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這聲突如其來的貓叫聲,像是激起的漣漪打破死水般的寂靜,直擊緊繃的神經,華胥猛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喵——」
簷上,一隻白腳貓懶洋洋地搔了搔頭,隨後輕巧的跳到對街的房頂上。與華胥對視片刻後,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微微一縮,側身沒入一旁的陰影中。
「呼——原來是自己嚇自己.........」華胥長吁出一口氣,方才劇烈伏動的胸脯也逐步冷靜下來。晶瑩的汗珠隨著一吸一吐的節奏微微顫動,沿著飽滿的曲線流入深谷,暈開一片溫熱水痕。披紗底下,浸透的浴服稠料緊貼肌膚,讓華胥感到一陣悶熱。
他這副樣子還真是狼狽,華胥自嘲的笑了笑,方才鬼使神差下就走出了客棧,現在卻因為一點風吹草動就嚇成這樣。
既然現在目的達到了,也該是時候回客棧了。畢竟煙歡還睡在客棧的房間裡,要是她醒來發現自己不在房間裡,不知道又會怎麼對付他。
——不過,這裡又是哪裡?
華胥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走到了一條陌生的小巷裡。雖然早上的時候被煙歡拉著在桐淮城裡四處兜轉,但他的記憶裡卻沒有關於這個地方的任何印象。
——眼角餘光瞟到一道影子在燈籠光影間錯動
華胥的心跳慢了一拍。
熟悉的異樣味道再次湧入鼻腔,比起方才聞到的更重、更噁心、更——
近。
下一秒,幾條紅色的捕食管驟然襲來,帶著刺鼻的腥氣和啪嗒啪搭的黏液聲,它們如同活物般蠕動著向華胥逼近。
桃眸微微一顫,華胥本能的想要後退,但這具軀殼的平衡感、步伐與他熟悉的動作方式截然不同,讓他的反應慢了一瞬,產生了致命的遲滯。
捕食管以詭異的角度猛地穿刺過來,沾滿粘液的口器尖端掃過他的肩膀。
嗤——
皮膚被碰觸的瞬間,華胥感到一陣詭異的刺痛感竄入神經,帶著一種靈魂被細細剝離的錯覺。
在剛才被接觸的那一瞬間,華胥覺得自己的意識好像被捻成細絲綣入一個濕黏的狹長管道裡,那裡暗無天日,只有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擠壓感告知自己正在慢慢的被蠕動進去更深的裡面。內壁上似乎長滿成百上千條柔軟的舌,在拚命的探索、舔舐和榨取。
一股惡寒驟然爬上脊椎,這種感覺遠比肉身的痛楚更加逼真可怕,他感覺自己好像被丟進了蟲堆一樣。
心中的某種本能性排斥正在催促自己趕緊邁開步伐逃跑,讓他快點奔跑逃離這些突然出現的奇怪捕食管的獵取範圍。問題是——
他逃不開。
沉重的身體、陌生的中心配置、束縛行動的衣物——
「呼——呼........哈........呼.......」
甚至,連日的飢餓讓他連提起力氣反抗都做不到。
——這些觸手狀的口器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黑暗深處,某種詭異的存在正緩緩匍匐而出。
那是一團灰白色的肉塊,勉強留有起伏的面部依稀能看見是曾經身為人類的痕跡,只是此刻的它們猶如某種爬行生物與惡夢的糾結體。牠的膚質像是濕滑的兩棲類,本該是四肢的部分如今被腫脹的肉瘤掩蓋,突起的青筋裡隱有一條一條的蛆蟲竄動。
那怪物全身最顯眼的部位,莫過於從那深淵般地巨口中伸出的無數深紅色捕食管,那些在半空中浮動的口器彷如觸手般擁有自我意識,眼見華胥已經動彈不得後便向他慢慢逼近,像是為了榨取華胥的恐懼情緒而放緩了獵食的速度。
他從未看過這種生物。
這種東西根本不該存在於現實世界。
然而,它近在眼前。
並且,它還在逼近。
即使華胥用力拍動自己的大腿也無法停止那來自內心深處本能性地顫抖,方才靈魂被擠入狹窄空間的恐懼仍在華胥心頭迴盪,即使他不願再經歷那樣的折磨,但身體卻像不聽使喚一樣愣在原地。
華胥的意識幾近渙散,在莫大的恐懼面前他毫無還手之力,在眼角閉上準備等死的前一瞬,他從一旁的水窪看到了自己的最後模樣。
——那抹在眼眸深處逐漸擴散而出的猩紅。
突如其來的劇痛拉回了華胥的意識,彷彿有什麼東西自他身體的內部甦醒。漆黑繁複的圖紋爭先恐後的竄上蘇悅白皙的肌膚,腳邊的陰影正在翻湧滾動,華胥感覺自己逐漸沉入一片浩大的濃稠墨海中,視線被層層翻湧的漆黑吞沒。那裡不是普通的虛無,而是一片生機盎然,充滿饑渴與本能的漆黑深池,彷彿擠著無數張看不見的嘴,貪婪地舔舐他的血肉與靈魂。
雖然一樣是黏膩的觸感,華胥卻感覺到無比熟悉。那些從他甫一來到這個世界便潛伏在他的骨血中的囈語正在甦醒,他們纏繞、呢喃、帶著某種近乎寵溺的侵蝕,將華胥的理智一點一點磨去。
打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便是一個借他人身體而存的異客,而現在,潛伏在那具姣好皮囊下的怪物正在甦醒。
——黑太歲。
華胥記得,那是他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聽到的詞彙,那時煙歡氣急敗壞的站在他的面前,指責他是一個竊佔她師父身體的惡賊。
——邪障。
——怪祟。
——妖物。
種種稱呼,都指向華胥那再也回不去的人類身份。
——既然如此,那麼沉入其中又有何妨?
