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直未曾提起的记忆。
母亲去世后一段时间，我因为生病住院，记得是出院当天，惠美子阿姨带着音梦来看望我，同时，当着我的面问我那意志消沉的父亲。
「空，你能照顾好岚吗？」
「我…不知道。我打算离开这里」
「嗯？你要去哪里？」
「东京，我想自己一个人生活」
「…你这是在逃避」
「也许吧，惠美子，但是你也是了解我的，我不像你那样坚定，也不像透子那样乐观」
「…我当然明白，奈是你的全部，对吗？」
「…抱歉，我把岚和薰托付给雅彦了」
「那，如果我说我希望岚之后来我们家入赘，你同意吗？」
父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不过当时我一直低着头，并没有看到他的神色。
「孩子们还太小了」
「不，这很重要，我们可以保护他」
父亲的视线转移到惠美子阿姨脸上。
「那么，就看孩子们怎么选择吧」
「我听妈妈的话」
音梦不假思索地说着，声音机械而平淡。
「那，岚，你呢？」
我？我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心理活动了。
「我，已经无所谓了」
「岚…」
这也许是我听到父亲叫我名字最无奈的一次。
「对不起，我保护不了你」
我当然知道，母亲的死是压死孤僻的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这么说定了吧」
「岚不反对的话，就这样吧」
惠美子阿姨这么说着，下一秒，我就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拥抱着。
「可怜的孩子」
不知为何，对着惠美子阿姨的眼睛，我觉得她的同情不只来自我母亲的死亡。
「那，岚，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去奈良」
「那个，惠美子，我和雅彦他们说过…」
「不行！」
清脆的声音传入耳中，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大声哭了起来。
「妈妈没了，爸爸要离开，哥哥如果也不见了的话，我...呜哇」
薰，你这家伙，是在偷听吗？我感觉手臂突然一沉，也许是薰跪了下来，然而，我并没有什么反应。
「小薰，小薰，你跑哪里去了？不要乱跑啊」
隔壁的病房传来虚弱而急切的呼唤声，啊，是千寻，她当时也因为生病住院，就住在隔壁病房。
「小薰，我好像听见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隔壁传来走下地穿鞋子的声音，抬起了头，很快看见了一脸倦容的千寻出现在门口。
「欸，音梦姐和惠美子阿姨也在，还有空叔叔，发生什么了吗？」
千寻很勉强地蹭到我身边，抱住颤抖着哭泣的薰，小声地安慰着。
「没关系，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说」
我感觉惠美子阿姨松开了我，很是懊恼地用手背托起下颚。
「抱歉，我忽略了薰的感受。那，再过几年再说吧，岚和薰寄托在透子那里也算是有个照应」
「…这样也好」
父亲说完，费劲地站起身来，拿起一个旅行包。
「那，我走了」
「不再整理一下吗，这么急？至少等透子他们来举行个送别仪式吧？」
「不用挽留我了，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什么什么，空叔叔你要去哪里？」
父亲刚踏出病房门，千寻帮薰擦掉眼泪，很是慌张地问道。父亲顿了一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悄悄把头别开，不敢直视我们。
「千寻，奈一直很喜欢你，希望你能与岚和薰好好相处」
父亲离开了，从那以后，我就只在网络上联系过他。
所以说，现在的情况，是要带我离开吗？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愣愣地看着苍，大厅里一片寂静。
「什么啊…」
千寻僵硬地说着，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似乎瘫软下来了一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千寻你还不知道，我说明一下吧。就是几年前，我母亲和空叔叔定下了岚和音梦的婚约，说好过几年再来执行的」
苍侃侃而谈地解释着，我却越来越感到无力。
「这是…真的吗？」
千寻的语气有些颤抖，薰则是走到千寻身边，默默地挽起千寻的手臂。透子阿姨似乎是有些醉了，一边用手指弹着酒瓶一边表示肯定。
「是啊，空后来和我说过，他倒是甩手不管了」
「就是这样，所以我们今天来也是打算接岚前去奈良举行婚礼…」
「不对吧，岚现在还没有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千寻急切地打断了苍的话语，显得有些激动。苍有些吃惊，不过马上还是解释了原因。
「不，只是先举办婚礼，带到我们那边生活」
