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在徒手披荆斩棘的道路上都会遇到那么几个陌生人,他们一出现,要么速度比你快,要么自带佣人或工具,更有甚者直接到了你的前面,只留下望尘莫及的背影。
第一种单纯是优秀,没什么好不服气的。第二种是有家底的,不得不服气。最后一种是最可恶的,直接让你没脾气。
只要你父亲的舅舅的老婆的侄子的女儿的老公的闺蜜的干爹是一位叱咤风云的领军人物的司机,那你也可以成为最后一种。
——曾经作为关系户的我如是认为。
但我是个不合格的关系户,是要被这个群体除名的,因为我讨厌这个身份。
关系户的存在,本质上就是挤走了另一个应该在这个岗位上的人。
好在社区运营的离职率高,我才没有太大的罪恶感。
现在,这股罪恶感正被人强行灌注进来。
「你就是何抒勇吗,嗯——长得还不错,难怪叶蒙萌这么喜欢你,也是,她再怎么好看也年纪大了,没人看得上了,性格又那么乖僻,也不知道那个计算机老师还能坚持多久,所以就只能从你这种学生身上找乐子了。」
「你在……说什么?」我头一次听到有学生将叶蒙萌说得那么不堪入目,「你不要胡说好吗,她是个好老师。」
「呵,好老师?你都不知道她私生活有多混乱。」
「不对,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她在学校里是个好老师就行了。」
「笑死我了,我看她八成是疯了,身为教导主任竟然都不把流程放在眼里。」
看来这个突然把我挡在活动室门口的女生,应该就是社团部长相香了。
「学姐你有个好名字呢,听上去就觉得很香。」我往前踏了一步,说道,「跟现在的女生喜欢小奶狗不同,男生好像都普遍开始喜欢小姐姐了。」
「你什么意思?」相香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不过要说小姐姐的话,你可能还不太行呢,也就岁数上有优势。」我抬起手臂对比着我和相香的身高,「你实际上是初中生吧?看,你在我胸口这里。」
「你……呵!姐姐我可是很受欢迎的,不信的话就去篮球社问问。」
「篮球社……怪不得。打篮球的男生不都喜欢你这样的吗,好像会更有成就感来着?」
「可恶,你有本事去篮球社那里说!」
「不过抱歉,我可不喜欢小姐姐,而且我觉得你香得都有点刺鼻了,能麻烦你赶紧走吗?这已经是空气污染的级别了。」
「你这个……」相香双手交叉到胸前,仰起头俯视……仍然是仰视我,继续趾高气昂地说,「你不想通过申请了是吗?」
「看到社团部长是你这样的人,我甚至怀疑你根本都不会仔细看我写的内容。」我横跨了一步试图绕过相香,但她马上拦住了我。
「最后给你个机会,给我道歉,不然你永远别想再参加社团!」
「喔唷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了,我本来就不想参加,既然你这么成全我,那我就只能领情了,到时候叶老师问起来,别怪我说是因为你。」
「不行!我会被……」
被什么?不管什么理由,看起来都好像是有突破口的样子。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去找陆月环,这次相香不再拦我,我顺利从她旁边走了过去。没想到下一秒相香直接说出了我休学的事,就连理由都十分精确。
我不是指抑郁症的事情,抑郁症是一开始为了顺利休学而故意伪装的,之后叶老师就来我家跟我进行了一次面谈。
自然我的演技对于从事阅人无数的职业的人来说,穿帮是必然的,教师就是此类职业之一。
我休学并不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于是我向叶老师阐述了真正的理由,这涉及到我那微不足道的过去,是连我父母都不知道的东西。
现在相香嘴里嘀咕着的,正是我为了休学而强忍害羞,并毫无保留地告诉给叶老师的秘密。
我快速思考着相香知道这件事需要满足哪些条件,因此脚步情不自禁地慢了下来。
休学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我坦诚也不难,装抑郁症的事是很过分,但不足以一竿子把我打死。如果没有什么羞耻心的话,我大概率会在川小溪问我怎么没有参加军训的时候就全盘托出了——我指的是把一切都全盘托出。
不对,即使没有羞耻心,那样做的话不就可以称得上是朋友关系了吗?还是算了,我才不要朋友。
「什么宇宙的中心,什么五分之一的人生,你是笨蛋吗?」相香在后面无情地笑着。
光是这两句,我的脸红就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YOU YOU YOU……ARE……SAYなに呢,我I好像ちょっと……有点听不……理解できない。」我的语言中枢怎么突然出了问题。
相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好像觉得这很好玩,便问:「那你NERVOUS什么?」
「HAVE I?」
「你不CURIOUS我是怎么GET的吗?」
「跟……跟我又没没……関係ない,我CURIOUS什什什么。」
「そうか……BUT我还是要说,叶蒙萌就是SON OF A BITCH,她ALWAYS USE老师的形象从学生的MOUTH里骗点CIGARETTE……呃骗点SECRET出来,接着再将这些SECRET说给跟她走得近的STUDENT听,MORE HORRIBLE 的是,她会进一步以此EXCHANGE他们的秘密。」
晴天霹雳……现在我的感受完全符合这个成语的描述。
「あなた告诉我这些……究竟FOR WHAT?」
「I WISH你别再被她利用了,FOOL不FOOL啊,大好的青春WASTE在这种NO SENSE的事情上。」相香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背,「SO别再帮她做事了,社团活动也可以STOP了。」
我的表情大概很绝望吧?相香这个身高,即使我低着头也不妨碍她能看到我的表情。我只记得她满意地笑了,边笑边走下了楼梯。
地面的冰凉在这炎热的季节里,理应是一个惬意的温度,但此刻却正刺痛着我的屁股,我就这样坐在地上,靠着墙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二楼时不时传来关门声,大家都走了吗……无所谓了,时间什么的。
我的视觉好像也变窄了,周围的色彩是什么,无所谓。太阳落山了吗,应该没有吧,地上还有洒进来的余晖呢。
等一下,怎么连余晖都变成了黑色?
