崎岖的山间小路上,一道暗红身影疾驰而过,溅起泥星点点。
腰腹间附着一层暗红鳞甲,头生细长犄角的马类妖兽上正骑着一位黑袍男子。
黑袍男子,眸光冷淡,看着两侧层层叠叠的翠绿树影,其中有黑影闪烁,他不甚在意。
妖兽骐骥不愧有千里神驹的底子,即使是奔行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上,依旧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一条毫不起眼的粗制麻绳被横置在了小路中央,等待着有缘人的到来。
果不其然,等到天南司靠近之时,这条麻绳猛然被攥紧,变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绊马索!
天南司见状也不惊慌,只是轻轻拉了一下缰绳。
骐骥立马心领神会,奋然一跃,就十分轻松地越过这道突如其来的陷阱。
天南司骑着骐骥扬起一片烟尘后,扬长而去。
待到他走后,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中钻出了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高瘦的男人看着天南司一骑绝尘的飒爽英姿,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你说,老大这次能拿下这个人吗?”
矮胖男人皱眉沉默,良久后才吐出一句:
“我们还是赶紧为老大准备后事吧。”
……
“嘶哈,嘶哈。”
骐骥停下了前进的步伐,眸光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只因原本狭窄的林间小路上,不知何时窜出了数道衣巾蒙面的人影。
“哼,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粮食来!”
为首之人是一位肌肉虬结的壮汉,即使那身布衣已经算得上宽松,却依旧被其魁梧的身躯撑得紧绷。
天南司翻身下马,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名壮汉。
如果是遇到普通的盗匪,他可能就直接命令骐骥践踏过去了。
但是这名壮汉却是后天三境的野生大武师!
普通人迈入了武者行列就已经算是凡人里的佼佼者了。
而大武师更是能在一些富庶商贾家中当供奉了。
是什么让眼前这位大武师放着好好荣华富贵不要,非跑来当这深山老林里当山贼?
“哦,如果我说不呢?”
闻言,石磊一愣,似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青年,面对他们这么多人,竟然还能保持如此淡定。
石磊心中本能的生出些许退意,可就在这时他的身后的众人却是哄笑起来。
“哈哈,我没听错吧,这个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家伙竟然敢拒绝我们。”
“老大,就让我们一起给这个看不清形势的小子,一点小小的教训!”
“小子,这可是你自找的!”
石磊身后的蒙面人们都露出了狰狞的笑意,一个个蓄势待发地想要上前教训天南司。
“退后!”
不料石磊此时却是大吼一声,喝退了跃跃欲试的众人。
他的额头流下大颗大颗的汗珠,他越发确定眼前这位看起来俊美无俦的男子不简单。
之前因为天南司骑行的速度极快,他并没看清楚他骑的是什么。
直到现在,他才彻底看清了那道暗红色影的真面目,其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一头三境妖兽!
三境妖兽对标着人族大武师,九境大妖甚至可以媲美武神战力!
他自认实力还行,可也没办法保证可以完全驾驭这头三境的妖兽。
石磊深吸了一口气,确保了自己的声线不会颤抖后,他这才开口道:
“这位兄弟,是在下有眼无珠,我这就领着弟兄让路。”
说完这话后,石磊不顾着众人错愕的目光,主动地让出了一条路。
虽然其他人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听到自家老大都发话了,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让出了道。
看着人流向着两旁退去,天南司却是不为所动,而是略带戏谑地开口道:
“哦?可是现在我又不想走了,你们又该怎么办?”
“喂,小子,你别…”
一名蒙面人看不下去了,刚想开口呵斥,就突然两眼一黑,晕死过去了。
石磊收起了挥出去的大手,转头一脸凝重地对天南司说道:
“那兄弟想要如何定夺,我石某都认了!”
话语之卑微,态度之诚恳,令跟在他身边的弟兄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的心中都不由得生出些许惧意。
天南司见对方如此的识时务,反倒是有些另眼相看。
见对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天南司却是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放心吧,本公子毕竟也不是什么魔头,你只需接我一刀,此事就此揭过。”
闻言,对面的石磊却是出乎意料地松了一口气。
原本凝重的氛围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哈哈,石某先在此谢过阁下开恩了!”
石磊脸上的阴云顷刻间散去,他的脸色重新明媚了起来,像心中巨石落了地一般踏实。
周围的众人也是一脸轻松地道:
“哈哈,这位小公子有所不知,我老大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硬,人送外号‘镇山碑’,刀剑不入,水火不侵!”
