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淡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石屋狭窄的窗棂,驱散了屋内最深沉的黑暗,却驱不散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顾灵渊的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地从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上浮。
剧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
肋下、肩头、手臂……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疼痛如同苏醒的猛兽,瞬间啃噬着他的神经,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眼前是熟悉的、布满裂痕的粗糙石顶。
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床,硌得他生疼。
浑身的骨头仿佛被拆开又胡乱拼凑回去,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抗议。
他尝试动弹,剧烈的疼痛立刻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然而,就在这铺天盖地的痛楚中,一丝异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他混乱思绪中的涟漪。
不对!
这痛……虽然剧烈,却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投向自己身体。
褴褛的衣衫依旧被暗红发黑的血痂牢牢黏在身上,触目惊心。
但当他强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掀开腰侧那块几乎被血浸透的破布时,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被巨斧擦过、深可见骨、昨夜还在汩汩渗血的恐怖豁口……此刻竟然被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银白色“薄膜”覆盖着!
薄膜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层凝固的、散发着微弱寒意的光。
它紧紧贴在翻卷的皮肉边缘,像一层诡异的“冰痂”,将狰狞的伤口强行“缝合”在一起。伤口边缘的红肿虽然仍在,但那种可怕的开放性撕裂感消失了!
更关键的是,没有一丝新鲜血液渗出!
他颤抖着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冰冷的“薄膜”。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但这股寒意之下,却是一种诡异的“稳定”。
伤口内部的剧痛依旧,但那种生命随着血液流失的虚弱感……减轻了!
顾灵渊猛地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又引得他一阵眩晕和剧痛,不顾一切地检查其他伤口。
左肩被分水刺划开的血洞,同样覆盖着薄薄的银白寒光,暂时“封”住了。
右肋的伤口,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撕裂伤……无一例外,都被这种冰冷的银光覆盖、冻结、强行弥合!
虽然伤口本身并未愈合,依旧疼痛难忍,但致命的出血和内腑持续的恶化……被强行止住了!
这绝非自然恢复!
更不可能是外门那点微薄治疗术的效果!
那种白光只能稳定气血,修复浅表,对这种深及内腑、撕裂筋膜的恐怖创伤根本无能为力!
是谁?
风听怜师姐?
她古道热肠,但仙武大炼开幕,她身为内门天骄,必然有诸多事务,且她的灵疮膏药效温和,绝无此等霸道诡异的冻结再生之力。
李存维师兄?
他或许会因某种原因施以援手,但他性情冷硬,行事直接,更倾向于给予丹药或训诫,而非这种悄无声息、深入肌理的奇异手段。
况且,他此刻应也在为后续比试做准备。
同门?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顾灵渊掐灭了。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怎可能耗费如此心力救他?
更何况,外门弟子中,绝无人拥有此等超越常理的力量!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
顾灵渊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缓缓转向墙角。
那柄名为“承影”的暗银色长剑,正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晨光熹微,落在它幽深的剑身上,竟没有丝毫反光,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它内敛地吞噬。
剑身干净,昨夜沾染的赵乾的污血已消失无踪,只余下纯粹的、仿佛能吸收灵魂的暗银光泽。
是他昏迷前死死握在手中的剑。
是他在擂台上,被那驱血九重王莽劈飞时差点脱手的剑。
是他在最后绝望反击时,刺入沉丹境赵乾小腿,又被他自己当做诱饵松手抛弃的剑!
一幕画面在顾灵渊脑中飞速闪过:昨夜……那若有若无、仿佛错觉般的……一声带着嫌弃的叹息?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合理的推论,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是它!
只能是它!
这柄名为“承影”的、从仙武楼顶层带下来的、会自己变形的、透着无尽邪异的剑!
“是你……吗?”顾灵渊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死死盯着那柄沉寂的长剑,眼神锐利如刀,混杂着震惊、警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复杂。
屋内死寂。
承影剑毫无反应,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幽深得如同古井。
但顾灵渊能感觉到,覆盖在自己伤口上的那股冰冷寒意,与这柄剑散发出的幽冷气息,如出一辙!
那是一种超越凡铁、带着古老灵性的冰冷!
他挣扎着,忍着剧痛,一点点挪下石床。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后背。
但他咬着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墙角那柄剑。
终于,他挪到了承影剑旁。
冰冷的地面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衫侵入身体。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指甲缝里还塞着昨夜擂台上抠下来的、混合着血污的碎石屑——颤抖着,缓缓握向那冰冷的暗银剑柄。
指尖触碰到金属的刹那,一股比覆盖伤口的银光更纯粹、更刺骨的寒意,如同电流般瞬间窜入他的手臂,直冲脑海!
这寒意并非伤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醒感,甚至隐隐压制了伤口的剧痛。
他握紧了剑柄。
剑身冰凉、沉重、内敛。没有任何光芒闪烁,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仿佛昨夜的一切,伤口的异变,都只是他重伤濒死时的幻觉。
但顾灵渊知道,不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被冰冷银光强行“缝合”的伤口,又看了看手中这柄沉寂、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长剑。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在他心中成形:这柄剑,绝不简单。
它有自己的意志,或者说……器灵?
它在帮他,以一种极其霸道、近乎掠夺生机的方式,强行保住了他的命。代价是什么?
目的又是什么?
风听怜的善意,李存维的丹药,都如同隔靴搔痒。
唯有这柄剑,这柄来自仙武楼顶层的诡异之剑,才是他昨夜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真正原因!
他握紧了冰冷的剑柄,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与伤口处残留的冰冷银光相互呼应。
承影剑的剑身,在顾灵渊握紧的瞬间,那幽深的暗银光泽似乎……极其微弱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快得如同错觉。
窗外,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