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聚灵丹，沉甸甸地压在顾灵渊掌心，像他最后攥住的一线天光。
他几乎是拖着身子挪回那间弟子房的。一床，一蒲团，四壁萧然，这就是他的全部。瘫倒在冰冷的石床上，周身疼痛如潮涌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肋下，闷闷地疼。
他没工夫喘息。风听怜师姐给的灵疮膏，带着草木的清苦气，被他小心蘸取，一点点敷在最吓人的几处淤青上。膏体沁凉，舒缓着皮肉之苦，可骨子里的伤，只能靠硬扛。
他在蒲团上坐定，没有立刻吞下那枚丹药。
驱血境，重在引气淬体。他资质驽钝，又一身是伤，此时吞服聚灵丹，不啻于引火烧身。他得先调动起体内那点可怜巴巴的灵力，像梳理乱麻般，将受损的经脉稍作整理，才敢承接丹药之力。
这梳理的过程，便是酷刑。
每一缕微弱的灵力流过伤处，都如钝刀刮骨。汗水瞬间湿透了破旧的衣衫，混着药膏和尘土，黏腻又狼狈。他牙关紧咬，下唇渗出血丝，身子痛得微微发抖，却始终维系着那点运转不散。
时间在无边的苦痛里缓慢爬行，窗外由暮色四合，转为星斗满天。
待感觉身体勉强能承受一丝冲击时，顾灵渊毫不犹豫，取出了那枚圆润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远超想象的狂暴灵力轰然炸开，如同岩浆冲入脆弱狭窄的河谷！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间挤出。
眼前发黑，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捏。皮肤下青筋暴起，汗水渗出又被蒸干。这聚灵丹的力量太强了，强到对他这重伤的驱血境三重而言，是机缘，更是劫难！
他只能拼命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如同在滔天洪水中用破瓢舀水，疯狂地引导、分流、炼化这股狂暴力量。灵力冲击着淤塞的经脉，撕裂旧伤，又在剧痛中开拓细微路径。每一次冲击，都伴着撕裂声和细微的“噗噗”声，那是体内淤血被强行逼出。
身下的蒲团，很快被汗水与血水浸透，腥甜苦涩交织。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整整一月，顾灵渊这间陋室，成了与世隔绝的炼狱。
他几乎足不出户。每日除了饮用最普通的山泉，便是这自虐般的苦修。聚灵丹的药力被他小心分割，每次只敢引动一丝，即便如此，每一次炼化都如经历一场生死。
剧痛、脱力、呕血，成了家常便饭。
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黑眸中的火焰，在痛苦淬炼下，烧得愈发炽烈执拗。
强行冲击境界，旧伤未愈，又添新创。风听怜给的灵疮膏早已用尽，新的淤青在一次次冲击关窍时不断浮现。他全靠意志硬抗，凭着《引气诀》里粗浅的疗伤法门，吊在崩溃边缘。
外门弟子的份例少得可怜，几块下品灵石和少量辟谷丹是唯一的补给。灵石灵气被他贪婪汲取，用以支撑炼化消耗；辟谷丹勉强维系着肉身不垮。饥饿感如影随形，但与修炼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并非所有人都忘了角落里的他。偶有同门路过，见他房门紧闭，便投来讥诮目光，或故意在门外高谈阔论，笑他“不自量力”。
“驱血五重？下品五灵根？做梦！”
“还在闭关？别死里头了！”
“废物再拼命，也是废物！”
这些冷言冷语如同毒刺，却反被他碾碎，化作心底更深的执念，死死压住，成了支撑下去的力量。
更有甚者，曾想破坏他简陋的聚灵阵法，被他提前察觉，拖着伤体守在门口，用沉默而凶狠的目光逼退了来人。
时间在痛苦、挣扎与无声的嘶吼中，如沙流逝。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纸窗，落在顾灵渊满是汗渍与血痂的脸上时，他缓缓睁开了眼。
眸中血丝密布，却锐利如鹰，疲惫到了极致，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他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灵力，虽仍微弱，却比一月前雄浑凝实了数倍！
驱血境五重的壁垒，在无数次粉身碎骨般的冲击下，终于在那枚聚灵丹最后药力耗尽前的黎明，被他以最惨烈的方式，强行轰开！
没有狂喜，只有劫后余生般的沉重喘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新伤叠旧伤，但一股全新的力量感，在疲惫的躯壳下奔涌。
“赶上了……”
