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搭啪搭,有什麼人的步伐正踏著水窪慢慢走來,
有了前車之鑑,華胥不敢太過躁動。目光遲疑的擡起,他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朦朧的視線中,一柄油紙傘漸行漸近,墨色衣衫與潮濕的霧氣交融,那人步履從容,筆直的朝他走來,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山雨中停駐在他的身前。
傾身,傘面的陰影落下,隔絕了細密飄落的雨絲。任他外頭風雨喧囂,傘內卻意外的靜謐,彷彿天地間只剩餘這處唯一的避雨之所。
華胥的呼吸微微一滯,目光悄然掃過來人的衣襟,最後對上他那雙深沉的眸子,金色的瞳孔在傘內的陰影中是如此顯眼。他的手指無意識間攏住了濕潤的衣袖,一身凌亂的衣著不禁讓他漲紅了臉,只得慌忙拉起敞開的衣襟。
這樣的時機、這樣的穿著,若是被外人撞見,指不住會被傳出什麼閒言碎語,何況現在他對外的身份是一個帶著年幼女童的母親,一旦謠言被傳成深夜出來跟男人私會,這誤會可就大了。
「三....三更半夜,道友倒是有閒情逸緻,竟會在這夜雨中撞見。」併攏的手指緊攥著胸口,華胥的聲音微微顫抖,透著些微的遲疑與戒備。這個時候在外面碰上陌生人,無論如何都不能當做尋常巧遇。
雖然對方一身修道人打扮,看起來再尋常不過——頂多就是生了張好看的臉——但若真是個普通修士,怎麼會在這深夜細雨閒逛?莫非,他也和自己一樣,掖著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祕密。
華胥的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些,腦海裡掠過各種可能的場景。畢竟煙歡現在不在身邊,還是小心點為上比較好。更不用說如果對方真的看到了自己方纔的舉動,雖然那是在黑太歲的本能下支配的結果,但外人可不會細究這般內情。一個不慎,他有可能會被直接丟到大淵專門處理邪障事務的御祟臺處置。到時候即使煙歡蠱術再強,恐怕也難保他周全。
「呵呵,李某隻是奉長老之命來這桐淮山辦事,無奈算錯時辰,到這個點上才姍姍來遲。」男子語氣無奈地自嘲,手中紙傘微微轉動,指節輕敲著木質傘柄,發出細微的叩響融入周遭雨聲中。傘柄末端懸著著一枚白色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蕩,映著昏紅燈籠,隱約可見上面刻著的「陽」字。
華胥視線一滯,他認得那個玉佩,準確說是玉佩所代表的含義。幾日前,他和煙歡搭著順道的商車來到桐淮山,隨行的鏢師腰間佩劍也系著相似的玉飾,據說那是劍宗賜予門下弟子的身份信物,玉佩使用的顏色與上面刻著的名字分別對應弟子的字輩和相應的道號。
舉例來說,那位鏢師的玉佩呈青色,面上篆刻著「硯」字。按照命名規則,他的道號便是「林青硯」。旅程中,對方也曾談及其他劍宗弟子的玉佩和其字輩傳承的聯繫,而眼前這枚刻著陽字的白色玉佩,代表來人的道號便是——
「李某......李凝陽........?」
「這樣的雨夜,能與姑娘巧遇,還能被如此美人直呼姓名,李某這趟來的晚些倒也值得。」男子——李凝陽聞言一笑,傘沿微微傾斜,讓他的神色隱在傘下顯得朦朧又難辨。「不過姑娘倒是好見識,竟能看出這層含義。聽來,姑娘似乎對劍宗頗有研究?」
華胥心頭一滯,額角抽動了一下。
這人說話未免太過不見外了。
「不過是來這城時,隨行的鏢師也是劍宗中人,路上便聽他說了幾句,遠說不上是多有研究。」華胥嘴上語氣淡然,但注意力卻放在李凝陽指尖輕轉的玉佩上,心思飛快盤算。眼前的男人言辭雖不失禮數,卻隱約透著些輕佻的意味。為了避免日後麻煩,還是得先好好劃清界線纔是「再怎麼說,奴家也是為人母親,夫君走後,行事總得多謹慎些。為此,多少掌握點修道人間的知識也好。」
好樣的,現在他再幫自己多疊個未亡人的身份了。
「夫人這話......可真是叫李某意外。」李凝陽動作微頓,像是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摩娑著玉佩的手也不由得慢了下來「夫人生的這般水靈標緻,倒是讓李某以為自己碰得哪家未出嫁的年輕姑娘了。」
華胥指尖微微蜷縮,渾身泛起細密的不適感,偏遍這具身體天生敏感,叫他哪怕不願,也仍然捕捉到那語調中潛藏的曖昧。眼前的人似乎並沒有因為自己亮出身份而退縮,反而更走近了些,令他身中的男性本能正在劇烈抗拒。
