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
周六,我一回到家,便看见了一条显示在手机屏幕上的消息。
“嗯,我挺闲的。是要出去玩吗?”
“倒也可以顺便转转,不过,主要是有件事想和你商讨一下。”
看到“商讨”二字,我便知道云梦又有所企划了。于是,我便和她约在了附近的瑞幸咖啡见面。
第二天,我如约到达咖啡馆。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招呼我的云梦,以及桌上的一小叠文档。
“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来。”
喝过很多次外送,第一次来店里,感觉有氛围比一个人喝确是大有不同——有一种观点认为,到店喝咖啡,买的其实是服务和座位。
一人点了一份招牌生椰拿铁,又点了两份芝士蛋糕后,云梦便开始进入正题。
“我打算,下周就尝试亲自进入那个通道。”
未及我表示惊讶她便将几张图表摊在了桌上:
“根据我现有的理论,时间是这个世界的第四维度。而那个通道,便是由于「时间」这一维度在特定空间扭曲形成的。”
“空间扭曲?”
“嗯,打个比方,在一个二维迷宫中,需要考虑路线并绕开的一层层隔墙,然而,你只需通过「三维」的跳跃,便可直接穿过。这对于二维生物讲是难以理解且似乎不可能的。”
云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继续解释道:
“同样,对于处在三维空间的我们,利用四维空间进行「跳跃」从而穿越时间,也是让人难以置信的。我近半年来的实验,已经切实证明了穿越到过去的可行性。”
“你有信心可以精确穿越到准确的时间吗?”
“当然。省去一些推导过程的话,可以定量地得到一个公式:。其中H是‘时间常量’,v是考虑相对论时、相对于‘塌陷’中心的速度,而r则是相对塌陷中心的距离,k则是时间流速增减比。k越大,置身其中的人时间流速相较无穷远处越大,只要流速够慢、便可快速与‘现在进行时’拉开距离,就可以回到时间线后方的时刻。”
“有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你该如何返回现在呢?”
“很简单,只要改变绕隧道中心圆周运动的方向,就可以加快流速。但只能回到现在,不能去未来-这违反了相对论,会造成超光速位移。”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进行时」与「我们的时间」犹如并驾齐驱的汽车,通过油门和刹车我们可以控制「进行时」与「我们的时间」,之间的差距。
云梦翻动着堆叠的文稿,不时动笔在草纸上书写着,滔滔不绝地为我解释着时间隧道的原理。
当她开始谈论感兴趣的学术问题时,便不同于逛街时那般随意,而是由“日常模式”切换到“认真模式”,专注地对待一个问题。
我和云梦熟悉后,她总向我展现爱笑、随性的一面,而此刻的她,如同一位老师一般端庄。这样微妙的反差,显得十分有个性,也十分可爱。
“解伟,你有在听吗?”
“啊……哦哦,对……”
云梦一句话,将我从思绪中推了出来。似乎是看出我在发呆,她略显不满地盯了我一下,继续说道:
“原理部分,就大概是这样了。其实呢,今天约你见面,主要是想要你帮上一个忙。”
她盯着手上的半杯咖啡,眨了眨眼,开口道:“你知道的,穿越时间这样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如果遇到了一个人不好对付的问题……”
“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去?”
“Bingo,你很懂得我的想法嘛。”云梦微微一笑,“所以说,除了你以外,我也别无更合适的请求对象了。你可以答应吗?”
说实在话,我很愿意去尽我所能地为她做些事情——因为是朋友嘛,还是思想相投的那种,但她提及的这件事,理所当然地让我有些犹豫。
穿越时间的危险因素尚且不谈,那片海域本身就气候多变,海况复杂,有经验的渔民都避开这里,让我们俩去那里真是太不对自己负责了。
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赌上性命,这显然是不合理的。
“让我考虑一下吧,之后再给你答复。”
斟酌再三,我决定拒绝。但看到她兴冲冲的样子,不想泼冷水于是把自己的一通分析咽了下去,决定先摆一道。
“嗯,没问题。”她仍是笑盈盈的样子,“我会期待你的答复的。”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读懂我话中隐含的意思就像别人给自己推销商品时说“我会考虑”就相当于不打算买。
我在心中又一次肯定了自己没有泼冷水的做法,随后与她闲聊片刻后,便分别了。
云梦,云梦……或许是因为咖啡店里的对话,我这些天里,心里总时不时想起她。
我是个很守信的人,约定好的事,答应的话,我一定会百般重视地对待,不会随便爽约之类的。虽然本就做着拒绝的打算,也准备劝云梦放弃,但握在手中的决定权,还是让我有些举棋不定,一直记挂着这件事。
为什么我会犹豫呢?还是因为穿越时间这件事。
如果能回到过去,云梦说不定可以再见一见她重要的挚友秋月,出于我的私心,我,也想再见见叶玲,和她说上话,改变与她失联的现状。
如果可以填补我们的遗憾,再过分一些——改写那些伤心的、遗憾的事情,那该有多好。
但,理性不允许我去冒险。思虑再三,我在周三的中午,把云梦约了出来,准备给她正式的婉拒。
“今天我请,你点吧。这家的小炒盖饭很好吃。”
望着托着下巴看菜单的云梦,我向她提议道。
“你清?那我不客气了。”她扫视了菜单,说道:“那就青椒小炒肉盖饭,再弄个双拼凉菜,盖饭要大份——”
“吃这么多,不担心热量吗?”
