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澜宗演武场，肃杀、凝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铁锈味，那是野心、恐惧与即将泼洒的热血混合的气息。
巨大的环形观战台层层叠叠，泾渭分明。
下方，是五百名经过血腥筛选晋级的外门弟子，他们大多气息不稳，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势，眼神中混杂着紧张、孤注一掷的狠厉，以及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上方，则是内门区域，弟子们身着统一的云纹锦袍，气息沉凝悠长，神情或淡漠、或好奇、或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云端俯瞰凡尘。
顾灵渊坐在外门弟子区域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依旧穿着那身褴褛的弟子服，腰身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
他紧握着横放在膝上的承影剑，剑身的幽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喧嚣。
伤口处冰冷的银光仍在隐隐作痛，他的目光沉静得可怕，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穿透层层人群，落在那座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生死擂台上。
擂台中央，一位执事长老声音冰冷，宣告着第二轮残酷的规则：
“仙武大炼，内门资格战！”
“规则至简：外门挑战内门，胜者晋内门，得宗门资源倾注！”
“败者……”长老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收回所得兵器，逐出宗门！”
“生死勿论！”
“嗡——”整个演武场瞬间被这残酷的规则点燃！
外门区域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粗重的喘息，有人脸色煞白，有人眼中却燃起更疯狂的火焰。
内门区域则传来几声轻蔑的嗤笑和毫不掩饰的议论。
“呵，自取其辱。”
“每年都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也好，清理些废物。”
顾灵渊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了内门观战席靠前的位置。
风听怜赫然在列。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翠绿色法袍，粉色的长发精心梳理过，衬得小脸更加精致。
但她此刻全然没有往日的活泼，粉宝石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视线不断在下方外门弟子中扫视，似乎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她旁边，坐着李存维。
他依旧抱着他那柄古朴长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在他身侧，还有几位气息同样不凡的内门弟子，男女皆有，皆身着内门锦袍，神色或淡然，或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
皆是风剑仙君的弟子。
“风师妹，不必看了。”面容俊朗、气质温和的三师兄温和地开口，“驱血境挑战沉丹境，无异于以卵击石。顾师弟……淘汰赛已是侥幸，这次上场自寻死路。”
他语气笃定，带着内门弟子天然的优越感。
风听怜小嘴一瘪，眼圈微红：“可是……可是他……”
“没有可是。”四师姐的声音冷硬地打断，目光并未离开擂台，“宗门铁律，实力为尊。若无破釜沉舟的觉悟与匹配的实力，强行挑战，徒增笑柄，亦是取死之道。”
她的话语冰冷，却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风听怜还想说什么，却被五师姐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擂台上已然开战！
“外门张猛！挑战内门王师兄！”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外门壮汉跃上擂台，他手持一柄沉重的开山斧，气息凶悍，赫然是驱血九重巅峰！
他挑战的对手，是一位气息沉稳、手持长剑的内门弟子，观其灵力波动，正是沉丹境一重！
“请王师兄赐教！”张猛怒吼一声，声如洪钟，率先发难！
巨大的开山斧卷起狂暴的恶风，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当头劈下！
这一击，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和凶性，气势惊人！
然而，面对这狂暴一击，那位王师兄只是嘴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般轻易避开了斧刃最盛的锋芒。
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精纯的青色灵力瞬间凝聚，快如闪电般点向张猛持斧的手腕！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刀切油！
张猛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和麻痹感，开山斧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紧接着，王师兄的身影如影随形，欺身而进，右掌带着沉丹境磅礴的灵力，轻飘飘地印在了张猛空门大开的胸膛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张猛那魁梧的身躯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弓起，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擂台边缘的光幕上，又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废。”王师兄冷漠地收回手掌，仿佛只是拂去一片灰尘。
