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
顾灵渊的意识如同沉船浮出水面，缓缓凝聚。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法理解的天地。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仿佛亘古存在的战场遗迹。
苍凉、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
天空被厚重的、仿佛饱饮了亿万生灵鲜血的暗红尘埃笼罩，遮蔽了日月星辰，投下令人窒息的昏黄光晕。
脚下是龟裂焦黑的坚硬大地，如同巨兽干涸的皮肤，狰狞的裂痕蔓延向远方。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这片焦土之上，插满了兵器。
无穷无尽，形态各异。
断裂的巨斧深深嵌入岩层，锈迹斑斑的长矛斜指苍穹，崩刃的阔剑半埋于灰烬之中……更有许多散发着微弱灵光、形态奇异非凡的神兵利器，如同被遗弃的垃圾，随意地散落在战场各处。
它们或光芒璀璨，或魔气森森，或古朴厚重，无不诉说着曾经的不凡，如今却只剩下死寂的锋芒，在尘埃中默默腐朽。
“战场吗？”顾灵渊喃喃自语，声音在无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微弱，“但是……人呢？”
环顾四周，除了这些沉默的、冰冷的铁戈，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律动，连风都凝固了。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孤寂和渺小感攫住了他。
带着探寻的本能，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残破宫殿的轮廓在昏黄的尘埃中显现。
它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巨大的石柱倾倒断裂，宏伟的穹顶破开巨大的豁口，露出外面那令人压抑的暗红天空。
宫殿本身散发着一股沉重而古老的气息，仿佛一头蛰伏的洪荒巨兽，伤痕累累，却依旧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秉着必须一探究竟的决心，顾灵渊深吸一口气，踏入了那如同巨兽咽喉般深邃的宫殿大门。
“哎呦我去！来客人了？！”
一个清脆中带着十足匪气的声音突兀地在空旷的大殿穹顶炸响！
顾灵渊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留着黑色短发、浑身散发着野性不羁气息的少女，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一根断裂的房梁上，赤着的脚丫晃荡着。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物，兴奋地对着虚空大喊：“长江长江，我是黄河！紧急情况，有鬼闯进老巢了！重复！有鬼闯进老巢了！”
“呃……这是个什么情况？”顾灵渊瞬间僵在原地，头皮发麻。
只见原本空旷死寂的大殿，仿佛被少女这一嗓子激活了。
阴影中、断柱后、甚至那些散落在地的兵器之上，一道道形态各异、气息或强或弱的身影缓缓浮现、凝聚！
有头戴桂冠的威严女子，有怀抱古琴的温婉身影，有笼罩在阴影中的诡秘存在……无数双眼睛——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或充满敌意——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瞬间冷汗涔涔，几乎喘不过气。
“有意思～”房梁上的短发少女——朗基努斯——轻盈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她饶有兴致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挑眉打量着顾灵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小子，你是怎么摸进这‘无相石府’的？老实交代！”
“我……我不知道。”顾灵渊强压下心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眼睛一闭一睁，就在这片战场上了，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
“呵！”朗基努斯嗤笑一声，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觉得本大爷信吗？本大爷看起来像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傻白甜吗？”
“像。”一个冰冷、毫无波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说话的正是那位头戴桂冠、气质凛然不可侵犯的女子——冈格尼尔。
她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眸如同寒潭，淡淡地瞥了朗基努斯一眼。
“欸nm……冈格尼尔！”朗基努斯瞬间炸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势汹汹地转向她，“一天不怼本大爷你浑身骨头缝里都痒痒是吧？你回答撒子？显着你了？”
“是的。”冈格尼尔的回答依旧简洁冰冷，如同金铁交鸣。
“哎我c……”
轰！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磅礴恐怖的气息瞬间从两位器灵身上爆发开来！
朗基努斯周身缠绕着血色的煞气，冈格尼尔则散发出裁决万物的冰冷威压。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
“……”顾灵渊被夹在这两股恐怖气场的中心，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浑身骨骼都在呻吟。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那个……”
“闭嘴！”×2
顾灵渊：0x0
