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黑暗滞留在破旧的漆黑砖块中间,剥夺着外界光芒渗入的资格,茫茫的黑暗之中,只有一抹不容忽视的血色,宛如抬头可见的夜幕中炽烈绽放的一颗星芒,在暮色中傲然挺立。
吸附着尘埃的猩红长毯像卑微的仆人,向宫殿的深处爬动。作为昔日勇者将圣剑刺穿魔王心脏的地方,随处可见的沟壑与血迹在这座宫殿中蛰伏,似乎要作为警示将新的妄想挑战魔王权威者赶去此间。
腐朽的味道占据这座宫殿,将这片早已随魔王离去而破败不堪的宫殿化作它的巢穴。往深处慢慢探去,这股腐朽之味逐渐消散,仿佛是要想那位突兀地坐在王座上的存在俯首,而褪去了自己的引以为傲的外袍。
在宫殿的尽头,矗立着座昔日无比宏伟,如今却已然无比残破的王座。昔日的勇者亚瑟,在经历了长达三十年的梦呓后,终于以一种迷茫的姿态回到了这个本不属于他的王座上。
刚睡醒的亚瑟习惯性地将自己的手按向身侧,感觉到那常年陪伴自己之物——圣剑伊欧德传来的嗡嗡震响,心中突生的不安被驱散了些许。
伊欧德半截折断,庇护着它的精灵也早已全部回归灵界。虽然它现在仍旧躺在亚瑟身边,可亚瑟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身旁的这柄圣剑已经消去了对自己这个前勇者的肯定。
惟遗留着的,只是原本对它毕生宿敌魔王的无限恶意,对他这个以自己身体“封印”魔王之力的背叛者的无限恶意,同时也是对亚瑟体内慢慢苏醒之物的恶意。
亚瑟明确地清楚那个正苏醒之物是什么——诸魔之魂,那是所有妄图染指魔王之位者必需承受的代价,而作为魔王之力的容器,亚瑟自己也必需直面这份代价。
亚瑟抬起了自己尚还完整的左手,口中细碎地念出了召唤自然元素的咒语。
在空中肆意游动的元素在感觉到来自王座上的涌动,顿然间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触这与昔日勇者有几分相像的存在。
宏伟却残破的宫殿内在此刻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连维系世界守恒的元素也暂停了自己的使命,静默的氛围侵染了驻足在这的黑暗,宛如一片再也不起波澜的死水,显得格外的压抑。
最终,只有元素中最被人类所不敢接触的暗元素,从角落中爬起,点上了这位昔日勇者的手心。
“我向你提出询问。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还有,我到底在这里沉睡了多久。”
亚瑟拖着嘶哑般的嗓音,向这位自己曾经未有接触的‘陌生人’提出了询问。
感觉到王座上这团身影的没有了过去那般的傲慢,团在手心间的暗元素似乎又沉默了一刻,随即将它同类在外界的影像投射在了亚瑟眼前。
隔断南北大陆的关口,昔日的人类最终要塞凯恩德,如今已经被彻底荒废,铸造它的材料也被通通搬光,不知要被用于何处。
昨日被魔族攻克的土地上,今朝又有来自南大陆的贵族们为争夺北大陆——诺维因的土地,掀起了新一场的战,将刚从诺维因人民颈上剥离的锁链又拴了上去。
屹立在大陆中央的圣山上的教廷,还在因为下任教皇的选举而内部纷争动乱,曾经将刀剑勇毅地挥向恶魔的圣骑士,如今憔悴地离开了这里。
南大陆——希欧瑞拉,正享受着三十年前那场胜利带来的果实,用铁血将哭泪埋在了他们同胞葬身的土地上,而自己却在奢靡的宫廷殿宇间穿梭。
亚瑟惨白的嘴唇略有蠕动,可还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毕竟他只是个命中注定要杀死魔王的勇者,而非被人类所冠冕的所谓的“凯恩德的拯救者”,现在被拘束在王座上的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等待下一个勇者杀死自己,将这份他平尽全力做到的安宁在延续多会。
魔王会复活,虽然每一次的间隔都有所不同,基本都是以百年为计量,但每一次的重临都会给人界与魔界带来难以想象的灾祸与毁灭。
亚瑟也是在杀死魔王那刻,从喷涌出的魔王之力中感知到下一个魔王会诞生在短短的十余年后,那时虚弱的人类绝对挡不住新魔王的铁蹄,才毅然决然地将它们困守在自己体内的。
如果不是自己的这个选择,那魔王的殿门会在二十年前就被打开,亚瑟想不到才过了十几年,新的勇者会有什么能力去对付能打穿诺维因的魔王。
“不过,居然过了那么久,都没人把我刺穿在这里,反倒是让我睡了场好觉。”
亚瑟嘴角挤出了一抹勉强的笑容,自暴自弃地说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乐观。
再没有多少年,他自己也会被诸魔之魂上的意识吞噬,那时候诞生的魔王会将是一个集聚魔王与勇者双重之力的恐怖存在,恐怕就没人能再有战胜‘亚瑟’的能力了。
如果在他沉睡的时候,能有一位勇者杀穿魔界,打破魔王殿的封印,将正苏醒中的亚瑟与诸魔之魂斩于王座上,那就不会发生刚才设想的那种恐怖情况了。
至于现在,想在这样做就不可能了。一旦发生些危及生命的事情,诸魔之魂会强制替代亚瑟短暂地夺得这副身体的所有权,所以无论是预想中的勇者,还是刚睡醒的自己,都无法做到轻易地杀死自己。
做过勇者的亚瑟明白,勇者的诞生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做到的事情,没有命运的垂青、没有个人的努力、没有前辈的引领,想诞生一位新勇者就是不可能的枉言。
而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人知道魔王即将复苏的事情。
所以,也只有自己能担负起创造勇者的使命了啊。
亚瑟叹了口气,将眼睛转向一旁前任魔王的残留物,虽然很不想自己的意识附着在一位魔王,特别还是一位少女魔王的身上,但自己的主身体也被诸魔之魂困住了这里,无法离开。
亚瑟伸出手,涌动了周围恐惧自己的元素,用体内的魔王之力对前任魔王释放了一个神位魔法。
“这也是没办法的,不如就叫你安瑟好了。”
王座上下的两道身影互相看着对方,异口同声地说道。
安瑟看着正昏昏欲睡的本体,道了个别,转身走向了魔王殿口。
深邃的黑暗包裹住了她的瘦弱身体,在悠长的走廊中,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