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彻底填满了狭小的石屋，只有屋顶那点萤石，顽强地抵抗着黑暗，投下一圈昏黄、摇曳的光晕，堪堪照亮顾灵渊蜷缩的身影。
窗外的嗤笑声早已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虫鸣和远处山林野兽模糊的嘶吼，更衬得屋内死寂得可怕。
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但每一次吸气，肋下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顾灵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骨髓，却奇异地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腹中辟谷丹带来的微弱暖意正在消散，饥饿感如同附骨之疽重新啃噬上来，与无处不在的伤痛交织，形成一种钝刀割肉般的折磨。
他睁开眼，黑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片近乎燃烧殆尽的灰烬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那是名为“仙武大炼”的执念。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但时间是他最大的敌人。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丹田内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灵力。
灵力流经受损的经脉，如同滚烫的烙铁在脆弱的内壁刮过，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干涸些许的里衣。
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操控着那丝比发丝还细的灵力，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引导它，试图去温养肋下最严重的那处撕裂伤。
这过程笨拙、痛苦、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就像一个从未学过医的人，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试图在黑暗中缝合自己破碎的内脏。
无相的意识波动，在承影剑的幽暗中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啧……”一声微不可闻的意念轻叹，在死寂中荡开。
没有之前的刻薄嘲讽，更像是一种……目睹某种惨烈仪式时的复杂低吟。
她“看”着那丝微弱得可怜的灵力，在少年近乎自虐般的意志操控下，如同蚍蜉撼树般冲击着狰狞的伤口。
每一次微弱的灵力触碰伤处，都伴随着少年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痉挛和更深沉的痛苦闷哼。
愚蠢！
无相的本能想咆哮。
这种蛮干，除了加剧伤势、耗干他那点可怜的灵力本源，还能有什么结果？
驱血境的身体恢复，靠的是气血滋养和温和药力，不是这种近乎自残的灵力冲刷！
这小子根本不懂疗伤！
不，他懂，他只是别无选择！
一丝极其微弱、连无相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焦躁，开始在她沉寂的意识深处滋生。
她“看”着少年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被剧痛打断，豆大的汗珠混合着之前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沿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在冰冷的石床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窗外的虫鸣似乎更响了，嘲笑着石屋内的徒劳挣扎。
顾灵渊的意识开始模糊，剧痛、疲惫、饥饿如同三重巨浪，不断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
那点执拗的星火，在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似乎也开始摇曳、暗淡。
放弃吧……躺下……睡过去……
一个充满诱惑的念头在脑海中低语。
就在他的意志力即将彻底溃散，操控的灵力即将失控反噬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剑鸣，毫无征兆地在顾灵渊的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深处。
清越、冰冷，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他意识中的混沌和那诱惑的低语！
顾灵渊浑身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看向倚在墙角的承影剑。
昏暗的光线下，暗银色的剑身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异样。
是错觉？
是痛到极致产生的幻听？
然而，就在他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剑鸣吸引的刹那，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发生了。
那丝原本在他笨拙操控下、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微弱灵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
它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精妙、难以言喻的微调。
不再是粗暴地冲击伤处，而是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近乎艺术般的精准，避开了最脆弱的撕裂边缘，轻柔地“流淌”过伤处周围的几条细小经络。
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冰凉安抚感的细微酥麻，取代了之前滚烫的剧痛，从伤处弥漫开来！
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顾灵渊以为是剧痛后的短暂麻木。
但他操控的那丝灵力，却像是找到了某种奇异的节奏，不再横冲直撞，反而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沿着那几条细小经络游走起来，所过之处，带来一种微弱却真实的舒缓感！
顾灵渊愣住了。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
这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混乱的战场上，轻轻划出了一条安全的通道。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状态，不敢有丝毫分心。
虽然依旧痛苦，但不再是毫无希望的折磨。
石屋内，只有他更加专注、更加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墙角，承影剑的剑身，在昏黄的萤石微光下，那幽深的暗银色泽似乎比刚才……更内敛了一分？
仿佛刚才那一声无人察觉的剑鸣，消耗了它一丝微不足道的光华。
无相的意识核心深处，翻涌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那感觉……就像她刚才下意识地、极其嫌弃地、用一根小指头，极其小心地……戳了一下某个快要散架的破木偶，想看看它还能不能动。
“哼……”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意念轻哼，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勉强还算块能雕的朽木。至少……没立刻散架。”
她不再“看”顾灵渊那笨拙的疗伤过程，意识波动彻底沉寂下去，仿佛刚才那微不足道的“拨弄”从未发生。
但石屋内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沉重得令人窒息。
少年粗重却专注的呼吸，承影剑幽深如夜的沉寂，共同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一种在绝望边缘，被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施舍般的“外力”所暂时维系住的……脆弱的希望。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距离仙武大炼，还有六天十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