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啷——步搖上墜著的金屬環相互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華胥拎著一包糕點走進客棧的廂房。
方一進門,迎面便是甜膩的糖葫蘆香氣撲面而來,煙歡正趴在綺羅軟塌上晃著裸足,指尖捏著的竹籤串著三顆裹著蜜的晶瑩山楂,勾著粉舌牽連拉出的銀絲。
「嗅嗅~娘親的鞋上沾了城南的桂花香呢~」少女抽了抽鼻尖從塌上起身,赤足輕踏在木板地板上,蹦蹦跳跳地走向門前,腳上的銀鈴隨著腳下的動作叮噹作響。「方纔經過那街,那店內小二的眼珠子都快黏在娘親胸口上了,這麼晚才回來莫不是被人家攔路獻殷勤了?」
「煙歡小姐,說話能不能別這麼毒,我這麼辛苦還不是因為哪家小祖宗叫我穿著這身衣服奔波來奔波去的?」華胥聞言,深深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將煙歡囑託要買的糕點擱在桌上。這身衣服他是真穿的不習慣,連他彎個腰都得攏著披紗以免外洩春光「我這一路上小心翼翼,走路都怕踩到裙角,妳以為這是要怪誰?還不是妳非要我穿著這身紗裙,現在倒好,反怪起我慢來了?」
「娘親這一身不挺好看的嗎,讓我想起了當年帶著人家來這桐淮山城玩的師傅~」煙歡快速將手中的山楂塞入口中後又興高采烈的拆起牛皮紙,從裡面叉了塊糕點出來塞入嘴巴裡「恩~王瘸子家傳承的手藝倒是沒退步,幾百年過去了其他店都消失不見,就這家還繼續傳承了七八代,不愧是師傅看上的店~」
華胥想起剛才那店內老闆講的關於那張祖上傳下來,某個帶著小孩的高人親自畫的平安符籙的故事,心中不免一陣咋舌。
這莫名其妙的緣分還真就連接上了,若他祖上顯靈,看到披著相同外貌的人時隔數百年還來買他家的酸梅糕,不得伏身磕頭喊幾聲活神仙。
「真那麼好吃,也讓我來嘗一塊吧。」看著煙歡讚不絕口的樣子,華胥想到自己轉生到這世界這幾天,煙歡好像都沒帶著自己正經嘗過一次當地的食物,剛好趁著她心情好……
——根沾著糖碎和山楂汁的竹籤橫住了他想拿糕點的手。
「娘親~別來搶煙歡的酸梅糕好不好~」竹籤上傳來護食的發勁,煙歡語氣依舊輕靈,但言語中透漏著一絲不可撼動的威嚴與任性「——我可不記得有準你這奪人身體的邪障吃這麼好了,吞人家的師傅還敢這樣蹬鼻子上臉,小心人家剝了你呦~」
竹籤一轉,幾只撲搧著藍色螢光的蝴蝶突然從華胥的身側飛出,停在那僅存的糕點上掉了幾堆鱗粉。看著在上面悠悠撲扇著翅膀的蝴蝶,華胥無奈的嘆了口氣,收起了想要拿糕點的手——畢竟那幾隻蠱蝶的鱗粉毒可不是鬧著玩的。
自從轉生到這個身體後,他無時無刻都感到飢餓,可煙歡連最基本的食物都不會分給他吃,總是喚他幫忙買然後自己獨享。
或許是想要硬生生餓死他吧,不過他也不知道這具身體有沒有死亡的機能。
說到底,他連這能不能被視作正當生物都很好奇。「邪障」、「怪祟」或是「黑太歲」等這個世界的人對這類事物的統稱確實更為精準些。
至於煙歡方纔說的,關於奪人師傅身體的部分……
「我的小祖宗啊……從靈鷲山下來後我就沒吃過啥正常食物了。看著自己的親愛師傅隨地撿樹枝或石頭來吃,你難道不覺得心疼嗎?」華胥低頭揉了揉眉心,順勢紓鬆背後那墨藍紗衣繫帶和腰間折騰人的腰束——這一身被煙歡強行換上的低胸衣裳彷彿是刻意為凸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魅惑身材而設計。面料的裁織做的緊繃貼膚,胸口的開鏤岌岌可危得讓她覺得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就會滑落,腰際和臀部的連身長裙更是緊得讓她連大步都不敢邁,深怕一不注意便擠壞了衣服。
他懷疑這套衣服當初設計就是刻意做小的,不然一具屍體經過了幾百年怎麼還會長大?
