挡在自己身后更安全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开始骚动不安的人群。
风更大了,吹得人衣袂翻飞。远处传来第一声压抑的呜咽,不知是哪个年轻学子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紧接着,愤怒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岂有此理!”
“纪老说得对,必须彻查!”
“二品大员啊,说死就死了?”
“朝廷到底在做什么?”
而在这片逐渐沸腾的声浪边缘,白沐荷静静站起身,藕荷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走了。”
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却让还在发愣的阿然和警觉中的解荣同时转过头。
“姑娘,我们……”
阿然想说什么,却被白沐荷平静的目光止住了。
“回船。” 白沐荷重复道,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今晚就走。”
她实在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场戏,还不容易有了些兴致出来看看热闹,可这未免太热闹了些。
虽然她们只是在外围远远地观望,但谁又能保证中央的那团火不会烧到他们跟前呢?
那位纪老先生可是相当于直接对朝堂在施压了,说不定现在就有来自京城的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的一切。
三人逆着拥挤的人流往外走。解荣在前开路,阿然紧紧拉着白沐荷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街上的混乱超出了预料——更多听说了消息的人正往听潮阁涌来,与想要离开的人挤作一团。
叫卖声、议论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整条街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姑娘,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这里太乱了,我不放心。”
“可是,我真的觉得那个老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啊。”
阿然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有小声补充道:
“沈大人死得不明不白,那些被换掉名字的考生多可怜啊。姑娘你平时不是也常说,做人要干净吗?”
月光透过人群缝隙,落在阿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那里面没有复杂的思虑,只有最朴素的是非观——好人受了冤屈,就该有人站出来说话。
“阿然,”白沐荷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这世上可怜的事太多,我们管不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阿然,也像在说服自己:“而且有时候,管了,反而会害了身边的人。”
就像五年前,她若不去“管”那个缩在墙角的小男孩,不去送那只信鸽,不去写那些信……现在是不是就少了一桩需要躲避的麻烦?
话音未落,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变故突生。
几道黑影从屋檐上悄无声息地落下,直扑巷子另一头的几个寒门学子。寒光在月光下一闪,杀意凛然。
“住手!”
清冷的喝声响起时,一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挡在了那几个学子身前。
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剑锋格开致命一击的脆响在巷中回荡。
白沐荷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看见了。
那道白衣身影转瞬即至的迅疾,那柄出鞘长剑划破夜色的凛冽,还有他挡在素不相识的学子面前时,那份毫不犹豫的坚决。
陈景时。
怎么又是他呢?
阿然吓得捂住了嘴,解荣立刻将两人往巷角阴影里又带了带,低声道:“沐荷姐姐,我们绕路。”
白沐荷却像没听见。
她的目光定定落在巷中。
黑衣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招致命。陈景时以一敌三,剑光如织,竟将三人牢牢缠住,护得身后那几个吓傻的学子毫发无伤。
可明显能看出,他打得并不轻松——这些黑衣人,绝非普通匪类。
突然,一名黑衣人虚晃一招,竟从怀中掏出一把什么,扬手就要洒向那几个学子!
陈景时瞳孔一缩,回身欲救,却被另外两人死死缠住。
千钧一发之际——
“看镖!”
一声清脆的呼喝,伴随着破空之声!
不是镖,是阿然情急之下,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糖饼奋力掷了出去!糖饼划着弧线,不偏不倚,正砸在那扬手黑衣人的面门上!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
黑衣人动作一滞,粉末撒偏了大半。
就这一滞的功夫,陈景时已脱身而出,一剑刺中那人手腕,粉末袋子“啪”地落地。
“走!”
解荣当机立断,拉起白沐荷和阿然就往巷子另一头跑。
混乱中,白沐荷被带着踉跄了几步,袖中一样东西滑落出来,“嗒”地一声轻响,落在青石板上。
是个灰色的旧荷包,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用褪了色的丝线绣着个小小的“荷”字。
她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荷包静静躺在陈景时脚边不远的地方。而他正背对着她,剑光如雪,将最后一名黑衣人逼到墙角,全然未觉。
白沐荷抿了抿唇,终究没去捡。
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
黑衣人咬碎了齿间毒囊,气绝身亡。
陈景时收剑入鞘,气息微乱。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几个学子已经互相搀扶着逃走,巷中只剩三具黑衣人的尸体,和他自己。
以及,不远处,那个静静躺着的灰色荷包。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
荷包很旧了,边角磨损得厉害,可上面那个“荷”字却依旧清晰。丝线褪成了淡青色,针脚细密——是许多年前流行的绣法。
陈景时整个人僵住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字。针脚走向,笔画转折……太熟悉了。
五年里,他临摹过无数遍她信上的字迹。那个“荷”字,她总喜欢在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荷花将开未开时,那一点含蓄的风致。
这个荷包上的字,一模一样。
“……荷?”
他猛地抬头,望向巷子深处。
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卷起几片落叶。
可刚才……刚才似乎有人从这里跑过?是那几个学子?还是……
心脏突然开始狂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测,夹杂着五年寻觅无果的绝望和不敢置信的狂喜,蛮横地撕扯着他的理智。
他攥紧了荷包,转身就要追出去。
“大人!”巷口传来属下的呼喊,带着焦急,“听潮阁那边出事了!纪老先生遇袭!”
陈景时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他回头看向巷子深处——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陈景时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掌心缓缓收紧,将那抹颜色,连同那个字,死死攥住。
“走。”
“去听潮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