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章·其二

作者:秋雨泠0909 更新时间:2025/1/24 19:48:21 字数:5189

大概是在初二的时候吧,我创建了一个网球社。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稚嫩天真的女孩子。

我从小学开始便开始打网球。到了初中以后,由于学习压力和场地缺乏,我打网球的时间少了许多。

有一回,在听完学校社团的介绍班会后,我便着手创立一个网球社,希望以此结交更多同爱网球的同学。

建社无疑是困难的。首当其冲的是场地问题。

星露湾的正规网球场屈指可数,更不用仰仗这所不算顶尖的初中的设施了。但我没有放弃,连着一周去测量学校后面的一块空地,而后向学校提出申请,附上详细数据,要求使用这块场地。

其次,费用问题也十分现实。空地的硬土无法直接作为场地,必须进行一些改造,这

需要人力财力,更不用讲球网、油漆、照明、围栏和训练设施这些杂项了。我为此记了一大笔账,计算出了最小的开销。

奇迹般地,学校居然批准了我的申请、并下发了资金——尽管并不太够,大概是认可我认真的态度吧。而且,从另一方面讲,

学校的体育校队也处于发展期,上级也许想要扩大涉足的项目。

虽然有老师的辅助,父亲的部分资金支援,但整个项目花费的精力依旧远超我的预期。不过,最终的成果还是可喜可贺的——算上与篮球场共享的部分,我现在有了四个球场的调用权。

硬件设施齐备,下一步,便是招募成员了。

我学习了一些设计软件的用法,自费印制了一些宣传海报并进行了张贴。此后,新社员与日俱增。

起初的三四个人,我还能抽时间当面交流,同意他们的申请,但申请逐渐变多,让我难以处理,我便转交给了学生会,让他们帮忙审核。

从结论讲,网球社最终拥有了30多个成员,已经初具规模,为了让社团活动进入正轨,我熬夜数日写出了社团的活动规划,希望可以充分利用一周三次的活动时间。

最终,当一切工作落实后,我坐在电脑前,长舒一口气,成就感与喜悦涌入心中-目标,算是有了阶段性成果了。

那么,按照设想的剧本,网球社会在我的带领下发展壮大,但美好的社团日常,终究只是理想罢了。

作为一个社团,就应当有序地开展活动,但我发现集中组织练简直是件做不到的事。

“还有多久可以自由活动……”“训练可以不参加吗……”这样的话语简直像是日常问候一般不绝于耳。

我或许没有什么威望,那如果去找专业的老师呢?体育组没有网球专业出身的老师,花高价请教练学校显然无法接受。

尽管我绞尽脑汁去策划训练内容,但也是徒劳无功。

明明自己在为了社团一以贯之地付出,为什么却成效甚微呢?

明明没有人愿意听自己的话,组织力都约等于零,想要组织好活动也是没办法的吧?

于是,我渐渐放弃了组织活动,然后,渐渐地,我又变成总是一个人了。

记得那是某个周日的早上,我迎着晃眼的晨光,一个人在球场上练习发球。如雨而下的汗水,滴落在晃动的身影上。

能不能再快一点,能不能更贴网一些,哎、不行,这样会下网,得调整一下动作……练完一组以后,我看了一眼稀疏而至的社员,擦掉刘海上的汗海,拧开一瓶矿泉水。

记得那是在某天傍晚,活动时间已经结束了,但我打算再用发球机练几个快的正手球。一会儿,天色已是发昏。

一旁,几对谈笑风生的社员,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倒影。

我抬头看他们离去的身影,低头望着散落满地的网球,轻叹一口气,将网球一一归袋,再将五处球网解开、卷好,一同收纳进箱子中。抬腕一看,表上的时间,已接近晚上七点了。

那一段时间,晚上躺在床上,总有一种莫名的感伤。

空荡的球场、离去的背影,一个人收拾杂乱的场地……这一幕幕,哪怕只是回想一下,都让我感到压抑。

总是想哭,湿润的眼眸,却落不下泪。

那是在一个独自训练的下午,我望着余辉之下的校园,忽然便想明白了一切。

或许,这里只有我自己在认真地谋划每一件事,认真地为一切而付出,但没有人关心社团的发展,或许,大部分人也并不像我一样认真对待网球。

自己的坚守与自我感动,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对于他们来说,网球不过是个寻乐的工具——他们只会以最舒服的方式,最惬意地享受打球。网球也好,社团也罢,当他们美美地吃掉枣的果肉后,便会吐掉枣核,不屑一视。不打网球的话,alternatives也数不胜数吧。

但是,其实错的并不是他们,错的是傻傻的自己。

凭什么别人要陪自己训练呢?凭什么要花费宝贵的时间,不情不愿地陪自己搞社团活动呢?凭什么,要听自己的,跟着自己做事呢?他们只是想来打打球而已。

想到这儿,我捡球的手停了下来,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要搭把手吗?我记得,你就是社长来着?”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女孩子,正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那便是我与秋月的第一次相遇了。

