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月黑風高,夜遊請當心

作者:淚霽溟花 更新时间:2025/2/9 4:32:50 字数:3811

意識在恍惚間徘徊,華胥感覺自己漂浮在水中,像是一尾無依無靠的魚,只能隨波逐流地推向未知的方向。四周一片黑暗寂靜無聲,唯有水波輕輕拍打著肌膚,帶來模糊而遙遠的觸感,讓人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界線。

忽然,他感覺到一股外來的溫度穿透浮天濕潤的水霧,輕輕摟上他的腰際,將他從這無邊的虛浮感中拉扯回現實。

淅瀝瀝——

吸飽池水的尾巴從池中被抱離,水流順著柔順的毛髮滑落,撞擊地面和池水,激起細小的漣漪。

——有誰從水池中撈起了他。

出乎意料的,他的心中沒有絲毫抗拒,那雙手臂的力道沉穩而安穩,不帶絲毫冒犯,讓他的身體本能地放鬆下來。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感,像是久植於深山中的古樹,相識許久,沉穩而不可撼動。

水滴落在木板上的聲音清脆可聞,隨後是衣物輕輕摩擦的聲響,還有步伐踩在地面的吱呀聲,以及某個規律而沉穩的心跳——不知是來自抱著他的那人,還是自己因體溫交疊而錯亂的鼓動。

華胥想睜開眼睛看看,卻感覺眼皮沉重得彷彿被鐵塊壓住,只能任由自己的身體被帶離客棧的水池,再沉入到另一片柔軟之中。

等到下次醒來時,華胥發現自己正躺在客棧的床上,耳邊傳來細微的呼吸聲。眼睫掀起,朦朧的視線映入昏黃的燭光,房間內一片靜謐,只有窗隙間透進的夜風輕拂著紗帳,帶來些許潮濕的氣息。

華胥側過頭,發現煙歡蜷縮在一旁的被窩裡,眉眼柔和,似乎酣睡得正熟。方才在浴池中激動而悲傷的神情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安詳與脆弱。

伸出手,他的心中微微一動,身體仿佛有某種本能般地驅使著她,想要撫摸女孩柔軟的髮絲。

「........師父,你在哪裡,煙歡好想你。」

煙歡翻過身子,呢喃般地夢話輕輕溢出,流露出直白的依戀與思念。

——伸出的手在聽到這句話後停住。

華胥的指尖微微蜷縮,最終緩緩收回,安靜地望著熟睡中的少女——就算頂著這張和她師父一樣的臉,他也確實沒這資格做這種安慰的事。

輕輕嘆了口氣,華胥從床上坐起,視線在房間四處遊移,最終停在桌上的某樣東西上。

桌上多了一袋點心。

外皮微微泛黃,牛皮紙包上還殘留著未完全散去的熱氣,好似是剛出爐不久的糕點。香甜的氣息輕輕縈繞在空氣中,華胥才發現自己的胃竟然空空如也,微微一縮,發出輕不可聞的聲響。

他愣了片刻,才回想起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她幾乎都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煙歡總是盯她盯得太緊。現在她難得完全卸下防備安靜地熟睡著,若是偷吃幾口,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可還不等華胥伸手拿起,身上傳來的一陣涼意就讓他回過神來。低頭定睛一看,她的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凌亂的胸襟坦露出底下的雪白,露在空氣中的肌膚帶著剛沐浴過後未乾的溫潤感。被夜風這麼一拂,更顯得異樣清涼。

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想要拉緊身上的衣襟,攥著衣領的指尖卻莫名顫抖。

理智告訴他,對方應該只是將他從水中撈起,替他披上乾淨的衣物,並無其他不軌舉動。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在無意識間被誰抱著、甚至被換過衣裳,華胥還是忍不住耳根發燙,心跳紊亂。

——他現在這樣一副引人犯罪的女性身體,光裸著失去意識,實在是太危險了。若是有人動了什麼歪心思......