「有这么紧急吗？」
「千寻姐…」
千寻莫名地有些咄咄逼人，薰悄悄拉紧了双手，小声提醒。千寻张了张嘴，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音梦这么说着，不过身体并没有移动。
「我理解你的心情，毕竟是一起生活很久的好朋友，有些留恋也是很正常的」
苍温和地补充着，转而问我。
「那，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岚的决定。你是怎么想的呢，岚？」
直视着苍金丝镜框下的双眼，我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一直吞咽着口水，感觉脑子嗡嗡作响。
「我…我…」
我艰难地看向音梦，她仍然是面无表情，就和之前的我一样。我一点点地扭头，直到看见千寻紧紧抿住的嘴唇。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站在家旁边的公园的树下。
「我，逃走了」
喉咙里非常干涩，让我直犯恶心。我慢慢地蹲了下来，抱住膝盖，定定地看着地面。
我，和父亲一样，并没有面对抉择的能力。我当然知道神田家的大家都是为我好，但是…
「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
我自言自语着，拿出手机，刚一打开就接到了千寻的电话。我艰难地屏住呼吸，等到自动挂断才呼出一口气，给手机关机了。对不起，大家，请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我站了起来，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不然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的。然而，刚刚走出几步，身后就有人叫住了我。
「哈，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转过身，果然没听错，紫坐在秋千上，晃着双腿，一脸好奇地问我。
「你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啊，我又不是偷窥狂，哪里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紫嫌弃般地撇撇嘴，歪了歪头。
「那我猜猜？」
「不要」
我咬着牙制止了她。
「我，可能要去奈良了」
「啥？」
紫瞪大了一只眼睛，大小眼对着我，一脸的不可思议。
「你不上学了？」
「我不知道，而且可能以后也很少回来了」
「什么啊？别开玩笑欸」
「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胸中郁结着浓浓怒火，恶狠狠地说道。紫也许是吓了一跳，过了一会才说话。
「抱歉啊，不过你怎么这么大火气啊」
我咬着牙齿，感觉自己眼皮下的肌肉一颤一颤的。
失态啊，我强行抑制下自己的愤怒，生硬地表示抱歉。
「对不起，我心情很糟」
「你倒是说说什么事啊」
紫一脸无语地看着我，表情充满着嫌弃。
「我…不想说」
我把视线转向脚底，轻声拒绝道。
「欸，怎么这样，和家人吵架了？」
我没有作声。不，那样算是什么呢？
「那个，紫，如果谁都没有做错的话，还会有冲突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紫奇怪地问我。
「你在说什么呢？」
看来从她那里得不到答案。我自顾自地向紫告别。
「没事，我先走了」
「喂，等一下啊」
紫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很是火大地指着我。
「你怎么莫名其妙说些不知所谓的话呢？」
「别拦着我」
我冰冷地推开紫的手，却被紧紧抓住。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但是我拒绝」
可是，说出这句话时，我已经出现在另一个地方了。我警觉地打量一下四周，不禁吃了一惊，大步走到玻璃幕墙前。
「这里不会是…」
「JR TOWER」
市内最高的建筑吗？一眼望去，仿佛置身于云端之上，整个市区如同画卷一般在我眼前缓缓展开。街道如织，车流不息，那些车辆，在这个高度上变得微不足道。从高处望向远方，天际线模糊在夜色之中，与地平线融为一体。看着满目灯光，我不禁感到自身的渺小。
「怎么做到的？」
「就是我在这里留下一点标记，需要的时候通过反转位置达到传送的效果」
「这不就是飞雷神之术吗」
「唔,你这么一说倒也是,不过我的能力可不止这点」
我突然想起所谓的神之樱,下意识地伸向口袋。不见了！我心里一惊，又悄悄摸索一番，确实摸不到花瓣。我没有说出声，转头看向紫。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
紫慢慢走到我旁边，看向远方。
「嘛，我倒是经常在这里看日出」
我保持着沉默，等待着紫继续说下去。
