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刚蒙蒙亮,湖面的雾气还没散尽,船舱里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
阿然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摸——空的。
她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看见白沐荷正坐在靠窗的小桌前,背对着她。
晨光从船帐的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一个单薄的剪影。
少女披着那件藕荷色的外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握着笔,正专注地对着桌上一幅画。
阿然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姑娘?”她小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迷糊,“你这么早就起来画画啊?”
白沐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点。然后她放下笔,顺手拿起镇纸将画纸的四角压好。
阿然趿拉着鞋子走过去,想看看姑娘画了什么。可还没等她看清,白沐荷已经站起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画完了?”阿然问。
“画完了。”白沐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凌晨睡不着,随便画画。”
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然后她绕过阿然,走到床边,褪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早点不用叫我。”
她闭上眼,声音几乎要融进晨光里。
阿然愣在原地,看看床上已经闭目睡去的白沐荷,又看看桌上那幅被镇纸小心压好的画。
姑娘难道是梦中灵感忽至,半夜爬起来作画?
她走到桌边,俯身去看那幅画。
晨光还不够亮,画上的墨色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深沉。阿然眨了眨眼,才渐渐看清——
不是荷花。
也不是她熟悉的那些故事人物。
画面上,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黑色石头占据了左下角,而在石头的缝隙里,一株细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植物顽强地探出头来,茎叶纤细,却笔直地向上生长。
最顶端,开着一朵极小、极淡的花。
花是白色的,用最淡的墨色晕染而成,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整幅画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朱红色的印记。
阿然凑近了仔细看,那印记刻的似乎是个“白”字,但笔画有些特别,她认不太全。
这画……一点儿也不像姑娘平时画的东西。不热闹,不有趣,但是意外地让她有些在意。
“这小花倒是怪可怜的。”
她嘟囔了一句,又发起呆,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阿然姐姐?”解荣的声音从船帐外传来,压得很低,“沐荷姐姐醒了吗?”
阿然回过神来,连忙走到船帐边,掀起一角。解荣站在船头,晨雾打湿了他的肩头。
“姑娘刚又睡了。”阿然小声说,“说是凌晨睡不着,起来画了幅画。”
解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舱内的小桌,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让姐姐睡吧。”他说,“我去买些早点,等姐姐醒了吃。”
“哦……好,那我要吃生煎馒头!”
“没问题。”
……
解荣回来时,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湖面上金光粼粼,早起的渔船开始撒网,远远传来渔夫的号子声。
他手里提着个竹编的食盒,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几样东西。
“阿然姐姐,”他跳上船,把食盒放在船头的小几上,“生煎买到了,还带了梅花粥和几样酱菜。”
阿然接过食盒,打开盖子。
热气混合着香气扑面而来——生煎馒头底脆皮薄,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和白芝麻;梅花粥温润清甜,米粒熬得开花,里面真的飘着几瓣腌渍过的梅花。
“小荣你真厉害,”阿然眼睛亮了,“这么早就买到梅花粥了?”
“赶巧了,”解荣笑笑,“碰见个老伯挑着骆驼担,说是家里女儿要出嫁,多做些讨个喜气。”
阿然小心翼翼地把吃食一样样摆出来,又去舱里取了碗筷。
等她忙活完,解荣已经站在桌边,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小荣,”阿然凑过去,小声问,“你看得懂这画吗?”
“看懂了,”解荣只是笑了笑说,“但没完全懂。”
“那你到底是懂了还是没懂嘛?”
“没懂。”
阿然无语了一阵,不过很快她就进入到了品鉴美食的状态之中,满眼都是眼前飘香的梅花粥。
她刚想开动,伸到一半的手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这样的好东西当然是要留给她家姑娘享用。
阿然自顾自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她夹起一个生煎,咬了一口。汤汁滚烫,肉馅鲜甜,底子煎得酥脆。
“一定是因为昨晚的事情,上天决定在今天弥补我们,才让小荣你买回来这些好吃的。”
阿然嘴里还塞着生煎,说话时有些含含糊糊。
“说到这个,你们今天就要离开江口了吧?”
“对哦,不知道姑娘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听沐荷姐姐说你们要北上去京城?”
“是呀,好久没去过了,我都快忘记那儿是什么样了——小荣,不如你和我们一块呀。”
“我在江口还有事想办呢,抽不开身啦。”
“真是的,自从你留在江口开始,一年就见不着你几次,真是大忙人呢。”
阿然耸耸肩,又问:“是什么事呀?”
“这个嘛……”
解荣却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是什么,你快说呀。”
阿然催促道。
“阿然姐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你相信……有些事明知很难,却还是非做不可吗?”
阿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的脑中很自然就闪过昨晚的种种片段,历历在目。
纪老先生站在高阁上的样子,那些学子激愤的脸,姑娘转身离开时,平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你是说……”阿然试探着问,“纪老先生的事?”
解荣没有否认。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船帐,望向远方。晨雾散尽,听潮阁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昨夜那里曾点燃一盏灯,而此刻,不知那盏灯是否还亮着。
“昨晚那些黑衣人,”解荣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他们不会罢休的。”
阿然心头一紧:“你是说……他们还会去找纪老先生的麻烦?”
“不是‘还会’,”解荣摇头,“是‘已经’在找了。”
“那……”她咽了咽口水,“那陈大人他们不管吗?他不是巡检司吗?”
“管。”解荣说,“但有些事,官差有官差的规矩,有些角落……光靠规矩是照不到的。”
解荣转过头,看向桌上那幅画。
“阿然姐姐,”解荣轻声说,“你觉得那朵花,为什么要在石头缝里开?”
阿然愣了愣,看向画。
石头沉黑,沉重,几乎要把那株细弱的植物压垮。可那朵花,还是开了。开得那么小,那么淡,却又那么……倔强。
“因为……”阿然迟疑着,“因为它想开?”
“因为它必须开。”解荣说,“不开,它就死了。不是被人掐死,是自己……从里面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纪老先生也是一样。有些话不说,他也就从里面死了。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