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的喧嚣与血腥落下帷幕。
苍澜宗山门广场上,千座玄重台缓缓沉入地底,留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灵力硝烟。
晋级者的名单悬浮于空,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五百个名字,每一个都浸染着汗水、鲜血,甚至是他人的失败与绝望。
顾灵渊的名字,赫然在列。以一种近乎惨烈到荒诞的方式。
此刻的他,已不在那染血的擂台。
几名负责善后的执事弟子,几乎是捏着鼻子,用最简陋的担架,将他从那座令人心悸的擂台上抬了下来,像处理一件破损的垃圾,随意地送回了那间位于半山腰、连耗子都嫌弃的破败石屋。
屋内,死寂更胜昨夜。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劣质草药的苦涩,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昏暗的空气中。
屋顶那点萤石早已耗尽灵力,彻底熄灭。唯有惨淡的月光,艰难地挤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冰冷的、歪斜的光斑。
顾灵渊被粗鲁地丢在冰冷的石板床上。他蜷缩着,如同被暴力撕扯后又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褴褛的衣衫几乎被暗红的血痂完全浸透、板结,紧紧黏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腰侧那道被巨斧擦过的伤口最为可怖,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红肿发亮,仿佛仍在无声地控诉着白日的惨烈。左肩、右肋、手臂上,被分水刺带出的血痕纵横交错,与之前层层叠叠的淤青紫黑交织,构成一幅触目惊心的“地图”。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脸上毫无血色,沾满血污和尘土,唯有紧锁的眉头和即使在昏迷中也死死咬住的牙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肯屈服到死的倔强。
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五指依旧死死地抠着,指甲缝里塞满了擂台上带下来的、混合着血污的碎石屑——那是他昏迷前,将自己钉在擂台上留下的最后印记。
承影剑被随意地丢在墙角,暗银色的剑身上沾染的赵乾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幽冷的光泽。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夜虫的鸣叫似乎也刻意避开了这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屋子。
“啧……”
一声带着浓浓嫌弃、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念轻叹,打破了石屋的死寂。
墙角那柄沉寂的承影剑,剑格处,一点微光悄然浮现。比昨夜更加黯淡,却依旧带着那份纯粹的古老气息。
光晕无声流淌,艰难地凝聚。
最终,无相那半透明的灵体身影,再次于顾灵渊床前浮现。
银发失去了几分光泽,显得有些黯淡,朦胧的光纱衣也显得更加虚幻。
那双纯粹的金眸,此刻不再有俯瞰尘世的漠然,反而充斥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暴躁。
“脏死了!臭死了!本大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无相绕着石床飘了一圈,金色的瞳孔扫过顾灵渊身上每一处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腰侧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她的灵体都似乎因为嫌弃而微微波动了一下,“看看!看看!都烂成什么样子了!比仙魔战场上的破铜烂铁还不如!”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顾灵渊紧抠着碎石屑的左手,又瞥了一眼墙角那柄沾着“臭血”的承影剑,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还有你之前的招式!蠢货!谁让你把本大爷扔出去的?!沾上那种货色的血,晦气!回去得用圣杯水泡上三百年才能洗干净!”
无相悬浮在顾灵渊上方,双手环胸,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挣扎。
救?还是不救?
这小子简直就是个亏本买卖!
再这么折腾下去,自己这点好不容易积攒的灵力都要被他耗干了!
可要是不救……这小子真死了,自己岂不是又要被封印回那暗无天日的仙武楼顶层?
跟那群越来越少的傻器灵大眼瞪小眼?
想想那日子……
“亏!亏到姥姥家了!”无相咬牙切齿地低语,最终还是屈服于现实,“罢了罢了!就当……就当是本大爷的投资追加!小子,你最好给本大爷活出个人样来!不然把你挫骨扬灰都赔不起!”
她飘近顾灵渊,悬浮在他腰侧那道最恐怖的伤口上方。
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和隐隐可见的森白骨头,无相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戏谑,只剩下凝重。
她抬起近乎透明的右手,指尖不再有微光萦绕,反而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能吞噬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
一丝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银色流光,如同活物般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
“便宜你了……”无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肉疼。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那缕灵力,如同最精密的绣娘操控着无形的丝线,缓缓探入那道狰狞的伤口深处。
灵力所过之处,并未带来温暖舒适的感觉,反而是一种冰冷刺骨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疯狂地穿刺、冻结、然后强行弥合!
“唔……”昏迷中的顾灵渊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额头瞬间渗出大量冷汗,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躲避这深入骨髓的酷寒。
“别动!”无相低斥一声,金眸中光芒一闪,数条锁链瞬间笼罩住顾灵渊,强行镇住他身体的痉挛。
灵力继续深入,精准地附着在受损断裂的筋膜、血管之上。
冰冷的银光如同活性的胶质,迅速覆盖、冻结伤口,强行止住内部仍在缓慢渗血的微小血管。
然后,它开始以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刺激着伤口边缘那些濒临坏死的细胞,强行唤醒其微弱的生机,引导它们艰难地蠕动着,试图重新连接。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对无相的消耗也极其巨大。
她的灵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虚幻透明,银发几乎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褪色的月光。
处理完最致命的腰伤,无相没有丝毫停歇,立刻转向其他伤口。肩头的血洞,肋下的划伤,手臂的撕裂……每一处,她都如法炮制,用那冰冷刺骨的灵力强行冻结、弥合、催发生机。
冰冷的银光在顾灵渊残破的身躯上流淌、渗透。
每一次本源的注入,都伴随着他身体无意识的剧烈颤抖和痛苦的闷哼,仿佛在承受一场无声的酷刑。
汗水混杂着伤口处被逼出的污血,不断渗出,在他身下形成一小片湿冷的污渍。
无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金眸中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她紧抿着唇,全神贯注。
终于,当最后一道较深的伤口被冰冷的银光覆盖、内部出血止住、生机被强行唤醒后,无相猛地收回了手指。
灵力如同倦鸟归巢,迅速缩回她的指尖。
她的灵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变得几乎完全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呼……”一声极其疲惫的意念喘息在死寂的屋内回荡。
她悬浮在空中,低头看着床上的顾灵渊。
少年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游丝。
脸上虽然依旧毫无血色,但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身上那些最恐怖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翻卷的皮肉被一种冰冷的银光暂时“缝合”住了,不再流血,透出一种诡异的“稳定”感。
其他伤口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霜,止住了恶化。
代价是,无相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大块。
千年来积攒的这点家底,今晚算是大出血了。
“总算……暂时死不了了。”无相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嫌弃,“这破身体,跟个漏勺似的!修补起来比重铸神器还费劲!”
她飘到墙角,看着那柄沾着污血的承影剑,金眸里满是嫌弃:“脏死了!”
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指,对着剑身虚虚一点。
一道极其微弱的净化清光扫过剑身,将赵乾干涸的血迹彻底抹去,还原出幽深内敛的暗银本色。
做完这一切,无相的灵体变得更加虚幻。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床上气息稍微平稳的少年,又看了看窗外即将褪去的深沉夜色。
“小子,”她的意念低语,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命……本大爷暂时给你保住了。债……你可欠大发了。”
“仙武大炼……要是过不了……”她的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本大爷就把你拆了,骨头磨成粉当剑鞘保养油!”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再也无法维持,如同破碎的月光泡沫,点点微光彻底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承影剑静静地躺在墙角,幽暗如初,仿佛从未有过异动。
石屋内,只剩下少年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渐起的、宣告黎明将至的微弱鸟鸣。
惨烈的淘汰赛已成过去。
而真正的挑战,正随着天边第一缕鱼肚白,缓缓开启它尘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