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
鈴鈴——
鈴鈴鈴——
「來呦來呦——瞧一瞧、看一看！山川大景，仙雲繚繞！只需銅錢幾枚，畫中仙境眼前！」
「.......只見那烏東朗王說啊：如那風環地，如那地環水；翻江倒海如何，金翅大鵬，能壓水龍；心若堅定，琉璃心可穿摩尼石，天神可制阿修羅；至於那天上菩薩，哼——勝的了獅子王，又何懼天下妖魔——？」
午後時分，陽光懶散地透過厚重的雲層照進山裡，稀薄的光灑在青石板鋪成的道路上，空氣中一股鬱結壓抑的氣息。街上行人疏疏落落，畫攤小販招呼客人的招呼聲和街頭說唱藝人的吆歌迴盪在空蕩的大街上，顯得格外詭異。
一陣山風拂過，吹的槐樹沙沙作響，偕著樹下木架上隨風晃動的幾幅畫作，彷彿在低聲私語。
王二離開家鄉幾十年了，這些年總是跟著那個年輕老闆和商會走過閻浮南北，自認見過不少世面。這次回鄉，自是感覺到自己該到了要退休的年紀，想著處理完這幾幅老闆托他幫忙賣掉的畫，他就要準備收攤，好好跟留在城裡的家人享清福去了。
這幾幅畫還放在商會的時候王二就看過不少次了，大抵是各地畫工精心繪製的山水或是花鳥風景。可縱然青山翠鳥栩栩如生，終究是地方不知名畫生的作品，哪比得上名家畫作搶手呢。
這老闆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明明當時手邊還有不少從牛賀名畫師玄牝那批來的貴重畫品，偏要給他這麼難賣的貨色，還參雜了那幾幅怪畫在裡邊，分明是要刻意刁難，懲罰他沒待滿就走這事。
「來呦來呦——精工好畫，銅元五塊八，家裡掛一幅增彩添雅，送人也極有面子喔。」王二抬高聲音，想要壓過一旁吆歌的說唱藝人。他走遍大江的這幾年也在其他地方聽過相同的說唱腳本，寶鈔的內容總是千篇一律，什麼牛魔王轉世、什麼金翅鳥勝水龍、什麼烏東朗王法難——天知道這些地北天南的人到底哪講的這麼如出一轍的。
管他們是不是被啥魔障纏上瘋了才會一直講重複的內容，反正跟他沒有關係，把他的注意力放在這次生意上就好。不用多賺，能清完這些存貨，也是給照顧他這麼久的老闆一個交代。
人潮零落的街上，一抹身影顯得特別惹眼，連自認閱遍各地美女無數的王二也不禁看出了神。那少婦頭上垂髫邊斜插著一支鎏金步搖隨腳下輕顫，側邊流瀉下微鬈的金色髮絲拂過頸部與肩膀，增添一絲慵懶的嫵媚。
端莊秀麗的面容和帶著略微上挑的眼角，眉邊搧上一抹淺淺的紅在溫婉之外又為其添加了幾分韻味。肩上墨藍色的半透披紗襯得她凝脂白膚，絳紫色的低胸長裳又坦露襯托出胸前一片豐滿雪白，兩種顏色的交織搭配把「粉胸半掩疑晴雪」「綺羅纖縷見肌膚」兩句詮釋的恰到好處。
順著纏細的腰束向下，層層疊疊的留仙裙繃著渾圓飽滿的臀部，隨著步伐的邁動一顫一顫，勾勒出曼妙靈動的身材曲線。裙角微開，豐腴白皙的大腿線條若隱若現，交疊在重重紗裙之間。
只見那少婦一手提著掩著紅布的竹籃，另只手提著一只刺繡繁麗的絲質扇，扇面輕晃，少婦似是注意到了王二的視線，再回給他一抹微笑以後，款款向著畫攤走來。
「老闆，這邊的畫怎麼賣呀。」
「哎呀這位夫人，畫價不貴，銅元五塊八一幅！那掛在家裡邊上，包證氣派得很吶！」王二被那少婦的微笑晃了神，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她問了話，連忙抬手指了指攤上的畫作，堆起招呼客人的笑臉。
畢竟是今天為數不多的客人，這不可得好好把握。
少婦以扇面掩嘴輕笑了幾聲，眼角的笑意卻帶著些說不清的意味。她將籃子輕輕放在畫攤旁，走向一旁的畫架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撫過畫作的邊緣，目光緩緩掃過陳列著的幾幅畫。
「這些畫......看著倒也精緻，但當中幾幅又是怎麼回事？」
