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的身影消散,那句带着恶劣趣味的“惊吓费”却像无形的钩子,悬在顾灵渊心头,让他本就因虚脱而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崖真人直起身,脸上狂喜的潮红尚未褪尽,混杂着未干的泪痕和一丝残留的委屈,显得格外滑稽。
“咳,”云崖真人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沙哑,但已恢复了部分沉稳,“风尘师弟。”
抱剑而立的风剑仙君踏前一步,“师兄。”
“顾……顾灵渊既已是我沧澜宗内门弟子,”云崖真人刻意略过“承影剑御主”和“老祖宗罩着”这烫手的部分,“又……又蒙老祖宗看重,亲口指定需寻一明师教导。你乃我宗剑道魁首,问道五重,根基扎实,品性端方。这教导之责,便由你担下吧。”
他语速很快,仿佛生怕风尘拒绝,直接将“品性端方”、“根基扎实”的高帽子扣了上去,更巧妙地将“老祖宗指定找个师傅”偷换成了“宗门安排”。
风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自然明白宗主的心思——顾灵渊是个巨大的麻烦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既能满足老祖宗的要求,又能就近“看管”,出了事还能第一时间……嗯。
加上是他把顾灵渊带回宗门的。
一头不知从哪来的野猪把云崖真人好好伺候了千年的白菜给拱了。
换他他也生气。
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病床上那个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倒霉透顶的年轻人,最终抱剑微微躬身:“……谨遵宗主之命。”
顾灵渊:“……”
等等!这就决定了?我还没发表意见呢!
这位风剑仙君看起来好冷好可怕!让他教我?确定不会哪天练剑的时候“失手”把我捅个对穿吗?!
君子药仙君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灵渊伤势未愈,心神亦受震荡,当以静养为上。本君稍后开些固本培元、安神定魄的丹药送来。”
她看向顾灵渊的目光带着医者的关切,暂时冲淡了些许场面的压抑。
其他几位仙君也纷纷收敛了各自的心思,向宗主和风尘点头示意,眼神交流间传递着无声的信息。
此地不宜久留,老祖宗虽走,余威犹在,且让这烫手山芋先在风尘那里“安顿”下来再说。
“如此甚好。”
云崖真人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让他丢尽老脸又心碎一地的地方,“顾灵渊,你便安心在此养伤,伤愈之后,便去风剑峰寻你师尊报道。风尘师弟,顾师侄就……交给你了。”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蕴含的深意不言而喻——看好他,别让他出事(惹怒老祖宗),但也别让他太舒服(我的嫉妒心还没平复呢)!
风尘面无表情理解了隐藏意思:“是。”
云崖真人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逃离伤心地,带着七位心思各异的仙君,匆匆离开了这片狼藉的疗养室。
厚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气息,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室内瞬间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顾灵渊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风剑仙君那如同万年寒潭般沉静、却又带着无形锋锐感的气息。
顾灵渊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自己新鲜出炉的“师尊”。
风尘依旧抱着他那柄古剑,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焦黑的墙壁、破损的家具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冽如冰泉的眸子,平静地审视着顾灵渊,目光如同实质的剑气,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他灵魂的本质。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属于剑修的审视。
这种沉默比云崖真人的咆哮更让顾灵渊感到压力山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丢在铸剑台上的顽铁,正等待着铁锤的裁决。
时间一点点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顾灵渊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再次窒息时,风尘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他的剑气,简洁、冷冽,不带丝毫情绪:
“伤愈。风剑峰。报到。”
言简意赅,六个字,交代完毕。他甚至没有问顾灵渊是否愿意,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的事实。
说完,他不再看顾灵渊一眼,转身,青衫微动,身影如一阵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来去如风,不留痕迹,只留下满室更深的寂静和一脸懵逼的顾灵渊。
顾灵渊:“……”
他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还带着焦糊味的衣服,再想想刚才那如同送瘟神般迅速撤离的宗主和仙君,还有这位冷得像块冰、话少得像金子的“便宜师尊”……
“我……”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无力的、充满迷茫和绝望的叹息,重重地把自己摔回枕头里,拉过被子,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什么内门弟子,什么仙途大道……
他现在只想静静。
哦,还得想想怎么应付那位祖宗随时可能来收的“惊吓费”……
这该死的、灰暗的……内门生涯啊!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生无可恋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