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白天与黑夜运行的法则截然不同,明明白天还是一片祥和的宁静山林,夜晚就马上热闹起来。
第一天下午,法拉经过小半天的尝试,大体已经可以发挥出这具躯体应有的水平—-勉强可以灵活爬树的水准。幸运的是,以前熟悉运用的触手虽已经失去了形体,却以纯粹的精神能量的形式保留了下来。可惜的是,强度最多就在十几米外摘个水果,还让她脑袋疼了好久。
原来,人类最重要的部位是头部,法拉如是总结。毕竟可以隔空取物,而在胸腔内跳动的东西却连指挥身体爬树都做不到。
熟悉了自身以后,法拉顿时看整个世界都顺眼了。
鹰飞九天,鱼入大海。终于来到了物质世界,不好好玩一圈感受一下,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仗着非凡的恢复力,她开始上蹿下跳,甩开双腿到处乱跑。紫色长发迎风飞舞,光洁的细腻皮肤被枝桠和石子划得鲜血淋漓,转眼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当然痛还是痛的,所以她也有了顾忌,有些动作就不会故意去做。比如说拿脑袋撞树、从石头上四脚朝天跳下来之类的蠢事。她发现头发容易被树枝勾住,就找来蔓藤,学着梦境中女孩的样子绑起马尾。
看到树上有头顶长角的猿猴,法拉就好奇地凑过去看,结果把猿猴吓得转身就跑,在树梢上荡来荡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法拉倒也不以为意,便慢悠悠地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没想到猿猴又荡了回来,而且一只变成了三只,齐声喳喳叫唤着。她见状有些纳闷,忽闻它们来的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大吼。此刻法拉位于山坡上,面前的林地向下延伸至数百米外的幽深山谷。只见那里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一棵数人合抱的大树在烟尘中倒下,露出后面染血的大嘴和半截不知名生物还在兀自挣扎的躯体。
厚重棕色毛皮上燃烧着永不熄灭的血色火焰,一双猩红眼眸四处扫视一圈,便隐没在林间。这种距离对于如此凶猛的巨型掠食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法拉心中警铃大作,久违的恐惧感如一只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危机当头,法拉却以丰富的求生与狩猎经验镇定下来。这种生物既然已经狩猎成功,大概率不会放着嘴边的食物不吃,反而重新开始狩猎。与自己的体型相比,那头猎物看起来大多了,而自己应该塞牙缝也不够。因此只要她不造成太大的动静,那猩红眼睛的主人未必会注视到这里。学露西娅的模样猫着腰,尽可能减少自己被看到的机会,法拉小心翼翼不去踩地上的枯枝和干树叶,快步往山上逃去。拉开一定距离后,见巨物果然没有追来,她才直起腰全速狂奔起来。
一直到肚里传来咕噜声,咽喉里也好像灼烧一样,法拉才停下脚步。停下来后,酸痛无力的感觉顿时充斥全身,脚底也传来阵阵刺痛,她意识到这是肉身急需补充能量的征兆,露西娅曾不止一次提到这种情况。在梦境世界游玩时,法拉也见过不少生物渴望水源与食物,或干脆饿死的梦。这就是肉体生物的缺陷了,她想起在混沌风暴外猎食的经历。那还不是想吃就吃,不想吃也没问题。不然那么大的体型,若是按照物质世界的标准,只有在混沌风暴深处才能找到相匹配的食物。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谁吃谁就说不定了。
水源和食物,露西娅说过还是水源比较重要。说起来,那家伙生存的环境与这里全不相同,也不知道靠不靠谱。想要吃喝就必须认真观察四周的环境,这是掠食者的基本素质。
全力放开感知,法拉第一次用人类的感官寻找食物,感觉相当新奇。午后的阳光并不刺眼,法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山上。举目四顾,茫茫山林如一片碧绿的海洋随着低矮的山势起伏,从背着太阳的方向极目远眺则有一座直插云天的宏伟山脉拔地而起。皑皑白雪和柔软的云朵若即若离,风光秀丽又带几分苍茫。
微风轻拂,吹起法拉紫色的及腰长发,在阳光下映出炫目的梦幻色彩,黄金比例的身材高挑而俏丽。此刻的她还无法理解这对人类这种生物的意义。
周围并没有河流或泉水,但猿猴和鸟类往往栖息在结满野果的树上。巧的是,不远处就有这么一棵长满黑漆漆野果,并有好几只圆滚滚的松鼠在上面大块朵顾着。
法拉也不去驱赶它们,而是当着它们的面毫无顾忌地用精神力摄来一个散发出诱人香味、通体黑红的野果,大口就啃了下去。 水分和营养迅速化为能量,体力以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又啃掉几只野果,法拉还想四处转转,却发现周围忽然变得阴冷。此时夕阳西下,随着最后的日光消失在群山之后,日光下森林里生机勃勃的鸟语虫鸣全部消失了,此刻笼罩在黑暗中只剩下一片寂静。就连那几只圆滚滚的松鼠也丢掉吃了一半的野果,争先恐后地钻进了树洞。
然后,它们来了。
“咯咯咯…”突兀的笑声自远方响起,让法拉打了个冷颤。入夜后,山上的气温也下降了。和林间的鸟兽,以及偶尔惊鸿一瞥、可以像露西娅她们一样使用特殊力量的更强大生物不同,她从笑声里感到了深深的恶意。
并不是为了生存,而是单纯地想破坏、扭曲。
远处的山峰亮起了盏盏灯火,幽绿幽绿的,好像无数双眼睛。它们,到处都在。
并没有任何去一探究竟的打算,法拉明白自身的限制,她已经不是那个梦境中的霸主了。白天那些生物,是如何抗过晚上的灾难呢?松鼠躲进了树洞,飞鸟钻进鸟窝。或者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生命本就是相对安全的。
那么,更大型的生命呢?