早有执事弟子上前，面无表情地将昏迷不醒、气息萎靡到极点的张猛拖了下去。
他的修为，显然已被那一掌废掉！
整个过程，快！狠！准！
沉丹境对驱血境的碾压，展现得淋漓尽致！
外门区域一片死寂，许多人眼中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内门区域则响起几声稀疏的掌声和赞叹。
“王师弟的‘青玄指’越发精纯了。”
“对付这种蛮牛，一招足矣。”
风听怜不忍地闭上了眼睛，小脸煞白。
李存维面无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结果。
紧接着，第二位挑战者上台。
是一位身法灵动的外门女弟子，她显然吸取了教训，不求硬拼，只求游斗。
她身如穿花蝴蝶，手中一对短匕化作点点寒星，试图寻找内门弟子的破绽。
她的对手，是一位修炼冰系功法的内门师姐。
面对刁钻的匕首攻击，师姐只是冷哼一声，周身寒气骤然爆发！
擂台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女弟子的身法顿时迟滞！
紧接着，一道由纯粹冰晶凝结而成的长鞭凭空出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凌厉的破空声，如同灵蛇般抽向女弟子！
啪！咔嚓！
冰鞭抽打在女弟子匆忙格挡的手臂上，瞬间将她冻结，然后鞭身蕴含的巨力爆发，将冻结的手臂连同骨骼一起抽得粉碎！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演武场！
女弟子如同断线的风筝摔下擂台，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显然彻底废了。
“不自量力。”冰系师姐收回冰鞭，语气冰冷。
一场场挑战，如同飞蛾扑火。
外门弟子们施展浑身解数，或狂暴、或诡谲、或拼命。
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他们的努力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沉丹境修士无论是灵力质量、速度、反应、对战斗的理解，都远超驱血境。
他们的攻击往往轻易被化解，而内门弟子的随手一击，都蕴含着足以重创甚至废掉他们的力量。
擂台上，不断有外门弟子被轰飞、被冻结、被洞穿、被废掉修为拖走。
鲜血染红了黑曜石地面，又被阵法迅速清理，只留下淡淡的腥气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内门观战席上，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带着轻松和戏谑。
“今年的外门，似乎比去年还差些。”
“那个用毒针的倒是有点意思，可惜修为太低，毒还没沾身就被震散了。”
“看，又一个上去送死的。”
风听怜看着下方擂台上不断上演的惨剧，小脸越来越白，抓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不敢再看那些被废掉拖走的同门，目光焦急地在沉默的外门人群中搜寻，终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顾灵渊。
看到他依旧挺直的脊背，看到他膝上那柄幽暗的长剑，看到他脸上那份近乎死寂的平静……风听怜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李存维冰冷的目光制止。
李存维也看到了顾灵渊。
他的目光在那柄承影剑上停留了一瞬，金铁般的眸子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在剑鞘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顾灵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门弟子的强大与冷酷，同门的惨败与绝望，风听怜的担忧，李存维的沉默……都如同冰冷的画面，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他握紧了承影剑冰冷的剑柄，那幽深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似乎稍稍压制了伤口的灼痛和内心翻涌的冰冷情绪。
擂台上，又一名试图挑战的内门弟子被对手一道凌厉的剑气洞穿了小腹，惨叫着被废掉拖走。
执事长老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一位挑战者！”
外门区域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见识了内门弟子如同砍瓜切菜般的碾压，很多人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恐惧和退缩。
就在这时，顾灵渊动了。
他撑着承影剑的剑柄，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大半力气，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腰侧的剧痛让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但他站得很稳。
在无数道或惊愕、或怜悯、或嘲讽、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在风听怜陡然睁大的、充满担忧和恐惧的粉眸注视下，在李存维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聚焦下——
顾灵渊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一步，一步，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决绝，走向那座吞噬了无数外门弟子希望的黑曜石擂台。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前方那幽深的擂台上。
承影剑的剑尖拖在地面，发出轻微而刺耳的刮擦声，在死寂的演武场中，如同丧钟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