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射来，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顾灵渊只觉得喉咙一紧，连呼吸都停滞了。
“别理会她俩，这是她们每日都会出现的一幕。”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只见一位身着玄黄帝袍、双眸如同熔铸黄金般的少女缓步走来。
她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山河的重量，让大殿内激荡的恐怖气息都为之一滞。
正是轩辕剑。
她那双金色的瞳孔如同实质般扫过顾灵渊，带着洞察一切的深邃，“跟我来。”
顾灵渊如蒙大赦，连忙跟上轩辕剑的步伐，远离了那随时可能爆发的“战场”。
行走在残破宫殿的廊道中，轩辕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此地，乃是「无相」的意识空间所化。你可以将其视为依附于「无相」本体而存在的……一方小世界。外面那战场，便是她漫长岁月经历的投射与沉淀。”
“「无相」的来历，你们苍澜宗典籍应有详载，其诞生于十三圣尊之手，千变万化，神器之巅，我便不再赘述。”
“您是……”顾灵渊忍不住问道，面对这位散发着帝王般威严的存在，他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
“我？”轩辕剑脚步未停，声音带着一丝亘古的苍茫，“我乃轩辕剑之投影，亦是「无相」。此地所见万千器灵，皆如是。”
“皆是「无相」？”顾灵渊心中剧震。
“不错。”轩辕剑颔首，“我等皆是「无相」意念所化之投影，是其力量与记忆的碎片，承载着她不同面向的‘人格’与‘道’。于她而言，我等或如一世身，或如大梦一场，或如分身亿万，本质同源，皆归于‘一’。”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侧头看向顾灵渊，金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对了，你所得之剑，是承影？”
“正是。”顾灵渊连忙点头，心中疑惑更甚，“她……承影剑，也是器灵，对吗？她现在何处？为何将我带来此地？”
他迫切地想知道那柄救了他性命、又在他体内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剑的下落。
轩辕剑停下脚步，转过身，熔金般的眼眸直视顾灵渊，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沉睡了。为了你。”
“为了……我？”顾灵渊愕然。
“你伤重濒死，是她耗费本源之力，强行冻结你的生机，修补你的创伤。那非寻常灵力，而是构成我等存在的核心本源，消耗一分，便虚弱一分。”
轩辕剑的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却让顾灵渊心头巨震，“而在那所谓的‘资格战’上，她初掌承影之形，力量尚未磨合，情急之下，她向我求援。那斩灭沉丹境的一剑，是我透过契约联系，借她之手斩出。”
轩辕剑的目光在顾灵渊身上停留，金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困惑：“说实话，当你身上发生这一切时，我甚至以为是「无相」本尊的意识降临了。”
“你非气运滔天、天命所归的‘主角’，却能与「无相」缔结契约。更奇诡的是，与你契约的承影剑人格，竟如此……‘正常’。”
轩辕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她的言行举止，思考方式，甚至那份骨子里的狂傲与暴躁，都与我所知的「无相」本尊……几无二致。”
“正常？”顾灵渊捕捉到这个奇怪的形容，“难道其他……”
“不错。”轩辕剑的目光扫过大殿深处隐约传来的朗基努斯和冈格尼尔的争吵声。语气带着一丝深意，“我等万千投影，人格皆有偏执，或残缺。朗基努斯嗜战狂躁，冈格尼尔冷峻苛刻，伏羲琴沉溺音律之道，神农鼎只关心草木之理……如同将完整的灵魂撕扯成无数碎片，各自极端。唯独承影……”
他再次看向顾灵渊，金眸中光芒流转：“唯独与你契约的承影，她的‘人格’近乎完整，理智、权衡、懂得审时度势，甚至能压制本能的狂傲去‘求助’，这份心智……与太古纪时期的「无相」本尊，何其相似！若非力量层次天差地别，我几乎要以为，是她本尊在你身边！”
顾灵渊被这信息冲击得心神摇曳，一时无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承影剑柄那冰冷的触感。
“所以，”轩辕剑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子，你身上定有古怪。能引来承影这般‘正常’的人格，绝非偶然。在承影苏醒之前，你便留在此处吧。或许，你能从这片「无相」的记忆战场中，窥见一丝真相。”
他抬手，指向宫殿深处一道布满玄奥符文的巨大石门：“那里，是通往‘万兵冢’核心的门户。里面封存着「无相」最核心的记忆碎片，也是我等投影诞生的源头。去看看吧，也许……你能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轩辕剑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宫殿的阴影之中，只留下那扇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石门，静静地矗立在顾灵渊面前，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顾灵渊站在石门前，感受着门内透出的、仿佛来自万古洪荒的沉重压力。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死寂的战场和残破的宫殿，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器灵们的喧嚣，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疑惑和一丝沉重的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时空的……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