不、不行,他不能繼續往這方面想下去了。

華胥深吸一口氣,壓下腦內亂七八糟的思緒,決定還是先出去吹吹冷風,讓發燙的體溫冷靜下來。

掰了塊桌上的糕點餵給煙歡派去守門的蠱獸後,華胥推開門扉,涼爽的夜風透過走廊盡頭開著的窗戶迎面吹來,帶著些許山雨將落未落的潮濕氣息,讓華胥終於從昏沉的狀態中清醒了些。

黑夜之下,客棧內寂靜無聲,唯有從遠處山林傳來的夜烏啼鳴,在這靜謐之中添了一絲詭異的生氣。微風穿過窗欞,輕輕拂過房內的燭火,火焰微微搖曳,投下不規則的光影。

順著木質階梯輕輕走下,華胥一邊將披散的長髮簡單地撥到肩後,一邊低頭整理微微鬆散的衣襟。泡了太久的溫泉浴池,他現在只覺得渾身發熱,如今拂過的夜風倒是帶來一身令人曠怡的清涼感。

華胥驚喜的發現櫃檯還點著一盞燭光,他本以為這個時候客棧已經歇業,沒想到櫃檯邊竟還點著一盞燭光。那昏黃的燈光下,身形佝僂的獨眼掌櫃正皺著眉,仔細檢查著手中滿是歲月痕跡的斑駁帳本。他的手裡握著一隻來自牛賀州的放大鏡,將一張張微黃的紙張翻閱,眼底透著一絲疲憊。

階梯微微發出輕微的吱嘎聲,掌櫃敏銳地轉頭,混濁的獨眼落在華胥身上,目光帶著審視與打量。

「……夫人,這麼晚了,怎麼還沒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平靜而帶著一絲探究。

鏘——鏘——

門外響起了打更人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燭油燃燒的氣味,伴隨著夜風輕輕浮動,似乎夾雜著桐淮山陰寒的潮氣。

「啊……」華胥一怔,隨即彎起眼,輕笑道「在客棧的浴池泡得太舒服了,不小心睡了一覺,現在醒來想去外頭摘朵花透透氣……哈哈。」他說著,故意伸手掩嘴,裝出一副有些嬌懶的模樣,語氣也柔和了幾分

「夫人倒是心大,夜這麼深了,還有心思賞花?」

「王掌櫃才是,這麼晚了還在對帳嗎?」

「........」掌櫃瞇起眼,混濁的瞳眸眼光流轉,似乎在琢磨她的話,目光在她微亂的長髮與還未完全束緊的外衫間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收回停在華胥的面龐上,掌櫃——王雙五慢悠悠啟口「帳還沒檢查完,可我媳婦和孫子都睡了,這事就得落到我頭上來了。」

說罷,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鏡,雙手**著僵硬發酸的眉心,似乎有些疲憊地嘆了口氣。

「不過,這副身子是越來越不中用了,盯著帳本看了三個時辰,竟還沒對完。」他低聲嘀咕著,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最近山神祭快到了,家家戶戶都在忙,我這把老骨頭自然也得跟著操勞。」

「——山神祭?」

「明早再讓我媳婦介紹給妳聽,現在我可沒這力氣了。」掌櫃略略抬起頭,沉悶斑駁的臉上依舊沒什麼明顯的表情。而就像是要驗證他所說的,下一秒他便俐落地收拾起凌亂的帳本,將散落的黃紙整理後,用紅繩綁回原本的位置。

華胥便這樣靜靜地看著他整理帳本。

「夫人雖然已經有孩子了,可到底還年輕,若是想夜遊,老夫自然攔不住。」掌櫃終於合上帳冊,似不經意地抬眼又看了她一眼。他的身子頓了頓,慢吞吞地又補上一句「只是,最近這桐淮山的夜晚不太平靜,還是多留神些好。」

華胥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識地攏緊了半透明的披紗外衫。

「我會注意的,多謝掌櫃提醒。」

掌櫃沒再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推開櫃檯旁的房門,走入內室。

房門輕輕合上,客棧內再次恢復一片寂靜。

華胥靜立在原地,眼睫微垂,陰影落在那紅的出奇的眼眸上。過了一會兒,華胥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的目的真就這麼明顯嗎?

