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沉重地压在简陋的石屋上。距离仙武大炼开启，仅剩最后几个时辰。
屋顶那点萤石的光晕，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昏黄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勉强勾勒出石床上那个蜷缩身影的模糊轮廓。
顾灵渊侧卧着，身体在薄薄的褥子上微微起伏，呼吸声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破碎沉重，而是带着一种筋疲力竭后的、奇异的平稳。
连续数日近乎自毁般的极限压榨，加上昨夜那场与伤痛和灵力枯竭的惨烈搏斗，终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他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褴褛的里衣下，新涂的劣质草药早已干涸，与血痂、汗水混合在一起，在皮肤上留下深褐色的斑驳痕迹。
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新旧淤伤层层叠叠，深紫、暗黄、青黑交织，如同打满了补丁的破旧帆布。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倔强。
唯有那只紧握着枕边承影剑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沉入黑暗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墙角，那柄名为承影的暗银色长剑，静静地倚靠着冰冷的石壁。它像一块沉寂的寒铁，吸收着屋内仅存的微弱光线，幽深得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仿佛噤声的深夜。
承影剑的剑身，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层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并非实体的波动，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无形的存在轻轻扰动。
接着，一点微光，如同在深海中悄然浮起的萤火，自剑格处幽幽亮起。
光芒很弱，淡得如同稀释的月色，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与古老气息。它无声地晕染开来，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光晕凝聚、塑形。
最终，在顾灵渊沉睡的石床前，离地约莫三寸的空气中，一个身影由虚化实，悄然显现。
正是无相。
她依旧是灵体状态，身形纤细，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少女的模样，却带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符的、历经万古的苍茫气韵。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光瀑布，无风自动，在她身后微微飘拂，发丝间似乎有点点星屑闪烁。她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昏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并非凡人的黑白分明，而是纯粹的金色，璀璨、冰冷，如同熔化的液态黄金，蕴含着看透万物的漠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赤着那双小巧玲珑的脚丫，脚尖离地悬浮着，右脚踝上系着的那枚小巧银铃，此刻也无声无息，仿佛凝固在时光里。
她身上并无实体衣物，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由纯粹光芒编织而成的、朦胧流转的纱衣，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又显得虚幻缥缈。
无相就这样无声地悬浮在石床前，低头俯视着沉睡中的顾灵渊。
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少年狼狈不堪的身躯和紧锁的眉头。
没有嫌弃，没有嘲讽。
那双金眸中，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如同神明在俯瞰凡尘挣扎的蝼蚁，又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绕着石床飘动了一圈。
目光扫过他伤痕累累的手臂、肋下被草药覆盖的伤口、瘦削凹陷的脸颊、以及那只死死握着剑柄的手。
“呵……”一声极轻极淡的意念叹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叹息里，没有了往日的暴躁，反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驱血七重……一身破烂伤……住着耗子洞……”她的意念在寂静中低语，“真是……惨得清新脱俗，惨得前无古人。”
她飘近了一些，几乎悬停在顾灵渊紧握剑柄的手上方。
那双纯粹的金眸，穿透了昏睡的皮囊，仿佛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在剧痛中强行引导的微弱灵力，那一次次被击溃又挣扎着爬起的意志，那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肯熄灭的“仙武大炼”的执念星火。
她看到了那份近乎本能的、对生存和改变的渴望。
那不是天命之子的光环，不是气运加身的霸道，而是如同野草般，在岩石缝隙里也要拼命向上钻的、最原始也最坚韧的求生欲。
“没有一点「主角」味儿……”无相的金眸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一件残破却奇特的古董，“只有……想活下去的劲儿。”
她抬起近乎透明的手，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光点。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仿佛想要触碰一下少年紧锁的眉头，或是那只紧握剑柄的手。
但最终，那光芒萦绕的指尖，在距离顾灵渊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
她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个不属于此间的幽灵，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昏黄的萤石光芒，透过她半透明的灵体，在地面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屋内的黑暗，因她的存在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冰冷、古老、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守护意味？
时间仿佛在她周身凝固。
窗外，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正在缓缓退潮，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灰白。
无相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顾灵渊沉睡的脸上。
“小子，”她的意念在寂静中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契约般的郑重，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本大爷的‘投资’，可是很贵的。”
“别让本大爷……亏得太难看。”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流沙，点点微光悄然收敛，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承影剑依旧静静地倚在墙角，幽暗如初。
石床上，顾灵渊在深沉的昏睡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将承影剑的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曙光，正艰难地刺破云层，试图驱散笼罩大地的黑暗。
仙武大炼，黎明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