云梦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很关心体重吧?虽然她看上去身材不差不怎显胖。
她若有所思地转着点餐用的笔,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
“不是晚上吃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吧?”
似乎确信了一般,云梦微微点头。话说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是季云梦原创的饮食法则吗?
既然她想吃,那我也就满足她了。我自己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再加一份芬达。
啊,算下来,这家伙餐费比我还贵了。
没好意思开口提答复的事,更进一步讲,其实聊天也没怎么聊。她就像个聚餐时坐在角落,认真吃饭的小孩子。
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道:
“话说,解伟今天是……”
“那个,你脸上……沾了……”
“啊,谢谢。”她拿纸擦去了沾在嘴角的未粒,继续道:“今天来请我吃饭,想必是有什么原因吧?”
哇,原来你也能猜到啊?所以为什么吃完了才想到。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关于你拜托我帮忙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
“不太能,陪我去那个隧道,对吧?”她先我一步说道,我只得有些尴尬地肯定道:
“嗯,很抱歉,确实如此。”
我双手合十,向她赔罪。
“想想也是,一般如果犹豫的话,肯定是有什么打不消的顾虑在的。”云梦轻叹一口气:“这样的话,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一个人啊……”我小声嘀咕着。
“云梦,你……不觉得这种充满不确定的事相当危险吗?”
“那也无所谓了,毕竟探索未知总是伴随风险的。”
“这……”我一时语塞。在云梦看来,似乎整个事情如同儿戏一般。没办法,我只好向她亮明牌
“云梦,你不能去那个隧道。”我敛起闲聊的表情,严肃地向她说:“我觉得,你不可以拿你的生命开玩笑。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回不来了会如何?要是在海上遭逢意外又如何?”
“那也无所谓了,就当快点去见秋月了。”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太想当然了。”我无奈地否定道:“我们都才十七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些事情你得学会放下才行。”
即便伤痕无法修复,也要学会用时间消解伤痛。
“放下?”她抬头将目光投向我:“这样的事情,我没办法放下。”
“唯独这件事,你不能任性。”我叹息道:“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你没有试错的机会。为了救秋月,把自己也搭上了,想必秋月如果知道了,也不会认同吧?”
云梦沉默了,看来是提到了秋月,让她心里有些动摇了吧?
就当作是朋友的本分,我,必须得劝她不要犯傻。
“可是……我想……”
云梦有些迷茫地看着我。趁她有所动摇,我趁机继续劝说她道:
“你说过吧?人离世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所以说,秋月会一直守望着你,她一定更希望看到你好好地成长,向着梦想努力吧?”
“是这样吗?”云梦怔怔地看着我。
“嗯是这样的。”
看来,应该是安慰到点上去了吧?只要好好地劝说她,她应该就会放下这些事。
“所以说,为了秋月也为了你,不要做傻事了。你是一个优秀、独特的女孩子,也是一个能享受普通生活的女孩子。整个年级也就千来人,亿分之千的人,没有与你志同道合的也无所谓、你应该看更远一些——”
“根本,不是这样!”
云梦带着哭腔的声音,骤然打断了我的话语。
咦?我说错话了吗?
云梦不知何时,已是眼中含泪。晶莹的光珠,在发红的眼打转,
“没有秋月的世界……我不,不想带着这种……讨厌的遗憾,再装模做样地,当作一切从未发生,走下去。”
我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然而,望着这样的云梦,心中千言万语之中,却化作无言。
她从椅子上坐起身,挥去眼角的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执着于教我忘掉一切、无视过去呢?秋月她……我怎么,怎么能忘记。”
午间的风吹来,吹散她的发丝,拂过她沾着泪的睫毛。
她毫不客气地将饭钱放在了桌子上,转身离去。
于是,云梦就这么哭着跑开了。
“啊,搞砸了呢。”
我低声自语道,望着桌对面的空杯盘,叹了一口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我第一次惹哭了一个女孩子。
哎,云梦她,我也真是琢磨不透。
果然,女孩子的心,如同水中之萍一样,浮沉多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