想到掌櫃那帶著探究意味的陰鷙目光,以及盯著他這雙眼睛不放的狠戾,他心裡有些發怵,可夜晚的涼風輕拂過肌膚,帶來熟悉的濕冷氣息,讓他心頭的邪障本性一陣雀躍。

桐淮山的夜晚不平靜,對他這餓了好幾時日的黑太歲來說,豈不是再好不過?

他輕輕勾起嘴角,壓低鬢邊垂落的髮絲,裙擺輕拂,無聲無息地溜出了客棧。腳下的陰影愈發黏稠,像是下一秒就會湧出什麼東西出來。

——階梯欄杆間探出的蛇頭目睹了這幕,嘶嘶幾聲後,那條黑色的蛇又隱入了木欄的陰影中。

××××××××××××

桐淮山城的夜晚寂靜的反常。

聽柳姨——王掌櫃的媳婦,客棧另一個工作人員——說,桐淮城這裡打更人比大淵其他地方更早結束報時的工作,剛剛在客棧內聽到的那聲打更大概就是今夜最後的報時了。

華胥順了順凌亂的髮絲,桃色的眼眸裡流淌著幾絲受怕。他腦子一熱就走出客棧來了,本來想說只是出來街道上吹吹風讓昏沉太久的腦袋清醒些,但此刻的異樣靜默讓她不免的緊繃起神經起來。

方才在浴池看見的皎白月輪不復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沉沉的烏雲黑幕,讓本就詭譎的山城夜晚多了幾分令人窒息的濃稠氛圍。樹影娑動,山風穿過狹長的巷弄,掀動未關緊的窗櫺嘰啞作響,拖長的尾音讓華胥繃緊的感官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裡真的太詭異了,除了風吹動作響的聲音外便是一片死寂,沒有燭火,沒有人聲,一切關於居住的痕跡似乎在此刻被刻意抹消了一樣,不復存在。

一陣寒意湧上心頭,華胥不自覺的攥緊肩頭的披紗,試圖用這個小動作安撫自己逐漸被放大的恐懼,以抑制自己砰然作響的重重心跳。

急促的呼吸,試圖吸入更多空氣來舒緩心底的躁動,卻有一絲異樣的味道竄上鼻頭。

——腐臭。

——濃重的腐臭

——混雜了濕泥和爛肉、霉味與腥鏽的病態氣息

窒息。

作嘔。

難以呼吸。

不想靠近。

不想。

不想。

想。

想。

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

華胥猛地轉過頭,手中燈籠映照的面龐上,那雙桃眸在一瞬間染成瘋狂的殷紅。

剛才,他感覺到自己在渴求的東西,在方才的那一刻無比靠近。

街道依舊是空的,巷弄的陰影依舊深沉得像是會吞噬人的野獸。華胥的視線掃過廊下掛著的燈籠,裡頭的燭火在明滅間飄忽不定,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來回撥動。

華胥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卻因還不習慣身體而不小心磕到了突起的地面石板。啪——地一聲,臀部重重落在地面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一股不寒而慄的戰慄感順著脊椎竄上來,恍惚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在這條街道的某個角落,有東西正在盯著他。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準備轉身回到客棧的溫暖床榻上。可就在這時——

一聲微弱的、嘶啞地幾乎像是風聲的喘息從她身後的巷弄陰影處響起。

他很自信那不屬於任何他已知的生物,如此不祥的聲音,斷不可能是他在地球所知的任何一種飛禽或走獸。

不——還是有的。那聲低吼像是垂死的人會發出的聲音,那股執於生命的悲痛,對著殘酷命運的無情詛咒,以及最後返璞本性,淪為野獸的怨憎哀嘆。

——華胥的心臟猛地一縮。

細微的窸窣聲順著夜晚颳起的山風竄入他的耳穴中,像是有人刮搔著壁面,又或是某種穿越草叢、匍匐在地爬行的聲音。

指尖在一瞬間冰冷。

那並不是他在自作多情。

有什麼東西.......正朝著他靠近。

華胥的手緊緊攥著衣襟,指節因用力過度而顯得蒼白。心跳瘋狂敲擊著胸腔,她的眼神微微顫抖,腥紅的血色又在他眼底醞釀擴散。

——然後黑暗中,「它」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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