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一直都很喜欢人类，开启灵智前如此，开启灵智后亦是如此。
它始终认为自己是一只快乐的小狗。
它被第一任主人从某个宠物店抱出，小小的，甚至眼睛都没有睁开，它记住的第一个味道就是小孩子淡淡的奶腥气。
它很乖，被人揪住顶花皮拎起来都不乱叫，故而被认为是一只好狗。
它被抱养进了一户人家，在还算殷实的大家庭里长大，睁开的第一眼便是闻了无数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小主人，约莫上小学，肉嘟嘟的，喜欢把自己抱在怀里，每天都带着自己在客厅跑。
男主人有一点童心，叫自己凯撒，名字好像是取自人类某个著名君王，当初他还为自己叫奥斯曼或者凯撒纠结了好久。
他们倒是从来都不把自己当成宠物，更多的是当做家人，自己没吃过狗粮，基本都是主人家吃什么，就会给自己的狗盆子放什么，连剩菜都未曾放过。
那时候的自己，似乎每天最喜欢的事情，那便是白天靠在女主人身上看电视，等到了晚上，男主人以及小主人回来，便可以带着自己去疯跑。
很累，男主人很明显是如今网络上说的那种‘比狗还狗’的人，他带自己打针，老大一根，自己害怕，他也不像网上别的主人那样忽悠着分散狗的注意力，而是直接用麻绳给自己捆成粽子，然后霸王硬上弓。
得亏自己脾气好，不然换一般狗早就应激并留下心理阴影了。
小主人就稳定很多，大部分情况都会带着自己在客厅里面做些游戏，有时候也会带着自己出去跟小伙伴炫耀。
也许，自己这样下去，就是只正常的，幸福的小狗，和无数的幸福小狗一样，伴随主人长大，然后安详地先一步离去。
但自那天起，事情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男主人的领导来到了男主人家作客，肥肥的，浑身一股油腻的味道。
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便瞧见了自己。
“真好的狗啊。”他感慨：“你瞧瞧这肌肉，多漂亮，牙齿长得也很健康。”
“是是，它叫凯撒，养了好几年了。”男主人急忙附和。
“嗯，挺羡慕你这狗的。”中年领导在饭桌上不住地看自己，那种贪婪至今都记忆犹新，像浑身爬满了蛆虫，没有威胁，但就是非常恶心。
饭桌结束，女主人在收拾碗筷，男主人在桌子边沉思。
“怎么了？”
“我这个领导，是上个月刚从总部空降过来的，负责我们这里的人事调动。”男主人吐口浊气：“你知道的，我最近处在升职的档口。”
“那咋办？”
“他很喜欢凯撒，我听别人说过，他爱斗狗。”
“小宝会不会不高兴？”
“没有办法，，，，”
那时候的自己就趴在桌子下，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知道男主人那晚给自己搂在怀里，然后摸着自己的毛发许久。
第二日自己就被关进一个笼子里，然后被送进了一栋公寓。
是那个胖男人，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里，没有善意，同时也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地把自己看作一个上好的工具。
“好狗啊！好狗！”
胖男人给自己关进了一个笼子里，男主人都未曾给自己买过这种东西，如此的冰冷，远没有狗窝来得舒服，在铁笼的外面，还能隐隐看到一点干涸的血迹，和隐藏已久，经过多年岁月都未曾消散的淡淡血腥味。
现在想想，这个领导简直就是个草台班子，斗狗的事情，怎么能只看造型威不威武呢？
自己是哈士奇，处在远东西伯利亚雪壁的拉橇精灵，而不是斗犬，哪怕在云贵省随便一个山窝窝的农村里掏出来的土狗都比自己更加专业。
但胖男人很明显不管这些，在那个被高高铁笼包裹的墙壁里，自己感觉周边很嘈杂，气氛很压抑，周围的人在狂热地不知道喊些什么，面前的同类虽然面露疲惫，但眼神凶狠，龇起的牙缝里，依稀还能看到血丝。
自己很害怕，第一次失态的乱叫。
对面的狗冲来，咬在自己的脖颈处，很疼，自己下意识反击，眼睛被血色充盈，等回过神来，自己的嘴里叼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周边的狗已经畏惧地退到一边，将头垂得2低低的，不敢上前。
吐在地上，才发现，是一小块皮肉，远处的一只同类头顶缺了一块，正在地上哀嚎。
铁网上的欢呼声更大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的情绪一天比一天低落，虽然嘴里的血腥味一天比一天浓郁，但心灵却一天比一天空虚。
拉雪橇的被称为二傻子的精灵，正在成为一只只懂得下嘴咬对面最薄弱地方的机器。
自己也似乎一天比一天聪明，耳边嘈杂的古怪的声音，正在逐渐清晰。
终于在某一次的斗犬开始前，自己似乎通透了，能看清彩色的世界，能分明人类的脸色，甚至，能听懂人言。
在铁网之上，那一圈人类面色狰狞，手里摇着花花绿绿的纸，在那里大喊。
