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宗,仙武楼之巅。
无相赤着一双玲珑玉足,悬坐在平台边缘,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小腿。系在踝间的银铃叮咚作响,清音在空旷中荡开,更添几分寂寥。
“啧,又到那些小崽子们闯楼的日子了……”她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器灵气息,似乎又淡薄了几分,“能陪本大爷说说话的,又少了几个。”
“无相前辈,您在说什么呀?”一只新生的器灵飘近,脸上满是懵懂。
“哼,感慨时光如刀,刀刀催灵老罢了。”无相慵懒地回应,带着千年沉淀下的倦意。
“前辈果然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
或许吧。
时光确实是最无情的法则。
她的上一任持有者,早已化作千年前的尘烟。
纵是能化身万千神兵、名动仙魔时代的无相,也难逃这岁月的冲刷与囚禁。
仙魔时代终结,御主陨落,她便被困锁于此,至今。
“啧,真他娘的晦气!凭啥千面那混蛋能逍遥自在,大爷我就得被拴在这鬼地方?!”无相恨恨地想。
同为无相千面这对姊妹神器,偏她的活动范围死死绑在御主身上,而千面却无拘无束。
嘎吱——
沉重的楼门被缓缓推开,震落簌簌积尘。一道瘦小的身影在门口迟疑片刻,终究踏入了这片沉寂之地。
哎呦我去!
能上这仙武楼顶层的,必是宗门倾力培养的天骄种子= 天骄在无相大爷手里走一遭必成主角 = 主角就是脱困的希望!
电光石火间,无相完成了逻辑闭环。
这儿这儿!看这里!天大的机缘等着你!
当然,作为被封印的器灵,她无法对外发声。
此刻她激动的具象表现,便是承载她投影的七星龙渊剑身,正以一种高频而诡异的姿态剧烈震颤着——此剑正是她上一任御主的佩兵。
那身影一步步走近,无相终于看清来者。
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少年,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几缕未经打理的刘海半遮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黑眸。
你先等会……驱血境五重?!
无相瞬间怔住了。
外面世界是咋了?驱血五重都能摸上顶楼了?!
风云大陆,境界分明:驱血、沉丹、识浮、羽化、三灾、问道、归一,每境十重,皆如天堑。
往昔能踏足此地的天骄,哪个不是沉丹起步?
驱血境?
连新手村的门槛都没跨利索!
就算仙魔大战后灵气凋敝,上次来顶楼那小子好歹也是个驱血七重……这五重……无相依稀记得,似乎是当年那老家伙定下的最低准入线……
难道是在这结界里宅太久了,外面流行起“扮猪吃虎”了?(・◇・)?
可眼前这“猪”……未免也太纯粹了点吧?
就在无相满脑子问号乱飞之际,已被她内心打上“疑似复古流主角”标签的少年,已走到了震颤不休的七星龙渊剑前。
“这是……一柄剑?”少年看着眼前异状,眼中带着茫然与一丝被牵引的好奇。
七星龙渊剑形制古朴威严,剑身纹路深邃,若登高临渊,隐有龙形盘卧,气度不凡。
快!快握住剑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无相疯狂催动剑身。
如此明显的异状,终究吸引了少年的注意。他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而剧烈震颤的剑柄。
“这可是你先动的手!大伙儿都看见了!本大爷可没蛊惑你啊~”无相心中狂喜呐喊。
“契约缔结!给本大爷锁死!”
嗡!
七星龙渊剑骤然爆发出无形波动,数道肉眼不可见的法则锁链瞬间刺入少年体内!与此同时,剑身形态急速扭曲、变幻,光华流转!
“咦?”少年惊讶地看着手中已然面目一新的兵器,一个名字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承?影?”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握紧这柄焕然一新的长剑,转身循着来路退去。
被少年带离顶楼的无相,只觉眼前陡然爆开一片刺目欲盲的炽烈白光!
嗷——!哪个缺德玩意儿扔的闪光弹?!本大爷的钛合金狗眼!!
无相在灵体状态中痛苦哀嚎。
待那灼人的光芒终于褪去,无相的“视野”豁然开朗。
映入她感知的,不再是仙武楼顶层幽暗的石壁与器灵微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青翠欲滴的葱茏山峦!连绵的翠色撞入“视野”,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蓬勃的生机,与仙武楼内终年萦绕的陈腐法器气息截然不同。
“嘶——!”