秋月并不是她的名,而是我对她的一个昵称,记得应该是某次读诗的时候开了个玩笑,便一直沿用下去了。

秋月是个很热情、很有干劲的女孩子,看肤色便知道是个热爱outdoor的人。自此以后,一个人的身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训练、形影不离。

相处下来,我们二人的实力应该相当——但秋月在速度上略一筹,但无论她还是我,在整个社里都是金字塔尖的地位,其它人很难赢过我们之中的一人。

每周末我们都会打一整局切搓切磋,输赢一直以来都是一半一半,几乎都是2:1,1:2的比分。不过输赢也无所谓了,只要是和她在一起玩,我都很开心。

秋月每隔一个月便要去一次医院,有时一住便是半固,还会请她本人讲,自己本不练网球,是因为受伤,在腰上落下了固疾、才转战网球的。而且她还有轻微间发性哮喘,需要随身携带喷剂。不过,这些丝毫没有影响她对运动的热爱。

渐渐地,我们便成为了无话不聊的挚友。

“云梦,放学去吃个烧烤吧?那家新开的很实惠……”

“云梦,别想太多,今天你状态不好,输了她不要紧……”

“云梦,我帮你收拾吧……”

每一次,她面带灿烂火至的微笑邀请我时,我都难以拒绝

那是在十一月的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星露湾网球区域赛开办的消息。我一直都很想要检验我的实力,因此我毫不犹豫报名了初中组的赛事,秋月听说后也紧随我报了名。

加上我们二人,全部共有十几人报名参赛。那么,我便是作为代表,以本校最强战力的身份参赛了。

如果可以夺得名誉,想必网球社的地位一定会大有上升。

11月24日,海选赛开始了。经过近20天的加训,我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了比赛。

海选赛三场比赛,我积累了3分,也就是三局全胜——我基本都是以极大优势压制对手获胜的,连Deuce环节都没那么多。秋月也是3分晋级,毫无悬念。

“哎,虽然对手不强,但,果然踏上赛场,还是会不自觉地紧张呢。”下了赛场,我向秋月感慨道。

“没关系”三轮下来,不就已经适应了吗?”秋月露齿而笑:“加油吧,下面的比赛,要认真起来了。”

秋月就像织女星这颗一等星一样耀眼,让我感到安心。

64进32也比较顺利,虽然一开始会不太熟悉对手的球路,但规划好应对策略便可以把握全局了。

然而,32进16的比赛,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我被分至5号小组,对手竟是秋月——内战早早地到来了。

那天,分组结果出来后,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下午约见了她。

“这样的话,我们二人就必定会有一个人出局了。唉,这种事为什么头一回比赛就了到了。”我有些无奈地向她倾诉道。

秋月倒是没那么悲观,用吸管搅了搅手中的冰咖啡,然后半开玩笑道:“你应该这么想,我们之中,必定有一个人可以吾级啊!”

她这样塞翁失马般的鼓励,让我心中的愁云散了大丰。

“嗯,那就尽力吧!这是规格最高的一次周末切磋了。”

“哈哈!那就都加油吧。云梦你也不要让着,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嗯,我一定会的!”我顺势和她击了掌。

期待着,紧张着,12月6日,32进16比赛开始了。

我已准备好全力以赴。虽然我们都十分熟悉对方的球路,但如果我利用好速度优势,规划好体力,或许可以让她无法破招。

开始的两小局,我们双方打的都十分积极,一度在Deuce环节僵持数球,多次打出长多拍。最终,我们二人打平。

然而,从第三小局开始,秋月的状态急剧下滑——平时很好应对的分斜线突然便难以处理,甚至步伐也渐渐不稳,快要跟不上我的球速了。甚至,多次出现40:0的大分差。

第四小局,秋用叫了医疗暂停。

“你还好吗?秋月?”

我扔下球拍,奔问已坐卧在场边的秋月。她勉强地笑了笑向我挥了挥手。

“没……没事,只是有……有点感冒,稍微调整一下便好了。不用担心我。”她气喘吁吁地答道。

“要不就别比了吧,还是身体……”

“不,得比下去。”她打断了我的话,坚定地说:“我说过,既然是……是比赛,那就全力以赴坚持到底。”

调整过后,秋月重新站在了网的另一边。我可以看出来,她正非常努力地调整着状态,然而却是力不从心。

比赛结束了,大比分是2:0——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比分轻取秋月。

来到网前,当我们握手时,她尴尬地笑了笑:

“抱……抱歉,没有让你拿出……全部的实力。”

说完这句话,她便如断线的人偶般,向前栽了过去。

“秋月——”我扶住她,呼唤她,无助地摇晃着她瘫软的身躯

在送她到医院,被医生宣布并无大碍后的第三天,我提着水果,敲开了秋月所在病房的门。

“呼,你还是来了啊。”病床上的秋月,勉强地向我笑了笑。

“你不是感冒这么简单对吧?”