層層疊疊的黑紋沿著皮膚攀附,貪婪的佔據每一寸縫隙。從那喉嚨深處傳出的聲音不再是帶著挑逗意味的喘息聲,而是來自某種古老怪物的悶吼。
饑餓、吞食、繁衍、存續.........那聲嘶叫中夾雜著對於生物而言種種最原始的本能,宛如一頭沉睡許久的怪物終於等到了獵物的氣息。華胥甚至不需要主動下達命令,這具身體便會主動地向前撲去。
蒼白色的怪物發出令人發狂的顫鳴,彷彿未預料到華胥的反抗反應。灰白色的軀殼猛然抽動,幾條紅色的捕食管如長蛇般彈射而出。前段的唇狀肉瘤張合收縮,滴落陣陣腥臭,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將眼前這具曼妙的軀體分塊吞食。
然而——
當那捕食管觸及到華胥的瞬間,便像是石子沉入泥沼般無可自拔地陷溺。黑色的紋路倏地翻騰,有如活物般延展;腳下的陰影翻涌出無數觸鬚糾纏住月獸探來的那些捕食管,沿著柔軟的肉質表面飛速向上攀爬,貪婪地侵蝕灰白色的皮膚。
怪物頓時劇烈地顫抖,紅色的管狀組織在半空中不斷抽搐,斷裂的末端滲出腥臭的膿流,幾條白蛆從中掉落,在地上無助扭動。
啪搭——啪搭——
揚起的燈籠將華胥的側臉照的通紅,那雙猩紅的眼眸中再無過去的理性,只剩下純粹的饑渴與本能的驅使。
——弱肉強食,這本是生命間最原始的掠奪法則。
只見華胥一抬手,黑色的黏潮轟然暴漲,無數觸鬚饑渴地襲捲上對面的怪物。像是在模仿剛才的調弄,一團虯染著的黑色觸鬚纏上了怪物的四肢,將它一步一步拖拽入華胥腳下逐漸擴散的黑色池沼中。
它的顫鳴變調,從最初的憤怒變為驚恐,再從驚恐轉變為痛苦的哀鳴,掠食者和被掠食者的翻轉使它陷入瘋狂似地拚命扭動的浮白臃腫的身軀,試圖從那陰影的漩渦中逃離。然而那黏稠的質地讓它越是掙扎反而陷入的越深,直到那灰白色的軀殼一寸一寸潰爛剝落,被黑暗拖拽入池沼之中。
陰影翻湧,一根觸鬚高舉起來,遞來一截從那怪物身上扭下的殘肢——腫脹的肉瘤如今乾癟發皺,突起的青筋也因為血管的開裂而萎縮,裡頭的蛆蟲紛紛落在掉落,砸入陰影中激起黑色的浪花。
啪搭——啪搭——
「啊——」華胥仰頭,唇角勾起,他的下頜緩緩裂開,一道漆黑的口子沿著食道的走向一路延伸至腹部,觸鬚將那塊潰爛的殘肢拋入其中
——咕咚。
——像是落在一灘泥沼裡的聲音。
「——多謝款待。」華胥舔了舔指尖,閉上眼睛,露出滿足的神情,像是自轉生到這個世界以來所有的飢餓終於在此刻獲得了些許慰藉。
下一刻,空氣微微顫動,耳邊響起詭異的竊竊私語。那些低吼仿佛來自地獄的叫喚,無數隻看不見的嘴巴在低語,音節和音節間交疊、重複,像是某種失真的回音。
——更多的氣息。
猩紅的瞳孔幽幽一縮,本能性的快感與侵略的欲望讓華胥下意識舔了舔嘴唇,望向四周——
更多一模一樣的怪物正匍匐而來。
一隻、兩隻、三隻……不,蒼白的怪物宛如潮水,前仆後繼地朝著他奔來,一張張褶皺的灰白皮膚從深處撕裂,裸露出蠕動的肌理,滴落粘膩的濃液。紅色的捕食管從開裂的肉縫中竄出,探向空氣,飢渴地顫抖著,像是嗅到了食物的香氣。
「呵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腥紅的眼睛瞪大地宛如捕食前的獸類,陰影在他的腳下翻騰,如黑潮蔓延,觸鬚般的暗影竄上牆壁、攀附地面,咀嚼著殘留的血肉與腥臭的氣息。那些漆黑的紋路從皮膚表層剝離,宛如擁有獨立意識的活物,在空氣中蔓延,猶如饑餓許久的生靈,貪婪地嗅探著周遭的存在。
華胥緩緩抬起腳步,步伐如同白日那般輕盈優雅,彷彿下一個動作不是撕裂血肉,而是步入一場風月之間的舞蹈。
腳下的影潮暴起,無數黑色觸鬚如深海觸手般瘋狂甩動,直撲那些蠕動的怪物。空氣中響起月獸刺耳的顫鳴,紅色的捕食管抽動著,嘶鳴著,試圖從黑暗的侵蝕中逃脫。
華胥闔上雙眼,在頭頂擺出聆聽的手勢,感受週遭的絕望顫鳴,順從體內那股身為邪障的本能,讓那饑渴盡情肆虐,讓那瘋狂肆意蔓延,讓體內的它將一切吞入深淵。