听着手下人的吹捧,石磊也是一脸的受用,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中气十足地喊道:
“请赐教!”
话音落下,石磊那裸露在外的古铜色肌肤上瞬间亮起青灰光芒。
一道道古老铭文如同一条条粗壮的青鳞巨蟒般将石磊的全身缠绕。
石磊那被咒语照耀的体表上厚重深邃的岩石迅速覆盖,瞬间一套坚不可摧的巨石铠甲就将其的身躯全部笼罩。
巨蟒由黯淡的青灰色逐渐变得凝实,就像附着于在岩石表面的深绿苔藓。
石磊身高八尺,此时全身覆盖着沉重石铠,俨然是一座定海石塔的模样,严阵以待。
“我的磐石岩铠专为防御所生,即使是武道宗师级别的强者也可抗衡一二,这小子充其量也就是个武道宗师,这一刀绝破不了我的岩铠!”
虽然石磊对自己的防御力很是自信,但他的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好,那就让你来做我的磨刀石吧!”
天南司收敛起气息,将自己的武道底蕴降至后天三境大武师。
一滴鲜红无比的血珠从天南司的手心分离而出,紧接着迅速膨胀化为了一柄猩红血刃。
斩皇刀法第一式,坠龙!
天南司手持血刃,墨发三千无风自动,一股恐怖的气息自他的体内喷薄而出,引得林海簌簌,万叶飘飞。
一声高亢龙吟呼啸山林,一头体型庞大的五爪金龙虚影在天南司的身后蜿蜒盘旋。
只是与龙族特有的威武霸气不同,这条金龙的龙吟声中透出的是不加掩饰的惊惧!
一把金光璀璨的古朴长刀悬于金龙头顶,像一把审判孽龙的铡刀,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斩皇刀法专为斩杀身负帝王气运之人而应运而生,即使是武神再临,只要其肩负帝王之气,也依旧无法抵挡住这一刀!
最能体会这一刀威力的,无疑就是直面这恐怖威压的石磊了!
磅礴的气息如滔滔不绝的狂暴浪潮,不断地冲刷着石磊这块屹立不动的礁石。
凛冽的罡风即使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石铠,也让身处其中的石磊浑身颤栗,更别提他身后的众多普通人了。
“啊!”
很快惨嚎声就在石磊的后方响起,他们的口鼻耳都溢出了鲜血,就像一群在狂风中飘摇的小草,迎接他们的只有夭折的命运。
“住手!”
听到身后的哀嚎声,石磊的双目瞬间猩红了。
大滴大滴的水珠从石铠的缝隙中流出,仿佛石人在痛苦哭泣。
石磊张开了两段石柱般粗壮的手臂,磐石铭文运转到了极致,青灰光芒大盛,甚至隐隐要盖过这浩荡凶威!
光芒褪去,石磊原先站立的位置,已被一头三丈多高的石之巨人取代。
巨人体态壮硕,参差不齐的巨大岩石将它的主人牢牢保护。
一根根锋利岩刺,从它的体表冒出,宛若天上繁星般密集闪烁,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此刻的石之巨人就像一位披甲持锐的英勇战士,首当其冲着来自深渊的无尽冲击。
周围的树木被巨人碾碎成渣,就像此地凭空生出了一座巍峨山丘般。
只是巨人并没有殃及他身后的众人,反倒是将他们围得密不透风,保护着他们不被罡风侵袭。
看着对面杀机弥漫的石之巨人,天南司却是莞尔一笑,只是这抹笑容转瞬即逝。
他的身形也浮至半空,身后黑袍猎猎作响,黑发狂舞,宛如魔神降世。
他手中高举的血刃毫无慈悲地挥下,浩荡血光直冲云霄,刀气迅猛地斩向石之巨人。
与此同时天南司身后的孽龙也发出了最后一声咆哮,金刀落下,孽龙授首,化为乌有。
轰!
巨大的轰鸣声,刺穿耳膜,让方圆百里一瞬之间,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尖锐之音不绝于耳。
良久,尖锐之音渐渐消弭,巨石崩塌的宏伟缥缈之声由远极近地响起。
就像远古霸主巨龙垂暮临终前的最后绝唱,又像是恢宏大厦将倾时,无数帝王发出不可置信的呓语。
而现在这股声音的来源却是那座正在坍塌的石之巨人。
锋利的岩枪化为齑粉,厚重的岩石上布满深深的沟壑,随后破碎,崩塌。
三丈巨人转瞬间化为一座破败的废墟,废墟之上,一道人影半跪在其上。
“咳咳咳!”