是的,他不只轉生成一攤黑太歲,還浸到了附近的棺材裡,奪舍了人家幾百年前死去的大能修士的屍體,現在絕讚披著人家的外貌活動中。
蘇悅,這位大能修士的名字,和他在地球時看過的神怪小說裡的妖狐反派同個姓氏,毫不意外地這個身體屬於一隻九尾妖狐。聽說在這個世界九尾妖狐被視作什麼「歡喜」法軌的化現,只要抓一隻妖狐當明妃修雙修法,神通和道功就能獲得飛速的長進。
但重點不在這。就算九尾妖狐是鼎爐聖體也跟他沒有關係,他有煙歡在旁邊根本不怕被抓去做明妃。他怕的,反而是和煙歡相關的事——
「哼,師傅都死去多久了,煙歡早就對師傅沒了念想。」煙歡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發出一聲輕哼,充滿著不悅的情緒。「你這黑太歲倒好,還裝起師傅來訓人家了。怎麼,餓得還不夠久,我看之後限制你連樹枝石頭都吃不了如何?」
——問題其實出在煙歡身上,準確來說是包含煙歡在內的,蘇悅收的十個弟子,聽說各個都是這雍仲世界臭名響叮噹的人物。有的是一方魔頭,有的是即身邪障,有的是山間邪修…….。不管是哪種,聽在他這21世紀守法好公民的耳裡都膽戰心驚,他何德何能當這羣魔道大佬的師傅,要是被人抓著,怕不是得被人家丟進地獄剮下好幾層皮。
就說這排行最末的小弟子煙歡。在靈鷲山方從墳墓裡爬出時便被她撞見,之後三言兩語間便識破了他奪舍人師傅身體的事——這蘇悅也倒好,一具身體光溜溜的什麼連記憶都沒留下,當真是被雷劫劈的乾乾淨淨——之後的事也就如前面所說,他被當成人奴才使喚來使喚去的,還不許他進一星半點的正常食物。要是想偷吃,還會被撒上她養的蠱蟲的毒。那蠱毒滋味他受過,可不想再試第二次了。
煙歡有個外號叫「五蠱聖女」,聽說是在西域牛賀州某門派裡的掛名職位,聽著就挺哈人。這樣的狠人竟然還只是最小的小師妹,前面幾位牛鬼蛇神他愣是不敢想像——畢竟這具身體還挺敏感的,他怕被嚇一下就會有什麼液體流出來了。
「........我可沒這麼講,妳別瞎說。」被煙歡的注視影響,華胥只得低垂著頭避開她的目光「還是繞回來說正事吧,妳大老遠從靈鷲山帶著我跑來這幾百里外的桐淮城,究竟想做什麼,我們不是要去找妳那季師兄?」
季玄禮,蘇悅的大徒弟,即是煙歡的大師兄,聽說善使瘟疫類法術。她們倆在靈鷲山僵持時,正是看到季玄禮留下的關於黑太歲和復活死人祕法的古籍,才決定前往他的勢力範圍找他當面講明白,看看這次意外的死人復活,是否和他有關。
「大師兄的勢力範圍確實就在這一帶附近,不過聽說他這幾百年來蹤影飄忽不定,我們這次來桐淮山也只是碰個運氣看能不能湊巧遇到,剛好瘟疫流行到這座山頭嘛~」煙歡面色不改的咬下蠱蝶灑粉的酸梅糕,咀嚼間含糊不清地說「我也不想懷疑玄禮哥,可既然山上的線索指向這次是他端的鍋,高低也得當面叫他解釋清楚,憑什麼用邪障污了師傅的遺體。」
煙歡的眼睛眯起,狹長的金色眼瞳就像是針刺一樣刺向跟前的華胥。
面對這麼露骨明顯的敵意,華胥也是習慣了。
不管怎麼說,自己就是一穿越便奪了人家死了幾百年的師父身體,就是想辯解也無從辯解起。當務之急是找到她口中的大師兄季玄禮,現在山上所有留下的線索皆顯示是他所為。
「不.過.呢,現在急著找大師兄也沒什麼用,而且我相信大師兄不會平白無故損害師傅的道體~所以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想拜託娘親妳~」煙歡語氣一轉,那雙狹長的金眸此刻閃爍著頑皮而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光芒,語氣中夾雜著無邪的撒嬌和俏皮。
