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地铁站的必经之路上,公园内的长者们正跟着《李白》翩翩起舞,终于不再是流行了数年的《月亮之上》,时代的变化可见一斑。同时它的副歌引起了我的思考,要是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选那个酒鬼。
做一条狗也未尝不可。遇到不错的家庭,既有衣服和鞋子,也有普通人舍不得吃的牛肉。无聊的时候就拆拆沙发,脖子上没有绳子的时候就冲出去吓吓小孩,唯一的不便无非是有时候需要在家里忍住排泄。
但是我不擅长憋尿,所以在乘公交之前去了一趟公园里的厕所,果然早上就不应该喝咖啡。
想要重来,意味着人生遇到了重大的错误,然而没有人能够重来,所以利用一切现有的条件去避免后悔,是最佳方案。
早间的出行高峰就像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稍不注意就会错失挤入列车的良机,偶尔还会遇到来自某位高个子的狐臭。
我牢牢地占据车门后的最后一丝空隙,安全上垒。
「你怎可以插队呢,能不能好好排队?」从另一节车厢外传来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看不太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另一个用本地话来回击的声音,可以判断插队的人应该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
但是,是江北人。
「我年纪大了,就不能让让我吗?」随着车门关闭,这句话的话声音也跟着变小。
列车发动,我身处的这节车厢即将经过她们,同时仿佛有什么东西促使我记住眼前的画面:冷眼旁观的围观群众、正在劝阻的工作人员……当我集中注意力于那名少女时,周围的环境瞬间虚化。
精美的五官、颀长的身材,以及死死抓住对方的动作……视角跟着列车的前进又转换成了过肩,少女那坚毅的表情也因此得到彰显,就连睫毛的轮廓都如此清晰。
眼角附近是泪痕吗?
我恨清晨下过的雨在门玻璃上留下的痕迹,想要调整视角却怨余光太浅。
罕见的版本T0对阵版本T1。
但是,有一个江北人。
出地铁站后步行至学校只需10分钟,那算是一所刚成立的高中,校服的设计还在途中。
背着书包的他们或她们在路上并排行走着——没错,几乎都是同一性别的组合。直到8月份之前,我的目的地学校仍是一所女校。与我本该就读的那所男校一样,双方均受到了少子化的波及,于是它们进行了合并。
合并后的高二和高三需要重新分班,但由于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大部分学生仍旧和以前的相识一起上学。
借此可以判断哪些是高一新生,比如有异性存在的队伍大概率就是。作为两所学校合并后第一批选择了这里的考生,但凡在开学前的军训期间有过一番相处,那一起上学也不奇怪。
我本来也应该在某个只有同性的队伍中。
去年考上男校后,我趁军训结束的第一时间装病申请了休学。想着自己已经16岁,是时候该去见见世面了。于是母亲就安排我到小姨家的互联网公司,担任最苦的社区运营,就这样干满了一年。
这么做的唯一影响就是晚一年高考,我认为耽误不了什么,反而让我提前体验到了什么是社会险恶,或者说人心险恶。当时除了被小姨视作自己人的HR经理,同事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也没少碰到职场上那些令人恶心的事。
再有就是我忘记了复学不需要重复参加军训,导致班里的同学我一个都没见过。也就是说,我有一定的概率会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正好,如果是为了方便以后互相利用才交朋友的话,那我宁愿不要朋友。反正大家一旦踏上社会就会变得面目全非,沉浸在虚伪的关系里只会玩火自焚。
就像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液的味道,学校里紧挨着教室的走廊上也会有一股学生的味道。
高一二班,这是我今后要……融入?应该是就读的班级。
深呼吸后,我自然地走进教室,注意到了我的几个同学纷纷露出了好奇的眼神。
我的座位在靠墙那一列的最后一排,对于喜欢做小动作的学生来说,这个位置得天独厚。而且每一列座位之间是过道,严格来说大家都没有同桌,也就不会打扰到别人。左边的话隔着墙还是露天走廊,可以看到窗外的风景。
但这个位置的存在感着实薄弱,能交流的人只有前面和右边的两名同学而已,算上斜前方的话最多三人。
对于不怎么想交朋友的我来说,全是好处。
阔别一年的校园生活还是老样子,上课听不进去的时候就想想心事,犯困的时候就偷偷低头眯一会儿,无聊的时候就盯着天上的云朵等待它变化。
直到下午的自习课我才第一次和同学产生交流,当然是对方先开口。坐在我前面的川小溪对我没参加军训的事很感兴趣,接着右边的毛宇也挪着椅子凑了上来,我没敢告诉二人实情,并以身体不适骗了过去。
果然「开学即休学」有点难以启齿。
川小溪一边重新扎着她的高马尾,一边对我说:「何抒勇,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唱歌?」
刚才聊天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川小溪是十分开朗和健谈的类型,一开口就要把我家的族谱都给挖出来似的。
对于她的邀请,我不禁在想:我要去吗?我应该去吗?去了是不是就要跟她交朋友了?
