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冷。
脸颊感受到了凉风的吹拂。
细密的睫毛一眨一眨,接着空气中响起一声微弱的咳嗽。
身着轻薄月白色中衣的少女从床铺上坐起,尚未绑紧的素色发带随之脱落在地,散开了她柔顺的长发。
她揉了揉双眼,听到身边人细微的呼吸声。
这孩子在泪落湖那儿被吓坏了吧,一回来就说要休息,也亏她当时那块饼砸的那样准了。
白沐荷捡起发带随意地把头发束好,又从旁边的凳上把外袍披在肩上,便悄悄起身,离开了床铺。
面前的船帐果然被风吹开了一个小角落,没有关严实,冷气接二连三地往里钻。
她把外衣裹紧了些,掀开帘子,看到了昏昏欲睡的解荣。
因为听潮阁的事情,他表示要为她们守夜,以防还有歹人来袭击。
他是个习武的,熬夜对他来说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现在解荣显然有点松懈——别说歹人了,这艘船停靠在远离听潮阁的湖中央,周遭连只飞鸟都没有,安静得很。
不然他也不至于连船帐被吹开都没有发现。
当然,在白沐荷靠近之后,他还是立刻清醒了,并且露出一脸讪笑。
“沐荷姐姐,你怎么起来了。”
“无事,突然有些睡不着。”
少女缓步走到船头,看着夜间泪落湖的边际,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映出一抹白色的倒影。
明明是夏夜,今晚怎么格外冷呢。
她又抬头望向天空,却黑漆漆的,不见几颗星星。
还真是令人失望的景色。
白沐荷用手靠着栏杆,沉默地站在那儿,看上去要把自己也融进这片夜景似的。
她感到自己的思绪始终有些紊乱,就像是水面上那随着波纹时聚时散的月影一样。
忽然间,远处冒出来一点灯火,细看原是一艘渔船。
她的注意力被那灯火吸引走,渐渐又有些困意拉扯着眼皮。
“沐荷姐姐在想那位纪老先生的事吗?”
这时,解荣跟了上来,也依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把她的意识拉回到眼前。
“大概吧。”
少女没有否认,即便她心里其实并没有在思考这些东西。
她没有主动说话,解荣却先开口了。
“沐荷姐姐觉得那位老先生做的事值得吗?”
“你这是在考验我吗?”
白沐荷闻言浅笑了一声,又在转瞬间收敛起来:“开个玩笑。”
“嗯,就是闲聊嘛。”
解荣表示并不在意。
况且,他哪有胆去考验处世经验比他丰富得多的沐荷姐姐啊,这不是看她好像有什么心事吗?
很多事情,只要说出来,就不会再闷在心里了。
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猜测以白沐荷的性格,可能会说不值得吧,她一向是个避世的人,从来不会为了什么去争斗。
说不定也是因为她懒得去争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
“不知道。”
然而,白沐荷却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对方原来并未他所认识的那样完全的淡然,她也在时刻思考,在改变。
“你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这样的人大抵也无法评价他吧。”
“我只知道,如果是我,的确不会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
纪岚苍老却挺直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那句“绝不可轻易姑息”在耳边回荡。
她想起白日里阿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句 “姑娘你平时不是也常说,做人要干净吗”。
是,她是说过。
可她说的“干净”,是不沾染那些污浊的人情世故,是独善其身,是守住自己这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天地。
不是像纪岚那样,用一把老骨头去撞一堵看不见的墙。
她皱着眉头,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那沐荷姐姐觉得,他成功了吗?”
解荣偏偏又抛来第二问。
白沐荷沉默了很久。
夜风穿过湖面,吹得她月白色的衣袂微微飘动。远处那点孤灯般的渔火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莫名的,她想起前世读过的这句诗。
“成功?”她念着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怎样才算成功呢?”
也许是少有的默契发力,这回两人都不说话了。
其实这个有点冷的夏夜,这个漆黑的凌晨,本就不该拿来聊这样严肃的话题。
这段时间本就应该被消磨掉——被睡眠时间覆盖掉。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所幸解荣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适时地转移了话题,聊起来从前:“话说回来,沐荷姐姐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吗?”
她和小荣第一次见?
白沐荷仔细地回忆着。
那应该是三年前的事了。
在临州城外的一片竹林里,她正带着阿然采风作画,远远就听见了刀剑破空的声音。
好奇之下寻去,只见一个半大孩子正被几个泼皮围在中间,手里死死攥着个包袱。
孩子脸上挂了彩,却抿着唇,眼神凶得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小狼,硬是一声不吭。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哥几个饶你不死!”
“师父留给我的……不能给!”
那声音还带着未褪的童音,却异常倔强。
眼看就要动真格的,白沐荷叹了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她那时已靠着画本攒了些名声和银钱,雇了两个当地的护院跟着。
“几位大哥,”她声音温温和和的,指了指旁边一块新立的界碑,“这片竹林是王家新买的私产吧?闹出人命,主家追究起来,怕是不好交代。”
泼皮们一愣,回头看她。
见她虽衣着朴素,气度却不凡,身后还跟着护卫,顿时有些迟疑。
她又掏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这点银子,请几位大哥喝杯茶。这孩子是我远房表弟,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各位,我代他赔个不是。”
银子不多,却足够给个台阶下。泼皮们对视一眼,拿了银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竹林里安静下来。那孩子还站在原地,紧紧抱着包袱,警惕地看着她。
白沐荷没靠近,只是让阿然把随身带的伤药和金创膏递过去。“自己会上药吗?”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憋出一句: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后来她才知道,这孩子叫解荣,师父病故前留给他一把刀和几本拳谱,让他去投奔远亲。
结果远亲没找到,盘缠用尽,又被地痞盯上了师父留下的遗物。
“所以,你就把他带在身边了?”
解荣接过话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时候阿然姐姐还偷偷跟我说,姑娘心肠太软,万一捡到个坏的怎么办。”
白沐荷只是点头。
是啊,那时候阿然确实嘀咕了好几天。
“那你觉得,”她看向解荣,月光下少年的侧脸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我当时是心肠软,还是……”
还是什么呢?
她当时其实没想太多。只是看着那双倔强又无助的眼睛,想起了很久以前,也有个孩子缩在京城街角,眼神阴郁得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