「呵呵,道友好開玩笑,奴家的女兒都十一、二歲了,怎麼還說得上是年輕姑娘呢?」華胥的語氣放得輕緩,似是不經意地擡手,勾過一旁垂落的髮絲,不著痕跡地擋住了李凝陽向她臉頰伸出的指尖。
「夫人保養得宜,說是十七八歲的少女也不為過。」李凝陽的指尖在半空中稍作停留,隨即笑了笑,收回手,似是不以為意地換了個姿勢,手腕輕搭在傘柄上,目光依舊帶著幾分探究
「道友又在說笑了,夫君參軍早逝,家中大小事總是奴家撐著,哪有什麼閒情保養?」
華胥低垂眉眼,抿了抿脣,露出幾分淺淡的憂色,一副像是觸及舊事,不願多談的模樣。若是換成尋常男子,怕是早就生出幾分憐惜與肅敬之意,然而李凝陽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似笑非笑,金色的眸光卻反而深沉得捉摸不透。
「夫人獨自帶著孩子奔波,確實不易。」李凝陽輕歎一聲,語調平緩,卻不知怎地,總讓人覺得他話中別有深意「夜雨寒涼,夫人要不暫且與我同行,免得沾了雨氣著涼傷了身子。」
李凝陽語氣溫和,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甚至帶著幾分體貼關懷。然而聽在華胥耳中卻是警鐘大響,沒想到就算搬出這重身份,對方卻一臉不在乎的樣子,反而執意與他繼續接觸。
「這........」華胥輕輕蹙眉,一副危難的樣子。但到底是自己編出的理由,若是又在這裡拒絕,恐怕又顯得更加可疑。眼下應當是順著對方的提議,之後再另作打算纔是「既如此......那便多謝李道友相助了。」
「夫人客氣了。」李凝陽微微側身,做出了個請的姿勢,笑容頗有一絲得逞的意味,像是料到她別為選擇。
華胥咬牙,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按耐住心中的抗拒邁步向前。
——早知到剛才就編個好點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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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輕落,遠處的燈火在濕潤的石板地上映出細碎光斑,整座城市彷彿沉浸在一層薄霧與夜色交織的朦朧氤氳中。行走雨巷間,唯有輕絲落在傘面的滴響,為這片茫茫雨幕增添幾分韻律。
華胥保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肩側的微濕衣袖偶爾會擦過李凝陽的衣襬。即使側身微傾試圖與他拉開距離,可卻始終無法如願,不只是因為對方手上那柄油紙傘覆蓋範圍有限,另一方面這個距離也是李凝陽刻意保持的結果。
他的步履悠然,似乎沒有察覺到華胥的拘謹,又或許是注意到了但偏偏不點破,只是以這樣恰到好處的親暱,保持著這微妙的距離。
「夫人的身子似乎有點僵硬,莫不是著了風寒?」嘴上這麼說,他的眼底卻漾著促狹的笑意,似乎樂見華胥的侷促「雖然雨勢不大,可要是淋濕那就麻煩了。夫人還是再靠近些比較好,山雨雖寒,但若有人共行,便不那麼冷了。」
側首一笑,他的目光落在華胥身上,眼底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打量,如細雨無聲滲透衣裳,悄然浸進肌理。他的語調不急不徐,沒有初見的生疏,反倒透著一種順理成章的親密。
「道友真是體貼入微。」華胥扯了扯嘴角,想要拉開點距離,卻見李凝陽忽然上前一步。
——兩人間的距離頃刻間被拉近。
華胥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近距離地嗅到對方身上清淡的檀香氣息,隱隱混著些許雨後潮濕的泥土氣味。他忍住本能的退避之意,強迫自己定住,卻見李凝陽略微傾身,手臂輕巧的攬住他的腰枝。
「天雨路滑,夫人不小心就要踩到前方那處水窪,還請原諒李某的冒昧。」
「道友好生細心。」華胥呼吸微滯,指尖微微收緊袖口,一邊壓下心中的不適,不著痕跡地別開李凝陽摟上來的手「不過道友這般護惜,倒讓奴家有些受寵若驚了。」
明明自己應該沒有露出任何破綻,對方刻意逼近,甚至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是在拉近距離——這完全不像一個初識之人應有的態度。
「夫人說這話,未免讓人傷心。」李凝陽搖頭,語氣依舊溫潤「李某隻是不忍見夫人淋雨受寒,這才略盡薄力罷了。若覺不妥,夫人當是李某唐突便可。」
「李道友言重了。」華胥面上仍舊帶著一絲笑意,語氣輕緩,背地卻在心底咒罵了好幾次「道友若真是一片好意,奴家自當領情。」