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无奈的笑:“果然,这些事,你全都会知道,总归是瞒不过你啊。”

她长舒一口气,低声自语道:

“我的血液,不肯好好工作——”

发展型造血干细胞异常增生,也就是白血病,是秋月所患之症。她的先天病,本来是可以靠药物维系,但在她初二过后,便突然急剧恶化了。

“明明已经影响这么大了,就别比了啊,你傻不傻!”

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感情,用哭腔责备她。

“我……我也是,想和你好好的比一场,就……”秋月挠了挠头,如此般说道:“抱歉,让你费心了。诶,等一下……”

秋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你今天,不是要去8强比赛吗?”

“我退赛了。”我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样啊。”我可以猜到秋月想说什么,但秋月十分会心地没有继续说下去,保持了沉默。

我从各方的话语中,拼凑出了一个事实:秋月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合适的供体并进行骨髓移植,否则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因此以后,我便将所有的课余精力,投入了为秋月寻找供体之中。

先是从我自己开始-很可惜,我是A型血,她是B型血,先决条件便已pass了。之后,便是尽力说服周围的人进行配型。然后再是全市搜寻。

HLA匹配测试很繁琐,又有一笔不小的费用,寻找供体的难度不言而喻。那是的我相信奇迹发生的可能,不遗余力地通过各种方式为她寻找合适的人。

另一面,我又付出许多时间,与秋月在一起。

尽管我始终否认那种最坏的可能,但潜意识里,果然也开始珍惜她还健全的时间,希望可以多与她度过一些时间。

打球也许不行了,但是陪她出去玩玩,吃点好的,这些事,我还是希望多陪她做一些。

但,时间不饶人。秋月如同过了花期花朵般,开始渐渐地凋谢,生命的烛光,正在渐渐黯淡。

近两个月间,五位初选通过者,愿意献出弥足珍贵的骨髓。然而,无一例外地,在进一步筛查中没有了机会。

最可怕的不是长夜,而是无边黑暗中,如雲花一现般闪过的希望之光。它总给人一种乐观的错觉。

我似乎对于希望落空这件事已经面不改色了,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连失望都没有了。

秋月去医院的次数愈加变多,时间也愈发长了。本来八百米可以满分的秋月,现在走上二十分钟便需要休息。

“医生说,还没有骨髓的话,可能要用到最后的方法了。”

有一天下午,秋月如同聊天一般,平静地道出了这句话

-周后,秋月转入了无菌病房,开始了化疗。

那是在秋月输球的2个月14天后,我在整理书柜时,无意间找到了我半年前的体检报告点。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游走目光,瞬间定格在了表格的一栏中。

B型血,我记错了,我本以为我是A型血。

血型匹配只是众多关卡中的第一步,但一种说不上来的直觉,或者说,第六感,驱使我做了进一步检查。

HLA配型6个点,不是完美的7个点,但已经有了手术的希望。我放下一切,与秋月的主治医师联系,争取尽快进行手术。

然而,医生的那句话,仿佛否定了我一切希望。

“已经没有移植的必要了。”

一周后,我接到医生的通知,去探访了秋月。

秋月一直告诉我,不要经常来见她,她需要休息才能恢复一点点精力,这一次也不例外。但我知道,秋月她,只是不想让我,太在意她这个将去之人吧。

“嗨,你还是来了啊。”

病床上的她,费力地拾起手打了招呼,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有元气些,但已然无法掩饰她的憔悴。头发看上去不太自然,大概因为掉光了,所以戴上了假发吧。

那天,我给秋月拍了一张照。

照片中的那个女孩用尽全力在笑,毫不在意脸上滴下的泪水,仿佛要将自己的快乐深深刻在心中一般。

灿烂一瞬间的她,如夏花般绚烂。

那是她一贯的笑容,但这一次,却尤为特别。

“很高兴,可以认识云梦你。”

她说出这句话的十五小时后,便撒手人寰了。

后来,我辞去了网球社长的职位,放下了球拍,从此以后,便很少打网球了。

再遇见一个秋月这样的人需要多久呢?几个月?五年?十年?二十年?不,永远不会了,因为秋月只有一个,而秋月,已经走了。

自那以后,我如同给自己套上了龟壳般,过上了缩头的生活,

将自己埋头于书本之中,坚信知识永远不会背叛自己,不会拒绝自己,不会伤害自己,不会欺骗自己。

埋头苦读,使我的成绩名列前茅最终以高分被星露湾重高录取,但我并没有因此而太开心,也再不认为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把自己闭锁在了黑暗中,但在我内心最深处,也许依旧开了道门缝。依然抱有微薄的希望,期待某一天,一束光,会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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