自从我明白什么是无效社交后,这种既浪费时间又没有意义的活动已经好久不参加了。
「哇,你不叫我?」毛宇放下笔,激动地说道。
「你回家念书去。」川小溪白了毛宇一眼,「再说了,这是我们组给新人准备的。」
不知不觉间,我成为了「川小溪组」中的一员。等一下,毛宇不在这个组里吗?
「但是毛宇不去的话,不就只有我跟你两个人了?」
「放心,我们组还有白霜和叩蔻,对吧。」川小溪分别看了看坐在她右侧和前面的两名女生。
那不就变成只有我一个男的了吗!
「不行,毛宇也得去,我唱歌超烂,必须找个人垫底。」
「好兄弟,我肯定给你垫底!」毛宇自信地挺起胸膛,「以后你的数学成绩也包在我身上了,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看来数学是他引以为豪的强项,怪不得这个人的逻辑也如此清晰,不如说清晰到了有些较真的地步。
就川小溪没有邀请他这件事,毛宇一直揪着不放硬要问出个正当理由,包括自己怎么不在组内。川小溪都嫌烦了,不过她没生气,只是抱怨毛宇在军训时明明打赌输了却没有履行帮她买卫生巾的承诺。
毛宇被说得红了整张脸,真是个单纯的小伙子。
我们在放学后一起去了一家附近的KTV,而毛宇说负责垫底竟然是认真的,他的一句「摇晃的红酒杯」差点把我的脑浆给唱出来。
想起刚才毛宇霸占了点歌台整整10分钟,我头疼地看着大屏幕上用来提示下一首歌的滚动字幕,真希望不是他的。音乐结束后,毛宇没有放下话筒,他简单啜了口饮料,表示这次要关掉原唱。
什么?大家都惊了,原来他没开原唱吗!?难以置信,要是只有伴奏的话……不敢想象。
川小溪率先说要去上厕所便离开了房间,我也假装上厕所跟在了后面。轮到白霜起身时,叩蔻立即拽住了她,她的眼神仿佛在乞求不要扔下她一个人。
抱歉了,等我们回来就跟你们交换。
我径直朝安全出口走去,品尝新鲜空气的同时,周围的声音总算恢复了正常,没想到大自然的环境这么令人怀念。
为了让白霜和叩蔻也能得到解脱,我没有在外面待太久。KTV的通道有点像迷宫,忘记房间号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走。正当我一筹莫展时,位于走廊尽头的厕所附近,我发现了川小溪的背影。我朝着她的方向小跑起来,接着便看到她的对面还站着一名男子。
二人互相拿着手机,像是刚交换完联系方式的样子,这应该就是搭讪没错了。等我过去时,男子正好向川小溪道别。
「幸好你还没回去,」我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好像迷路了。」
「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是个路痴。」川小溪走到了我前面。
跟着她回到了包间,毛宇正一脸委屈地坐在角落里,叩蔻则一边删除他留在点歌台里的曲目,一边与白霜合唱。
两个小时过去得很快,我与大家互换了联系方式后,服务员便过来提醒我们还剩下十分钟的时间。
好在交换的不是手机号而是聊天软件的名片,因为我的通讯录只留家人的手机号。如果遇到对方只有手机号的情况,我也会在之后删除号码,并将它背下来。
回家的路上,夜幕已经降下,但整座城市的灯火在漆黑的云层上折射出了一抹淡淡的光彩。
我与那些人成为了朋友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这么简单就是朋友了的话,我经常发消息过去点外卖的那家路边摊的店主肯定也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