法拉脑海里浮现出白天远远望见就吓得躲在树后的身影。那双血色眼睛的主人。和诡异的笑声比起来,那头巨物带来的威胁感还要更高。
以前在混沌风暴的外围,经常有小虾米一样的初生触须团游荡在自己身边,因为实在太过渺小,所以法拉根本不会去理会它们。这所谓的巨兽和那些小虾米比起来恐怕也就半斤八两的样子,可如今自己却只能在心里想想,连靠近都不敢。
“咯咯咯…”声音比刚才又近了一点,没有时间犹豫,法拉决定马上找个树洞躲起来。刚才追猴子吓鸟的时候就看到过几棵倒下的大树,最近的不过百米远。越来越多的扭曲怪物开始在林间浮现:灵体与腐烂肉体藕断丝连的不死生物、纯以虚幻身躯出现的鬼影、依附于动物并扭曲其形体的诡异怪物,这些东西层出不穷。
一只模糊的鬼影从树后闪现出来,法拉只看清了它裂开的空洞大嘴向自己咬来。她把双臂护在眼前,伸出精神力触手点在它嘴边往边上轻轻一推,鬼影顿时咬了个空。
见机法拉飞起一脚踢在鬼影身上,却直接穿了过去。
糟糕,居然还有这种事!
眼见鬼影重重弯下腰,把头,如果说可以称为头的部分大嘴往自己腹腔塞进去,又从背后穿出向法拉咬来。精神力量凝聚、发力,她再度把鬼影推开,快速往山谷的方向逃去。
附近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不明的吼声,充满威吓意味的同时也透出几分惊慌。鬼脸对着法拉的背影嘶嘶邪叫,转而往吼声的方向飘去。转眼间,吼声变成哀嚎,凄厉地令人头皮发麻。
黑夜的森林危机四伏,法拉尽力绕开速度慢的活尸,面对鬼影之类的灵体就用精神力量去对抗。可惜她精神力量虽然强度不弱,却没有掌握攻防要领,只能把它们推开而不能造成伤害。看来以前恃强凌弱的弊端已经显现出来,法拉苦恼地想着,肺部好像火烧一样却只能咬牙坚持。她的大脑也因为过度使用精神触须而阵阵疼痛,几乎随时都可能倒下。这时候绕来捞去,哪里还有什么树洞的影子?
不行,好不容易来到物质世界,舍去了那么强大的虚幻真身,难道就要像笑话一样死得跟小虾米一样?那可不行,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些臭东西领教一下梦境里那些食物面对她的感受!
法拉抬脚把一头半腐烂的鹿踢翻在地,捂着脑袋凝聚起精神触须的力量,准备再有什么东西上来就全力用触须砸过去,砸到它死为止。
或许是森林在夜色的笼罩下,或许是过于专注于四处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法拉没有注意到身前一处被一圈蘑菇环绕、散发着诡异空灵气息的小水潭,一脚踩空掉了进去。
不过米许的水潭意想不到的深,清凉的潭水涌入口鼻,夺走法拉的呼吸。冰冷、孤独而绝望的窒息感让她努力挥舞手脚试图抓住什么,先前凝聚的精神力量也在此时爆发出来,在水中搅来搅去。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一阵奇异的天旋地转,身周忽然传来一道浮力。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法拉的头部就已经浮出水面。
四处乱舞的双手赫然已经抓住了岸边的泥土,法拉依靠着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拖上岸,大口呕吐起来。吐完之后又咳嗽了许久,她才脱力地躺倒在湿润的泥土上。
恢复意识的时候,法拉第一眼看到的是水潭上方如闪耀如夜空的点点荧光。点点星屑般的光点不时飘落,如同散发幽光的雨滴,不似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