如柱的鲜血像喷泉般从石磊胸口处的狰狞伤口中喷涌而出。
深邃厚重的石铠如脆弱的鸡蛋壳般逐层从他的身上剥落,露出了里面浸染鲜血的古铜肌肤。
石磊气喘如牛,只是出气多,进气少,就像风干沙化的岩石,脆弱不堪。
天南司飞到了废墟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石磊,沉默无言。
石磊似乎读懂了天南司的意思,艰难地开口道:
“我…石磊…愿赌服输,只求,您不要伤害他们,他们是被我胁迫的。”
说完这句话后,无尽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噬,他无力地栽向地面,却是在半空被一股无形气力轻轻托举着。
“慢!刀下留人!”
一声嘹亮声响从远处传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从远方疾驰而来。
显然他们两个也同样是武者。
高瘦的修为高一些,是中天六境的武师,矮胖的则是勉强才刚刚迈入后天一境的武师。
天南司本就没有想杀掉石磊,此刻又见这二人如此护主心切,便佯装愤怒地喝问道:
“你们这群手染鲜血,杀人无数的法外狂徒,有什么资格向我开口求情!”
听到天南司的喝问,二人组先是一脸懵逼,然后急忙开口辩解道:
“大人!误会都是误会啊!”
次日,晨曦的微光透过窗棂照射到了一位浑身缠满绷带的壮汉的脸上。
石磊轻轻睁开双眼,一股宿醉般的痛楚如一把锉刀摩挲着他的神经,让他头痛不止。
“呃,我是死了吗?”
石磊现在浑身都无法动弹,只能够僵硬地扭动着头颅,环顾了周围有些熟悉的景象。
“放心吧,大哥,你还活得好好的,这里是山寨。”
一个高瘦的男子轻轻推开屋门,他的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高远?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远见到躺在床上被绷带五花大绑的石磊,还是忍不住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头,你现在就跟那过年要下的饺子一样,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等着下锅了。”
石磊听到笑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笑骂道:
“你这臭小子!都这种情况还取笑老子,还不快从头说来。”
高远终于止住了笑声,面容严肃地娓娓道来:
“头,我将你曾经是清水县府衙的捕头之事与那位公子说明了。
包括您私自开仓放粮,救济难民,被官府通缉,无奈落草为寇的事都说了出来。”
石磊听完后,先是沉默了半晌后,这才无奈开口道:
“他有说什么吗?”
石磊本是清水县的一名捕头,因见不惯官府富商欺辱佃农,压榨百姓,一时热血上头,私自开仓放粮。
后来他被官府通缉,无奈只得流落在这荒野,不料那些被他救济过的灾民们竟自愿追随于他。
就这样他一路劫富济贫,又收留灾民,他的势力也逐渐壮大,成为一伙强大的山贼团伙,并且还拥有了“镇山碑”的响亮名头。
“对了,他说从今以后,就不要再干这种山贼勾当了,还让我们以后听他调遣。”
高远思索了一番后,开口道。
“原来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那位公子该如何称呼啊?”
就在石磊要将心中疑虑全都一股脑地抖落出来时,高远脚底的阴影顿时一阵扭曲。
一道漆黑无面的影子从高远的影子中飞速窜出。
异变突生,吓得石磊哇呀乱叫了起来。
还是高远细致地对其开导后,对方才恢复了镇静,只不过他还是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被光线穿透的暗影死士。
暗影死士不语,只是将一块白玉雕琢的令牌扔到了石磊的床边。
“镇…北…王!”
石磊的神情瞬间僵硬,他的脸色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一样精彩。
石磊顾不上被缠满绷带的身子,像条被冲上岸的鱼一样,不断扭曲挣扎,想要起身。
高远就在一旁默默看着对方如此荒唐的举动,没有去帮忙。
他的脑中正回忆着天南司临行前的一句话:
“大辽天倾,我为镇北王,自当做些什么。”
高远看着那双漆黑的眸中闪烁着比夜空之下的繁星还要璀璨的野望,心中暗自担忧。
“镇北王,会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