无相在少年旁边倒抽一口凉气(如果灵体有的话),并非因为景致,而是那过于“原始”而鲜活的感官冲击。
阳光!风!
还有……虫子振翅的嗡嗡声?!
千年的“宅灵”生涯,让她几乎忘记了外界竟是如此……喧嚣又生机勃勃。
就是这灵气……稀薄得跟兑了水的假酒似的!
难怪如今驱血五重都能当‘主角’了!
无相依然对少年的修为耿耿于怀。
顾灵渊对此浑然不觉。
他只是紧紧握着手中名为“承影”的长剑剑身已不复龙渊的厚重,变得狭长、轻薄,通体呈现出内敛的暗银色泽,仿佛能吸收光线。握在手中,竟有种奇异的贴合感,轻若无物,却又隐隐透着刺骨的锋锐。
这奇异的变化让他心头惊疑,但眼下绝非探究之时。他能感觉到剑柄传来的微不可察的震颤,仿佛这柄剑本身也带着一丝……激动?
无相:那不废话?关了一千年,猪跑都能让大爷我看得津津有味!
他甩甩头,将这荒谬念头抛开,只当是自己脱力后的错觉。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却带着刺痛感的空气,压下胸口的闷痛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哀鸣。
仙武楼顶层的威压与强行登顶的消耗,几乎榨干了他本就微薄的灵力。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沿着陡峭山径向下挪动。每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淤伤,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无相则像个刚被放出笼子的好奇宝宝(虽然她打死也不会承认),通过承影剑的感知,贪婪地“观察”着外界的一切。
啧啧,这山路修得真够险峻的,不怕弟子失足成千古恨吗?安全规制呢?差评!
无相对着崎岖山路品头论足。
咦?那边崖畔挂着的红果子……瞅着有点像朱果?灵气淡得都快尝不出来了,怕是连劣等灵果都算不上,吃了最多解个馋。
她精准地吐槽着山间野果。
嚯!好大一只扁毛畜生!这翎羽色泽……是低阶妖兽‘赤翎雀’吧?胆子不小,敢在本大爷头顶盘旋?搁以前,本大爷我……
她习惯性地想放些狠话,随即想起自己如今的实力,顿时偃旗息鼓。
……罢了,器落平阳被雀欺。
她的“视野”随着顾灵渊的移动而晃动,少年的呼吸声粗重得吓人,握剑的手心因脱力而微微颤抖,汗水浸湿了剑柄的缠绳。
无相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疲惫与虚弱,如同风中残烛。
喂喂,小子,你这身板也太不禁造了吧?才走几步路就喘成这样?驱血五重就这水准?本大爷当年……咳……
她又噎住了。
……算了,好器不提当年勇。
不过小子,就你这状态,别说当主角了,当炮灰都嫌你血条太短啊!
她恨铁不成钢地碎碎念。
赶紧找个地方调息歇脚,别真力竭晕过去,害得本大爷刚得自由就陪你一起滚落山崖!
顾灵渊自然听不到这柄话痨神器的内心独白。
他只是咬紧牙关,凭着骨髓里那点不肯散去的执拗支撑着自己,一步步朝着半山腰那片熟悉的、简陋的房舍挪去——外门弟子的居所。他的目标清晰而残酷:回去,处理崩裂的伤势,然后继续修炼,为了七日之后,决定命运的仙武大比。
无相透过承影剑冰冷的剑身,“看”着少年眼中那抹近乎燃烧的坚定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却像灰烬中挣扎跳跃的最后火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韧性。
“啧……”无相难得地安静了一瞬,内心那点嫌弃似乎被这微弱却顽强的光稍稍冲淡了一丝,“行吧,有股子狠劲儿,这点倒还凑合。就是不知是愣头青的蛮干,还是真藏着点东西……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再观察观察你这‘复古流主角’的成色好了。”
她自我安慰着,随即又恢复了本性,“不过小子,你能不能走快些?这蜗牛爬的速度,大爷我看风景都快看出困意了!”
夕阳的余晖将连绵山峦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也拉长了少年踉跄前行的孤独身影。
他手中那柄名为“承影”的剑,在暮色中流转着幽微难测的光华,仿佛一个沉默而挑剔的见证者,正审视着它新的、前途未卜的主人,与这隔了千年时光的、熟悉又陌生的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