「這話說得,夫人莫不是把我當成什麼趁人之危的登徒子了?」
李凝陽眉眼微挑,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華胥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道友倒是自謙了,和你相比,怕不是那採花賊都顯得像正人君子。」
「呵呵,師弟若是聽得有人這樣說他,怕不是要高興上好幾天。」
這人當真難纏,華胥暗自感嘆。李凝陽在言語間步步緊逼,既讓他無法輕易退開,又不給他反駁的餘地,甚至還能反過來營造自己無辜的錯覺,若他嘴上是再多說些什麼,反倒顯得自己疑心病重在咄咄逼人。
不過好在,客棧就在不遠處了。
雨幕仍舊連綿落下,然而淅瀝聲中已透著將歇的跡象。前方客棧的輪廓漸漸在朦朧夜色中顯現,華胥暗自鬆了口氣,腳上的步伐不由得加快幾分,彷彿只要快些進了客棧,便能擺脫身後這個麻煩的男人。
「奴家與小女投宿的客棧便在前方,今夜多賴道友相助,實在感激。」華胥擡袖輕掩脣角,刻意收斂語調中的不耐,微微頷首道。
快走吧快走吧,走的越遠越好,
「夫人客氣了,還請好生歇息。」李凝陽微微一笑,收傘拱手,語調仍舊帶著那股雲淡風輕的從容。不過他並未立即轉身離去,反倒略略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只是不知夫人這等時辰才歸客棧,究竟是為了何事呢?依夫人方纔的謹慎作風,怎會在半夜行走街頭?」
華胥腳步微滯,心中那點慶幸頃刻煙消雲散。
他本以為自己已將夜遊一事輕描淡寫地帶過,未曾想李凝陽並非沒有察覺,而是刻意留到最後纔出手試探,逼得他無從退避。
夜雨無聲,唯有客棧門前燈籠微晃,映得兩人神色半明半暗。
「這話說得,道友莫不是在懷疑奴家不成?」華胥神情不變,甚至還勾了勾脣角,語氣輕巧如常。
唯有稍微攥緊的衣角透漏出他的緊張。
「沒有的事。這只是李某心中的小小疑惑罷了,若夫人當真有何要事,李某自然不會多言,甚至該為方纔的冒昧試探向夫人道歉。」李凝陽語氣平和,卻像是一道無聲無息的鉤繩,等待對方自行落入陷阱。
「呵呵,道友這番自省,倒是讓這一路走過來的奴家受驚了。」華胥輕輕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漫步經心。指尖順勢拂過鬢邊濕潤的髮絲,動作從容優雅,似是不經意地側過身。桃眸促狹瞇起望向李凝陽,那雙眼潭卻無任何笑意「既然如此,奴家倒也有個疑惑——道友方纔言語間透著幾分熟悉,分明是受劍閣長老委託初來乍到,怎地這般熟悉此處山城的路?」
燈籠搖曳,映得李凝陽神色依舊。
「夫人或有誤會,李某不過是沿途細觀地形,按照您指的位置稍加推敲罷了。畢竟在這種地方,若走錯一步,或許就會誤入什麼不該進的巷弄。」
語氣雖輕,卻將「誤入不該進的地方」幾字微微加重,彷彿話中別有深意。
「原來如此,倒是奴家多慮了。那麼時候已晚,還請李道友好自為之。」
「夫人也是。」李凝陽不疾不徐地拱手,神色從容,一如先前那般溫文儒雅,彷彿方纔的對峙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閒談。「畢竟夜晚的山城,可不知會碰上什麼古怪。」
——我今夜碰到最大的古怪就是你!
華胥在心底低罵了一聲,卻仍是維持端莊嫵媚的笑意,只是提起裙角邁步走上客棧臺階,不願再與對方糾纏,隨後他的身影消失在掩隱的門扉中。
李凝陽仍站在原地,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後才緩緩擡手,輕輕拂去肩上殘留的雨珠。思及對方的模樣,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帶著點琢磨的興味。
夜雨將歇,風從長街盡頭拂來,掀起一角衣袍,攜著一絲未散的濕潤氣息。李凝陽擡頭看了看天色,少了烏雲的遮擋,月色又重新灑落這座靜謐又詭譎的桐淮山城。
他收回目光,唰地一聲收起手中的紙傘,雨滴四散,在燈火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不遠處,客棧二樓某間房內,微弱燭火映出些許晃動的影子,似是有人在低語,時而像責問,時而又像賠罪,最後那些聲音都融入夜雨殘韻,消失不見。
李凝陽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嘴角微微勾起,隨後才慢慢回頭離去
——而後,剎那間,雨過天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