「呵呵，這些畫上的不都是些山水花鳥，不是還挺好看的嘛。」
「老闆生意人，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怎麼會不懂我在說什麼。」
少婦微微一笑，只是隨手挑起一幅畫舉到陽光下細細端詳。畫裡一具骷髏和一個半具身子腐爛的女人相擁起舞，他們的手上提著操線，操線末端又是幾架骷髏和腐體，或持武器相互攻伐，或倆中箭相擁而坐，看起來還是挺邪乎的。
「還有呢，這幅也差不多。」
少婦翻出另一幅工筆畫，遠看是一只舒展九條尾巴的妖狐，狐首似人面微笑，近看卻是三副面孔相擁，一人著道冠，一人手持天杖，另一人則緊攥著佛珠；而背後的尾巴更是驚人，原來那些本以為是用以表示毛髮和陰影的添筆，實為一張又一張的人臉，或痛苦、或叫喚，九條尾巴上的人臉雜揉著各式各樣的情緒。
王二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畫是他老闆交給他的貨，他怎麼會知道他老闆在想啥。當時他看著覺得邪門，當即決定不去多想，也不去問他老闆從哪給他整來這麼多詭異的畫作——他老闆神通廣大，搞不好還真是下陰間批的這麼陰間的畫上來。
當然，做生意的，怎麼能這麼直白的跟她說。
「夫人說笑了，這些畫也不過是普通工匠畫的，搞不好就是有群畫師山水畫慣了，想嘗試畫些別樣的東西吧，哈哈。」
眼見王二試圖打迷糊仗蒙混過去，那少婦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淡淡一笑，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有萬般深意。
這時，一個稚嫩的童聲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娘~別惦記這破畫攤了，走了啦！」
王二順著聲音望去，才看到一個小女孩，約莫是八九歲的年紀，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另一隻手正拉著少婦的衣袖。看著王二投來的視線，小女孩撲搧地眨了眨眼，金澄澄的眼底透露著一絲靈動與狡黠。
「妳這孩子........不是說好在外面不叫娘的嗎。」少婦回過身，對著小女孩無奈的嗔了聲，彎腰順了順她一頭被風吹的亂糟糟的棕髮，隨後站直身子，對王二輕聲說道「呵呵，抱歉讓老闆您見笑了。煙兒這孩子是住在隔壁鎮頭的表親送來給我們家養的，因為小時候母親便因故去世所以老愛管我叫娘，可我分明還沒出嫁呢。要是讓外人聽到了，不知又要被人說什麼閒話了。」
「哈哈，小孩子嘛，管其他大人叫爹娘也是種親近的表現，我家那孩子因為這麼久沒見我，連爹都叫不出來了，可讓我這一把老骨頭傷透了心吶。」
「娘~這裡的人老是陰沉著臉，不好玩~我們再去其他地方轉轉，好不好嘛~」
「——煙歡。」少婦略略沉下臉，噘起的嘴唇暗暗施加著壓力，方才吵鬧的小女孩不由得閉上了嘴，汪汪雙眼睜得老大，像是在試圖賣可憐給她娘親看「在外面怎麼能說這麼失禮的話呢，小心娘不給你買糖葫蘆吃了。」
話雖如此，小女孩的攻勢還是起了效果，少婦也只是輕輕捏了她的小臉，並未再多做什麼。
「抱歉，明明沒要買畫還是在攤子這待了不少時間。」理了理著紫色的下裳長裙，少婦回頭躬身向王二為耽誤他做生意一事道歉。
「哈哈，沒有的事，正好我還嫌無聊呢，要不是夫人過來搞不好咱就想收攤走了。」
呵呵。少婦抿嘴一笑，幾聲招呼過後便攜上竹籃，牽著女孩的手回頭走了。
「還真是個美人啊......太久沒回來城裡了連這麼戶富貴人家都不知道，晚點回去可得找梅老三好好打聽打聽。」畫攤前再次恢復平靜，唯有風吹動畫作的聲音沙沙作響，王二站在原地，怔怔看著少婦離去的方向。