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就让我在这里孤独地腐烂吧。」
「终于做好当垃圾的准备了吗?」
原来是陆月环,她的影子覆盖了一块本该被夕阳照到的地方,怪不得那里变成了黑色。
「LEAVE ME ALONE。」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你的BAG还在里面呢……HOW I LEAVE?」
「区区垃圾还会顾虑这么多吗?不过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快去拿你的书包吧。」
「那你呢。」
「不是说了吗,我要在这里腐烂。」
「那这里要变成鬼楼了,多替那些无辜的学生想想吧,好吗,赶紧起来。」陆月环总能以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毒辣的话。
「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我的书包还在里面呢。」
「不是这个意思……」
我像是失去灵魂的小丑,放弃了杂耍,心中只剩下复仇。再怎么说也不能向老师复仇,所以我要向我的嘴复仇,我绝对不会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事情,哪怕一个字。
陆月环盖上了笔记本,拎起书包的同时又将怀里的海报丢到了我面前。
「校园里的公告栏和高一每层楼的公告栏我都已经贴上去了,高二的就拜托你了,明天是周末也不能让你加班,所以记得在周一贴完。」
「周一也算是加班吧?」我瘫坐在椅子上,呆愣地盯着天花板,「对了,我要退社了,以后你就是社长,啊,说不定我还会退学。」
陆月环的脚步停在了门口,她回过头不确定地问道:「你……是不是被那个社团部长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你也是吗?」
「对,就在操场旁边贴海报的时候遇到的。」
说起来相香的行为看起来不像是针对我的,她为什么这么恨叶蒙萌?等一下,叶蒙萌确实值得被恨。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宇宙的中心……」
我一阵尖叫不想听下去,问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黑历史了,那就赶紧吐槽吧,一次性吐槽个够。」
「你在说什么东西?」
「她不是提起我了吗?」
「无语了,真是自恋。」陆月环背靠门框,说道,「她是建议我不要把自己当成宇宙的中心,说我太过自大了……想想就火大。」
「你是自大啊。」
「行吧,反正我也不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倒是你怎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打死我都不会说的。」
「我可不是在关心你,我只是想说,但凡学过一点心理学,都不会上她这种当的好吗,她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你不懂。而且你不觉得她很了解我们吗?心理学有教你怎么获取个人黑历史吗?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谁把我们的事情说了出去。」
「这种事打听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们是什么名人吗?」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话题,我原本不想提的,搞得好像炫耀一样。」深呼吸之后,陆月环说道,「鉴于你一开始并不认识我的样子,而且也不像是装的,那我就直说了,军训的时候我可是新生代表,当着整个高一的面在台上演讲了。」
「原来如此,那你是挺有名的。」
「还有看我不爽的人也很多。所以我是个怎样的人,这种情报随便找我们班的女生去听一下她们杜撰的谣言就可以了。」
陆月环不会懂,我也不指望她懂,不如说永远也别懂,这样就不会跟我一样难受了。真庆幸她没有将自己羞耻的一面展现给叶蒙萌,她的秘密只属于她自己。
「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强迫你,总之不要轻易上当。」
陆月环的脚步声消失后,整栋楼仿佛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甚至都能听到自己体内的器官渐渐溃烂的声音。
果然,还是在这里腐烂掉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