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桌上已经摆好了餐点。
新蒸的米饭冒着热气，颗粒分明地堆在陶碗里。
味增汤的鲜香混着海带的清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可紫绘却没什么胃口。
“紫绘大人，要不要先喝些汤？”雪絮将一碗汤朝紫绘那边推了推。
紫绘摇了摇头，今天她没食欲。
对面的黑川“哧溜”一声吸了一大口汤，发出夸张的满足声，然后斜着眼看她。
“啧，这不是我们威风凛凛的鬼族家主吗？怎么，昨晚用力过猛，今天连饭都吃不上了？”
紫绘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她攥紧了手里的碗，恨不得直接砸过去。
樱里夹起一块厚蛋烧，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碗里，看都没看黑川一眼，只是淡淡地开口。
“吃饭时间别说话。”
黑川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悻悻地埋头扒饭，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樱里将那块厚蛋烧又夹了起来，越过矮桌，准确地放进了紫绘的碗中。
米饭的香甜，味增汤的温热，酱菜的爽脆，紫绘什么都尝不出来。
碗里那块厚蛋烧就躺在米饭上，被热气熏得微微颤动。
紫绘的筷子尖碰了碰它，又缩了回来。
。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却一阵发闷。
指尖一软，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矮桌上。
“怎么了？”
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破了她混沌的思绪。
紫绘抬起空洞的眸子。
樱里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没力气，连饭都吃不下了？”
“噗——咳！咳咳咳咳！”
那口饭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咙里。
“咳——！”
紫绘猛地弓下身。
“姐姐！”
白弥端起茶杯急急忙忙地往紫绘嘴边送。
对面的黑川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咳，不行了……哈哈哈哈！”
“紫绘，你就说说呗~”
笑声未落，她感到一道平淡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黑川的笑声被摁了回去。
她脖子一缩，飞快地端起汤碗挡住脸。
雪絮已然起身，绕到紫绘身后轻拍后背。
唯有樱井雫，依旧端坐如松。
她只是夹起一块玉子烧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视线从骚乱的中心扫过，又迅速收回，继续用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顿早饭，就在这般鸡飞狗跳又带着奇妙温馨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
那顿闹剧般的早餐结束后，人很快散了。
自己的房间是回不去了。
紫绘索性出门。
庭院里，樱井雫正在空地上挥刀。
那道专注的身影，和那沉闷的挥刀声，反倒让紫绘看的有些入迷。
“紫绘大人。”
樱井雫收刀立定。
“一个人站在这儿吹风？”
紫绘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看着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纤长，看上去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她自己却清楚，这具躯壳的内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力量。
真正属于鬼族家主的力量。
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另一个人……灌满了全身。
这算什么？
恩赐？还是……某种更为复杂的交易？
“站在这儿发什么呆？”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却让紫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是月见樱里。
她甚至没听见脚步声。
樱里走到她身旁，靠着廊柱，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院中练刀的雫。
“她的刀，很稳。”樱里忽然开口。
紫绘没作声。
“因为她每天都会挥刀三千次，风雨无阻。力量只有成为身体的本能，才算是真正属于自己。”樱里收回视线，转而落在了紫绘身上，“而你，现在就像一个刚得了绝世神兵的孩童，连怎么把它从鞘里拔出来都不知道。”
紫绘的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因为樱里说的是事实。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她无法掌控。
“我……我会学着控制它。”
“控制？”樱里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为什么要控制？”
紫绘愣住了。
“我费了那么大劲儿帮你把这头小猪喂得膘肥体壮，可不是为了让你再把它关回猪圈里去的。”
樱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紫绘的眉心。
“恰恰相反，我要你……释放它。”
“让所有人都闻到这股味道。”
“鬼族家主那精纯又庞大的妖力，没有任何禁制，没有任何压迫，就像一块刚出炉的、热气腾腾、香飘四溢的顶级肉排，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摆在大街上。”
樱里每说一句，紫绘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不是傻子，她终于咂摸出这番话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图。
“你……你想用我当诱饵？！”
“用词准确。”樱里满意地点点头。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觊觎鬼族的力量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个力量暴涨，却明显还无法完全驾驭它的‘年幼’家主。一个刚刚失去了大部分族人庇护的孤女。你说，这对于那些饥肠辘辘的家伙们，是多大的诱惑？”
樱里摇了摇头看着鬼族少女说道。
“接下来，你要做的很简单。”
“像往常一样生活。”
“去山下的镇子里逛逛，去布料店扯几尺新布，去茶馆听说书，甚至可以去酒馆里喝一杯。把你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香甜可口的……”
樱里顿了顿，凑到紫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最后的词汇。
“祭品。”
紫绘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原来如此。
这份力量，从一开始就是一枚香饵。
而她，既是持饵者，也是鱼饵本身。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情。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不会……搞砸的。”
“樱里……大人。”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也极重。
那里面，有被算计的不甘，有对自己无力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彻底的信服。
“很好。”
樱里直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院子里的挥刀声不知何时停了。
樱井雫站在原地，手持木刀望着这边。
樱里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未停。
“雫，从今天起，你的任务多一个。”
“是。”雫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跟着她，让她磨炼自己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