「这里的开放时间很晚，所以日出时只有我一个人。每次一人面对着升起的太阳时，我就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渺小吗？」
我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紫又继续说了下去。
「每当我伸手迎接阳光，就会不禁想着：活着，真的是太好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果然还是生命啊」
「你很乐观啊」
「是吗？也许吧，至少我不打算逃避现实」
仿佛心脏被扎了一刀，我有些苦涩地闭紧了嘴。
「如果不是出于对黑暗的恐惧，这万家灯火也就不会出现了」
「…那个，我们现在是处于隐身状态吗？」
「没错，所以不会有人发现的」
「这样吗，有着神明的力量真是太好了」
「好吗？可是啊，能力越大，责任也会变大呢」
「至少不会像我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我伸出手,摊开手掌,怔怔地看着手心。
「你在自暴自弃什么呢？」
背上挨了一拳，我条件反射地转头看向紫，她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太没志气了吧，什么做不到，我看是你连自己想要做什么都不知道吧？」
不了解自己…吗？可是，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难堪。无论是答应与否，都会有人受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罪于当时的我的无动于衷了吧。
「…」
「怎么又不说话了啊，你真是个闷葫芦。那就先放到一边去吧，我问你，关于神明，你有什么想法吗？」
换一个话题吗？我也不打算就这样干耗下去，勉强回答着。
「我想，你并不是神话意义上的神明，准确的来说，大概是高于人类的一种生命体，对吗？」
「哦，如何见得呢？」
「我不太确定，但是，你刚才确实说到了感觉自己很渺小。我想，这不会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会说的话」
而且，昨天的话也不像所谓神明会说的，我这么想着。
「bingo，答对了」
「可是，你其实是故意给我提示吧」
「嘛，无所谓吧，反正你迟早会知道的」
「紫，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只是为了所谓的找乐子吗？那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
「欸，好无趣啊，动不动就这么较真」
「可是…」
「无聊，今天就这样吧，我看你也该回家了」
「喂，等一下」
「别让重要的人等待哦」
我心里一惊，下一刻，我注意到自己又回到了公园。
「不见了…」
秋千上已然不见紫的踪影。现在该怎么做呢？我迟疑地站着，不知去往何方。我咀嚼着与紫的对话，心中似乎泛滥起一股涟漪。
「不能逃避…吗」
似乎是碇真嗣面对昼天使时的台词呢。可是，说出这种话反而更说明内心的不安吧。
「是你吗？岚」
熟悉的声音传来，仿佛心被揪紧了一样，我失神地转过身体，看到了在公园的昏暗灯光下只是略微能分辨出脸的千寻。
「啊，是我，呜啊」
千寻突然小跑到我面前，给我来了一拳，因为太过仓促，我重心不稳，倒在了地上。
「大笨蛋…」
好难过，我似乎失去了起身的动力，就这么倒在地上，仰头望着空中的月亮。月色如水，在云朵的遮蔽中漏了出来。说起来，今晚的月色真美呢。
「你在发什么呆呢」
千寻这么说着，却不知为何蹲下身来。做什么呢？我略略扭头，惊讶地发现千寻随即也躺在了我旁边。
「你做什么呢，地上很脏」
「反正要洗掉的」
「莫名其妙」
「你不也是」
我无法反驳，只好沉默。
「这样看天空，也挺不错的」
「也许吧」
「哇，今晚的月色好美」
「是啊，我们也很久没有好久没有这样看过月亮了呢」
「说什么呢，吃晚饭时不是还看过吗」
「啊，那时我随便看了两眼，没啥印象」
「欸，好过分」
「对不起…」
这句抱歉的话语，其实我是打算等下再说的，只是习惯性地就说出来了。
「原谅你了」
欸？我愣了一下，苦涩地吸了口气。其实，我并不希望这么简单就被原谅。
「只是以后，希望你不要再不辞而别了」
「我答应你」
刚说出口，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死亡预告，黯然地闭上了嘴。随口答应了一件做不到的事呢。
「我们回去吧」
「大家都在吗?」
「音梦姐去苍订好的酒店了，苍还在等我们，妈妈也是，小薰和我一起出来找你，不过她走的是另外一边」
「这样吗」
我感到有些后悔，为了我这种人，这样麻烦大家了。可是，究竟该做什么选择呢？
「岚，我说啊，你是不是为了照顾我们的心情才这么纠结的呢？」
「不，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我拿紫的评价作为挡箭牌，立刻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抱歉，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是你把别人的想法看的太重了吧」