自己明白了什么叫害怕，自己有话想说，发出来的，却是一阵狗叫。
“嘿！这狗还挺有精神嘿！”
中年胖子红光满面，得意道：“都说了我眼光好，以我的见解，凯撒今天拿下对面的黑星简直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得嘞~老哥，我也压凯撒！”
“凯撒！凯撒！”
那如雷鼓的声音冲击着自己的耳膜，让自己非常不舒服，对面的笼子打开，走出来一只比特犬。
那是一只真正的烈性犬，原产自丑国，专为斗犬而生，在华夏很多地方都是明令禁止饲养的存在，而自己，只是一只哈士奇。
同时，自己已经掌握了智慧，懂得了恐惧。而懂得恐惧，则是败北的开始。
自己的身躯没有往日般灵活，攻击没有以前那样无畏，最终自己败了，被咬断了一只腿，看台上满是唏嘘声和谩骂声。
那个胖子脸色涨得通红，像个滑稽的柿子。
他像拖垃圾一样将自己拖到斗犬场外的荒地上，将奄奄一息的自己丢在垃圾桶旁。
夏日的晚间，天上的星空格外的璀璨和漂亮，自己能第一次欣赏这种美景，能自己学会注视星空。
但，很冷。
断掉的骨头刺穿了皮肤，汩汩鲜血在止不住地流，身体也越来越冰冷。
或许，自己应该要死了，刚懂事，就要死了，还是好怀念男主人家里，那里，好温暖。
血漫到嘴边，意识也逐渐模糊，在陷入黑暗之际，却看到一丝光亮走来。
一位老妇人，蹲在自己的身前，她粗糙的手抚摸自己的头顶格外的轻柔。
“看来有只小妖快要死了哦~”
妖？那是什么东西？
“愿意和我走吗？路上不准咬我。”
自己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躺在一个温暖的被窝里，狗腿上缠着一圈绷带，褐色的血迹证明伤口已经干涸，周围围了一圈小动物，小猫小狗小爬蛇之类的。
那个老妇人端着一碗汤，慢慢走到自己面前。
自己尝试性龇牙，老妇人却仿佛没有看见，用手摸着自己的脑袋。
那手是粗糙的，却也是温暖的，就这样盯着那个老妇人慈和的脸庞，凯撒却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我，终归还是无法讨厌人类，哪怕经历这些。
“我叫富山昭雯，你会说话吗？”老妇人尝试性和自己说话，自己能听懂，却只会狗叫，于是只能默默地摇头。
老妇人叹口气，只是轻轻地喂自己汤。
在老妇人的照料下，自己很快愈合，也跟着周边的小动物们一起，和老妇人后面学说话，自己似乎更聪明一点，很快第一个学会说自己名字。
‘凯撒酱。’她喜欢这么称呼自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自己尝试打量这个新房子，这个新的临时据点。
不大，但各处都很干净，有时候自己踩回来一点泥巴，也只是被老妇人轻轻地说教两声，却从不责备自己。
老妇人和邻里相处都很好，从这个花店出去的人，基本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每次自己回头，都能看到门口种满紫色鸢尾花的屋子里，那个老妇人淡淡的微笑。
可是有时候她并不开心，凯撒能注意到，那个老妇人在没人的时候，总是会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发呆。
自己走过去，老妇人往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磨砂着自己的头顶。
自己学会了御风，自己学会了用灵力，自己学会了说话，但自己还没有学会放下。
它心底有个结，它想再去看看男主人家。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夜晚了，那颗躁动的心再也无法忍耐，它飘上了天空，飞往记忆中的那个地方。
万一？小主人还在等自己？万一，那个家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远远的，自己看见了那个透着黄色光线的温暖的窗户。
他看见了一切，在亮堂的屋子里，小主人在逗弄着一只黄色的小狗，那么小，和自己刚来时差不多大，女主人笑着给男主人做饭，男主人一如既往的狗，一切就好像把自己过去的生活给完美替换掉一般。
在沙发的一角，有只哈士奇的玩偶。
它沉默了，在窗外一点都没有动弹。
“凯撒酱，回去吧。”老妇人不知何时蹲在自己的身边，摸着自己头。
自己，或许已经被遗忘了吧，虽然被当做家人看待，但毕竟并不是真的家人。
自己没有愤怒，没有伤心，只是感觉茫然。
“凯撒酱如果独跑的话，可是会被调查组抓走的哦。”老妇人温柔道：“然后就会被送去妖族的地盘，凯撒酱是继续看会呢？还是和奶奶我回去呢？”
“如果凯撒酱走的话，估计我也会伤心的。”
自己那时候的就在想，或许自己已经不再是一种狗了，作为妖的自己，也应该有段自己的人生，或者真正的，自己的家人。
“嗯，奶奶我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