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的海浪,呼啸的风雨,目所能及之处,皆是一片灰的浓色。难以辨别的海平面,渐渐模糊的空间感,让整个眼前的画面充满窒息感。
在这种海况下航行,简直像在坐过山车。
借由未落太阳的余辉,整个厚厚的云层得以散射出一片微蒙蒙的光。即便借由如此微弱的光线,一个台风眼一般的风暴中心也清晰可见——它如一堵漆黑的墙一般,矗立着,直插浓密的云层。
我想,云梦一定从未观测到过如此的天气状况,才敢单枪匹马地出海吧?
就在刚刚,卫星信号中断了。我失去了位置与方向信息。只有追随云梦所在船只的信标指向仪,仍然紧紧瞄准着发信船的方向。
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继续向前。
本来,海上的天气状况,便是多变的,本来看上去没什么征兆的簇云,有可能在短时间内骤变。如同夏日午后疯狂蔓延铺满天空的积雨云一般,海上的云层,也并不安宁。出现如此的风雨,也不足见怪。
然而,这样的风雨,却会让所有人畏惧,因为原因不明,或许与那个「隧道」有关。
毕竟,人总是会害怕未知的、危险性不明的事物。
又一轮浪来了!
紧握着方向舵的手早已汗湿,船体受到冲击而发出的吱吱声,伴随着手啸的风声,一同传进我的鼓膜。
深呼吸——放松——
集中注意力,不要给自己分心的机会。
又一阵海浪拍打,舷窗如被水浸过一般,一股股海水,流淌在窗上,如瀑布倾泻而下。
就在前方的视野恢复时,我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雨滴,在空中凝滞,定格在了视野中,如同:失去了重力的约束一般,不再下坠。周围的海面依旧汹涌,但却又静的可怕——仔细看便会发现,那风口浪尖,如同截取了一个片刻的照片一般纹丝不动,十分诡异。
时间!时间的流速受到影响了!这里,一定已经接近隧道的中心了。
在这个绝对无声的状态下,我感到一阵晕眩——耳鸣声,感知混乱的眩晕,缠绕着我的大脑。
“为什么……要哭呢……”
一阵模糊的声音,自遥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希望你,可以就此忘记我——”
这声音逐渐变得明朗。我此时方才察觉到,这声音,似乎有些许熟悉的感觉。
“如果是腰伤,改技术的风险,你绝对不该承担。很抱歉,但是,我还是建议你停止一切训练。
“妈妈,我是不是,快要——”
刹那间,我从人那杂声中猛得脱开思绪——一抹微弱的光,抓住了我的视线。
几缕绿色的微光,从我的口袋中散了出来。
是那块和田玉——我一直随身携带的那块碧绿透彻的玉,此刻正在焕发光亮。
送我这块玉时,邱叶玲告诉我,这块玉,佩在身上可以保护我免受不幸与灾厄。
总觉得自己刚刚不太清醒。此刻,那阵杂音已经消失了,我的思维也恢复到了十分清晰的状态。
随着船向前行驶,绝对静止的世界中,忽然化开了一阵模糊的声——如同海螺壳中的呼呼声一般。浪潮也如同解冻了一般,不再固化静止。
我意识到,大概是时间流速恢复了。此时,那块和田玉,又微光不再,恢复至一如既往的状态之中。
向前望去,在那浓密的雾中,一团影子若隐若现。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轮廓。随着快艇的靠近,我渐渐分辨出了那团灰的面目。
是一艘渔船,而且看上去是熄了火的。
我立即将节流阀调节慢车位,使快艇渐渐减速。
我猛然看到了一抹鲜艳的赤橙——是救生圈的颜色,以及,一根连结救生圈与渔船的粗绳。
是季云梦!不会错,一定是她。看样子,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落水了。虽然抓住了靠近船一侧的救生圈,但因为风浪太大、加上船体温滑,没有办法回到甲板上。
“云梦!”
我竭尽全力地喊了出来。我的声音,被风雨吞没了。
“云梦!你还好吗!”
我又喊了出来,嗓子因不堪重负而感到撕裂般的痛。我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抬起头,云梦依旧没有回应。
等等,这个距离,即便干扰再大,也不可能完全听不见。
会不会,其实并不是我喊的不够大声。我立即感到浑身发冷,一种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了脑海中。
在风雨交加的海上落水,即便没有处在寒带,也一定会大量失去身体的热量。
即便是短时间内,一直身处冰冷的海水中,也会有失温的风险。
云梦她,或许已经因为失温,意识都不清晰了。只是因循身体的求生本能,紧紧抓着面前的绳子。这种状态下,即便喊再大声,她也不可能听到。
或者说,云梦她已经——不行,不能乱想。现在必须马上着手把她拉上船才行。
我小心翼翼地紧握着船舵,让无动力的快艇利用惯性漂向渔船,随即看准机会,一把将她拉上了船。
“云梦,云梦,你还好吗?”
我摇晃着她的肩膀,没有得到回应。她的全身发凉,秀丽长发浸过海水后变得一片散乱。
好在,她的呼吸脉搏都还在。我放下了是着的心,将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云梦身上,再将她安置在后座上。
我重新给发动机点火,随即看向GPS-信号已经恢复正常。在重新找到方向后,我开足马力,全冲向陆地。
“咳……咳……”
途中,我听见后方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我又起身,将她的身体翻了个面,拍了拍她的后背,帮助她排除呛入鼻肺中的海水。
她也许恢复了意识,但她此时还是说不出话,只是略微睁开了眼,神情恍惚。
回到前排,我继续向前行进。
话说,刚刚听到那阵仿佛来自天边的低语,是因为受到了通道的影响吗?大概是这样。
想到这里,我马上用手机校对了时间。
时间大体无误,我们还处于当下,也就是“进行时”。谢天谢地。
只记得那时,空气仿佛凝滞,我的思维也如同电脑卡顿了一般,在一瞬间处在了迟钝的状态。
就像是睡眠浅的时候,做的梦一样。
这种感觉,真奇妙。
当我接近海岸线的时候,我的手机恢复了信号。我呼叫了救护车,随即开始寻找码头。
费了一番功夫,我循着GPS给出的方向,返回了渔村的码头。交替闪烁的救护车灯光,倒映在夜晚的海面上。
救援人员已经就位了。
我将船靠岸停下来,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立即迎了上来,在做了一些简单检查后,云梦便被抬上了担架。
就在云梦被抬上担架时,她忽然开口了。
云梦用沙哑的声音,低吟道: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愣住了,随即发现我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是朋友?
我并不认为,这个回答有说服力。
论朋友,为了一个刚认识没满一个月的人卖力,这符合情理吗?
未等我回答,她便被抬上了救护车。
随着轿厢门被“咔”的一声关上,云梦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拉响警笛的救护车,随即快速驶向了远方。