不知怎麼的，雖然他剛才沒認出來，但他總感覺在哪裡看過那張臉。分明是初次見面，他卻感覺到一股熟悉感。
好像是在陵京的商行大廳掛著的那幅玄牝大師親筆的美人圖，好像是他這幾年走南闖北不經意間擦肩而過的倩影，又好像是在幾十年前的一個夜裡，姥姥給年方尚幼的他講的故事。明明當時姥姥只是用文字敘述了一椿怪談，他卻能在心中清楚勾勒出她的面孔。
他快想起來了，他還記得那是關於某個修仙人家的故事：在閻浮大地尚處於當年法難後的一片戰亂時，有位住在靈鷲山上的魔道上師，不僅通曉諸多經典，更能洞察天地玄機。然而分明是如此天生道材，心卻苦向魔道偏去，為成就無上道果而登臨屍山，造就一片血海，最後惹得當時五大正派的掌門一齊圍攻，最後淒慘地命喪在她的魔師閣裡。
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
唰唰，突然一道強勁山風颳起，打斷了王二的思緒，畫架上本來壓住畫紙的案鎮不知何時被移走，幾張畫因此被山風吹走。
嘩嘩，王二眼前飛過一片雪白迅影。
「該死，偏偏挑這個時候。」眼看寶貴的商品飛走，王二也顧不上其他事情。雖然他本人沒有很喜歡這些老闆硬交給他的畫作，但長年四處賣貨的習慣還是催使他去追那些飛走的畫紙。
要是平白失了商品，那可是要被老闆斤斤計較的，拿不準還得挨上一頓罵。
王二一個飛撲，攢了幾幅在空中飛舞的畫下來，所幸沒有飛太遠，手上這幾張大抵就是架上飛走的那幾幅。
明明是幾張紙，王二卻感到手上莫名一陣沉重。
「見鬼了，怎麼回事......」手上的異樣令王二一陣嘟囔，他將手中攢緊的畫紙在攤位上攤開，準備重新整理一番，卻在瞥見畫作時不禁停下。
最上面那層是那幅關於骷髏跳舞的畫。陽光下，紙上的幾色顏料微微閃動，畫中的骷髏和女屍彷彿真的一步一步跳起舞來，咧開的頜骨和半截腐爛的下巴，彷彿在嘲笑著王二。
眼見異象，王二不由得後退幾步，額上滲出細微冷汗。
「娘~這個村鎮好無聊~帶我去其他地方嘛~」遠處傳來聲音，是來自方才的那個小女孩，好像又在向她娘親撒嬌。
不知怎麼的，王二想起了方才小女孩說的話。轉過頭去，只見那少婦已牽著女孩走的老遠，形單影隻的兩人在寥寥無人的街道上格外顯眼，王二不費力便找到兩人所在的位置。
天上雲層密佈，那美人少婦的陰影卻異常暗沉；午後不久，她身後的影子拖的老長，透漏著一股說不上道不明的黏稠與漆黑感覺。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地上的漆黑人形閃動九條長影，好像是那青丘傳說的妖狐正擺動著她的尾巴。
噓，那少婦牽著的小女孩回過了頭，金澄澄的眼睛睜的老大，像是注意到王二的視線，抬起手來向他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女孩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可明明是充滿可愛氛圍的舉動，王二卻感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威懾意味。
風吹過畫攤，畫架上殘存的幾幅畫微微晃動，似在竊竊私語。
回過神來，王二發現那對母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道的轉角，只留下山城午後繚繞的淡淡薄霧。
站在畫攤前，方才出現的所有異象好像是幻覺，那幅骷髏幻戲圖依然保持著靜止不動的姿勢，畫中兩位主角的動作定格在了抬腳準備起舞的瞬間。
王二撓了撓脖子，喉上頓時湧上一股乾澀感，像是正等待著甘露的澆灌。
好餓——好渴——
好餓——好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