——多謝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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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拂過面顏,帶著點濕潤的水氣,華胥不由得稍微拉下衣襟,消褪浮上身體的熱意。交疊的領口滑出玉雕般的鎖骨和雪白的溝壑,模樣看著倒是煽情。
——若是沒有攀附在上面的黑色紋路的話
「呼.......」低垂的眼眸中,腥紅的瘋狂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夢初醒的迷濛與困惑。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方才撕裂那灘蒼白爛肉的觸感,沾著未乾涸的黑泥和在裡面沉浮的蛆蟲。黏膩的觸感讓他不由得蜷了蜷指節,卻讓他發現指甲的邊緣還卡著些許怪物的碎屑。
奇怪的是,他沒有感到任何抗拒.....反而還有一點,不盡興?
腳下的石板斑駁著深青和腥黑的色彩,像是一副潦草卻極具侵略性的抽象畫作——以這裡的人說的話,大概就像那位名畫師玄牝的作品一樣吧。
——聽說她還是蘇悅的五徒弟來著?
零落的怪物殘肢散落在四周,那些剛才還肆意舞動的紅色觸手少了本體的供應變得萎縮枯萎,曝露出內裡扭曲的肌理和死灰腥臭的的粘液,這種地方倒像是個逐漸腐爛的正常生物。
碎肉之間混雜著黑太歲的污泥,仍在一匍一匐的蠕動,嚙食著失去生機的死物,直至對方徹底歸於虛無。污泥順著碎肉散布的走向流動,滲入石板和石板之間的縫隙,彷彿這些晦澀不清的污穢本就屬於這座山城。
華胥現在並無力氣控制收回那些溜走的黑太歲,說真的,即使經過剛才那樣瘋狂的屠殺,他還是對這具身體的本質一無所知。
阿布霍斯、修格斯、共生體.......他試圖用他腦子裡浮現的詞彙去定義這灘如同污泥的生物,這些前世的知識卻無法給他現在的處境下任何註解。
心跳混亂地抨擊著,像是還沉湎在狂歡中尚未甦醒。體內那股冥古傳來的囈語雖然靜了下來,可它的餘韻仍在骨血中回蕩。華胥能感覺到它們還未完全退回影子底下,仍在等待下次出來掠食的時機。
遠處的夜色依然深沉,偶有燈籠被風吹的唰唰錯動,搖曳的光影在地上投下搖曳的紅斑。即使經歷方才的獵殺,桐淮山城的街巷依舊無動於衷。風從巷口灌入,帶來潮濕的氣息。
天空轟沉作響,厚重的雲層終於受不了積聚許久的重量,夜空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華胥微微抬起頭,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他敞開的胸口,隨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淅瀝——淅瀝——細雨綿綿墜落,墜在地上的雨滴沖散了山城夜裡的寂靜。伏動的黑太歲像是受不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雨,散落四處的污泥打包地面的殘肢,歸入華胥腳下延伸的陰影中
他便這樣靜靜地坐在雨裡,感受著冰冷的水滴順著髮絲滑落穿透衣料。眼裡的腥紅徹底隱入桃色的深潭,裸露在外皮膚少了黑色圖樣的攀附也歸於雪白。
他不知道這場雨會下多久,只是坐著,任憑雨滴的冷意浸入骨髓。雲層灰濛重重,雨水將她本就緊貼的衣衫浸透,一頭披散的金色長髮沾在頸側與額角,水滴沿著蒼白的側頰緩緩滑落,一路蜿蜒,直至匯入被雨水濯濕的衣袖。
此時,一陣腳步聲從雨幕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