苍澜宗山门广场，白玉铺地，人声鼎沸，灵气氤氲如雾。
旌旗招展，绣着山海云纹，猎猎作响。广场中央，九座青铜巨鼎按九宫排列，鼎中千年灵火燃烧，散发磅礴热力，驱散初冬寒意。
正前方，悬浮着一座由整块灵玉雕琢的观礼台。台上数位长老端坐，气息渊深。居中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宗主云崖真人。他无需释放威压，只端坐那里，便如定海神针，令全场肃穆。
下方，数千弟子按内外门、各峰排列，身着统一服饰，神情或激动，或紧张，或自信满满。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热血与蓬勃野心。
风听怜站在内门弟子前列，翠绿法袍，粉发在灵风中微扬。她踮着脚，灵动的粉眸在人群中急切搜寻，小脸写满担忧：“顾师弟呢？不会没赶上吧？”
她身旁的李存维，依旧抱剑而立，身姿笔挺。他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外门区域，最终定格在人群末尾那个几乎被淹没的瘦小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气息确已至驱血五重，可那状态……形销骨立，面色惨白，脚步虚浮，仿佛风一吹就倒。
“肃静！” 紫袍长老立于观礼台前，声压全场。
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仙武大炼，启！”声如洪钟，宣告盛典开始。
“此乃宗门盛事，亦是尔等仙途机缘！仙武阁内，神兵有灵，自择其主！望尔等谨守门规，各凭本事，寻得契合之道器，扬我苍澜之威！”
简训之后，是冗长庄严的祭祀。古老祷文回荡，灵火随之舞动升腾，仿佛沟通冥冥中的器灵意志。场面宏大肃穆，仙家气象万千。
顾灵渊站在外门最不起眼的角落，强忍剧痛与眩晕，努力挺直那几乎散架的脊梁。周遭喧嚣、长老训诫、鼎火轰鸣，都隔着一层厚厚水幕，模糊不清。他全部精神都用来抵抗虚弱。
他知道，那些曾嘲笑欺凌他的人，正用或讥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他这“强弩之末”。
但他不在乎。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人群，死死锁定了广场尽头，那座巍峨矗立、散发古老苍茫气息的九层巨楼——
仙武阁！
那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巨大石门，是他一月来，用血肉与意志拼杀出的唯一目标！
祭祀礼乐达至高潮，伴随一声穿透云霄的钟鸣。
轰隆隆——
仙武阁那厚重无比、铭刻无数玄奥符文的巨大石门，在万众瞩目下，带着沉闷巨响，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混合着铁锈、灵木与古老灵韵的气息，如同沉睡巨兽苏醒的吐息，瞬间弥漫整个广场！
“仙武阁，开阁！所有符合资格弟子，持身份令牌，依次入内！” 紫袍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人群瞬间骚动，激动、紧张、期待的情绪如实质弥漫。符合条件的内外门弟子，开始按顺序，手持令牌，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涌向那洞开的、通往未知与机缘的大门。
顾灵渊深吸一口气，那混杂古老尘埃的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冰冷刺痛，却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拖着沉重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汇入涌动的人流，向着仙武阁大门，艰难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焦点上。
他手中的身份令牌，通过阁前无形光幕时，发出了代表驱血五重的微弱光芒。监察执事瞥了眼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和惨白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轻蔑，挥了挥手。
顾灵渊低着头，一步，踏入了仙武阁那深邃、幽暗的门户。
门外的喧嚣与光亮，瞬间被吞噬。
门内，是沉寂千年的黑暗，以及……无数沉睡器灵，冰冷而审视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