千寻也跟着我站了起来，拍拍背后的灰。
「岚，你只要作出自己所希望的选择就好」
「千寻…我知道了」
可惜，所说的知道了，不过是场面话而已。我带着负罪感沉重地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
疲惫不堪地推开门，迎接我的是虽然半醉不醒却还是一脸担忧的透子阿姨。
「啊，岚…欢迎回来，唔」
「妈妈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不，这很…重要」
千寻搀扶着透子阿姨坐回沙发上。我心虚般地看向苍，不敢和他对视。说起来，薰还没有回来。
「岚，我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
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然是温和地问我。我当然知道他不含恶意，却还是感觉脑子很沉重。正是因为谁都是一片好心，选择才显得令人头疼。
我想到紫和千寻的话语，忍不住质问自己：你真的有选择自己未来的资格吗？没有，因为我是个待死之人，我出现在哪里，只会在那一天来临之际伤害到所有人。
也许是沉默的时间太久，苍善意地看看我，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如果当着大家的面不方便说的话，我们去房间吧」
我顺从地牵起苍的手，来到了我自己的房间。
「唔，有些杂乱啊」
苍苦笑着看着我狼藉的桌面，我不禁感到有些羞耻。
「我自己倒是不怎么整理，都是千寻不定时帮我收拾的」
「呃，这样的吗？」
苍有些意外的样子，不过马上露出一副了解的表情。
「那，岚，能跟我说吗，你的真实想法」
「啊，就是那个，额…」
我支支吾吾地慢慢吐字，可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场面再度僵持了下去。
「实在说不出口吗，岚。那，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苍微微笑了一下，仿佛都在意料之中。
「岚，你想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我…」
我看着苍的脸，心中默念千寻的鼓励。
「我不想离开，我还想和薰她们一起生活」
那是我绝对不想失去的「和平常一样」
「…这样吗」
苍体谅般地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
「我知道了，我会和父母亲他们说明的，不会再问你说原因，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放下心结，坦诚地和我说明你内心的想法」
「谢谢你，苍」
我放松了下来，感激地道谢。苍看了看手中的表，微笑着和我道别。
「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和音梦汇合了。你们也放松一下吧，早点休息」
「再见」
我揪着手臂上的肉，有些紧张地和苍说再见。
「对了，我们会住在这里一段时间，还要请你们带我们逛一逛呢」
「啊，哦。还有那个，音梦不用上学吗？」
「那个啊，不需要了，家族和学校通告过了，音梦只需要在考试时参加就可以顺利毕业，她的成绩也没问题」
那倒确实，音梦一直是那种属于天才一样的人物，似乎还是她们学校的剑道社社长。不过，和学校谈判吗，神田家果然是个大家族呢。
苍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瘫倒在床上，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感觉脑子一阵发昏。
就这样，我沉入了梦乡.
…
「怎么样？」
「嘛，岚拒绝了」
「这样啊」
「哼，笨蛋老哥还算有点良心」
「小薰，轻点声，妈妈睡着了」
「欸，我知道了」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嗯？是啊，明天就是周末了」
「千寻姐，别忘了答应我的」
「祭典对吧，我当然不会忘记」
「千寻…你很高兴的样子呢」
「诶，有吗」
「很明显呀，千寻姐」
「是是是是这样吗，没有没有」
…
「说起来，岚是这样的性格吗？总感觉有些不对」
…
「紫，你在想什么，这样做很危险的！」
「我们没时间了！就算是背水一战，至少也比毫无希望好」
「如果出了差错，你能承担后果吗？」
「说过了吧，我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欸」
「你就这么相信这小子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的精神中一定埋藏着很强烈的情绪。所以，拜托了，不要告诉他们」
「…我只帮你这一次了」
「嘻嘻，小白最好了」
「但愿一切顺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