叮啷——叮啷——煙歡驟地湊上前,慵懶地撥弄著那顆係在華胥項上的銅鈴,鈴聲在日落將近的暮色中叮啷作響,彷彿是為她調皮的語調伴奏。
然而聽在華胥耳裡只覺得大難臨頭,依據華胥這段時間和她的交流,每當煙歡出現這樣甜膩的語氣時,包準沒他好事。
「……你少來這一套。」華胥側過身,不動聲色地甩開煙歡撫上鈴鐺的手,語氣冷淡且帶著幾分不耐,似乎想用疏遠來回應她的攻勢。
然而,煙歡像是早就料到華胥的反應,不僅沒有被他的冷淡嚇退,反而笑得更甜,步子輕快地跟了上來,熟練地纏住他的衣袖,狹長的金眸微微彎起,語氣裡滿是撒嬌的黏膩。
「討厭啦~人家就是想和娘親一起去後院泡澡啊~」煙歡的手指細細地勾著華胥的袖口,柔軟又輕巧地晃了晃,帶著撒嬌意味的眼神撲扇著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
──浴池?!
華胥低垂著頭,臉頰微微泛紅,只是一言不發地躲閃著她的視線,任由煙歡那略帶強勢的語調在她耳邊迴響。
蘇悅沒給這副身體留下啥記憶,倒是把一些細微的生活習慣保留下來了。
——例如對煙歡的撒嬌攻勢招架不住什麼的。
「……不去。」華胥語氣堅決,試圖與這副身體的母性本能做最後的掙扎。
煙歡眨了眨眼,似乎毫不意外華胥的拒絕,反而露出了一抹更為促狹的笑意。指尖沿著他的袖口滑下,輕輕地,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手背,隨後才戀戀不捨地收回去,兩手交疊在胸前,故作可憐兮兮地嘆了口氣
「唉……這麼冷淡啊……」她垂下眼睫,幽幽的語氣透露著假意的失望「我看獨眼掌櫃那的名簿這幾天都沒人入住,還以為可以讓娘親變回九尾狐的原形讓人家幫忙梳尾巴嘛~畢竟從靈鷲山開始一路奔波,師父的尾巴應該髒了不少對吧~」
──她這是挾著她師傅的名義逼他和她一起泡澡?!
華胥頭皮一緊,剛想開口斥責,煙歡卻搶先一步,指尖無聲無息地拂過他身後的髮絲,似乎在想像著一條條毛絨絨的九尾會如何散落水中,然後被她耐心地梳理、緩慢地、仔細地……..
華胥瞬間爬過渾身的不自在。
「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胡鬧搗鼓這些?」華胥壓低聲音,語氣又無奈又不耐,「妳不是希望我快點離開你師父的身體嗎?」
「是呀~」煙歡笑嘻嘻地眨了眨眼,語氣甜得讓華胥發寒「但在這之前,作為師父最好的徒弟,總得好好孝敬娘親才行呀~」
「而且,師父之前可是很喜歡這樣的……對吧?」
——好傢伙,竟然利用了他的愧疚與補償心理!
華胥內心一陣天人交戰。然而,本能卻讓他的身體微微發緊,彷彿有什麼深埋在骨血裡的習性在作祟。明明華胥已經察覺到了那雙金眸帶著幾分快要得逞的笑意,但這具身體卻無法狠下心來推開她。
「……嘖。」最終,他還是敗下陣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認命與妥協,一臉無奈地默默點頭。
煙歡的笑意瞬間加深,眼底狡黠的光芒閃爍不定,帶著幾分得意與惡作劇的快意,彷彿早已篤定這個結果。下一瞬,她身子一轉,毫不客氣地便黏了上去,小小的身軀緊蹭著蘇悅柔軟的身體,毫不掩飾展現她的滿足與喜悅。
「嘿嘿,我就知道娘親對煙歡最好了!」她的聲音輕快而雀躍,語氣甜膩得像春日裡融化的蜂蜜,帶著幾分粘人、幾分嬌憨。
——就像個單純地、符合她外貌年紀的幼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