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吝啬地挤进半山腰那片拥挤、低矮的石屋群落，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斜长的、歪扭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劣质辟谷丹的寡淡气味，以及若有似无的汗味。
这里是苍澜宗外门弟子的栖身之所，拥挤、嘈杂，也透着底层修士挣扎求存的艰辛。
顾灵渊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他终于挪到了其中一间石屋前。这屋子比周围的看起来更小、更旧，墙壁上爬着几道新鲜的裂痕，门板也显得格外单薄。
他掏出身份令牌，按在门上一个黯淡的凹槽处，微弱的光芒一闪，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陈旧木头、草药残渣和淡淡血腥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无相的“视野”瞬间被这“新家”的“风采”占据。
嚯——！无相围着顾灵渊转了一圈里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带着浓浓的嫌弃。
这……这就是你的洞府？本大爷当年在仙武楼顶层打盹的石台都比这宽敞干净！
你看看这四面漏风的破石头盒子，连个聚灵阵都刻得歪歪扭扭，灵气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小子，你确定这不是宗门堆放杂物的仓库？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一张硬邦邦的石板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褥子；一个低矮的、表面坑洼不平的石墩充当桌子；墙角靠着一个同样简陋的蒲团，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草絮。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唯一的光源是屋顶一个微小的、需要注入灵力才能维持光亮的萤石，此刻正散发着有气无力的昏黄光晕。
顾灵渊对无相的吐槽充耳不闻——他根本听不见。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将承影剑小心地倚在冰冷的石壁旁，然后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床上。
这一下震动，又牵扯到肋下的伤处，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得吓人，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他颤抖着手，解开已经和血痂黏连在一起的外衣。
褴褛的衣衫下，是触目惊心的景象：之前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颜色转为深紫和暗黄，此刻又添了几处新的撕裂伤，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正缓缓渗着血丝。
强行登顶仙武楼和一路下山，让原本就没好利索的伤势雪上加霜。
啧啧啧……无相通过剑的感知，“看”得清清楚楚。
这身板，真是惨不忍睹。驱血五重？本大爷看是‘驱血五处重伤’还差不多！
这恢复速度，比乌龟爬还慢！
你们外门弟子就没点像样的疗伤药吗？还是都让你拿去换那几块下品灵石了？
无相的吐槽精准又刻薄。
顾灵渊忍着剧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得可怜的、几乎空了的药瓶，正是之前风听怜师姐给的灵疮膏。
瓶底只剩下浅浅一层碧绿色的膏体，散发着微弱的草木清香。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刮出最后一点，涂抹在几处新裂开的伤口上。膏体带来的清凉感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但杯水车薪。
就这点玩意儿？塞牙缝都不够！
无相嗤之以鼻。
给你这玩意的怎么也不多给点？真是的！
但无相不知道的是，风听怜当时只看到他之前的淤青，没料到他会伤上加伤。
处理完最严重的几处伤口，顾灵渊已是气喘吁吁。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紊乱的呼吸。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指头大小的、光泽黯淡的下品灵石，还有几颗灰扑扑的辟谷丹。
他取出一颗辟谷丹，就着瓦罐里残留的冷水艰难地咽了下去。丹药的味道寡淡粗糙，只能勉强压住腹中的饥饿感。
无相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少年的动作迟缓而艰难，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他的手指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颤抖，吞咽丹药时喉结艰难地滚动。房间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其他外门弟子的模糊声响——那些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几声针对他这个角落的、毫不掩饰的嗤笑。
喂，小子。
无相难得放轻了“语气”，如果灵体波动有语气的话。
你这……混得也太惨了点吧？本大爷绑定的主角，落魄的见过，但像你这么从开局就地狱难度还自带一身debuff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环顾”着这间家徒四壁、连个像样家具都没有的破屋子，又“感受”着顾灵渊体内那微弱、驳杂且带着伤痛的灵力波动，以及那份强撑着的、近乎孤绝的沉默。
没有一点「主角」味，只有身为平凡人为了活下去所用尽的一切手段。
啧。
无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咂嘴声，之前的嫌弃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
像看到一块被扔在泥泞里的、棱角分明的顽石。
仙武大炼就在七天后……就凭你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这间连耗子都嫌弃的破屋子……小子，你到底是真有逆天改命的狠劲儿，还是单纯蠢得不怕死？
她不再吐槽路陡、果酸、鸟嚣张了。
承影剑静静地立在墙角，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内敛的暗银色剑身仿佛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微光，显得愈发幽深莫测。
它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注视着石床上那个蜷缩着身体、在疼痛与疲惫中努力恢复的少年。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山峦，只有远处内门区域隐约可见的辉煌灯火，如同遥不可及的星辰。
而这间简陋石屋里的黑暗与寂静，仿佛一个沉重的茧，将一人一剑包裹其中。
茧内，是沉重的喘息和无声的忍耐；茧外，是即将到来的风暴与机遇。
无相收敛了所有喧嚣的意识波动，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近乎怜悯的触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这个“复古流主角”，在这破败的起点，如何挣扎着，去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光。
或许，他不是「主角」，但没事，有她在，就必定成为「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